《路人甲的重生》节假日出去看演唱会

1、第 1 章 佛种从

　　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妙法莲华经》

　　腊月将尽，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入夜以后，风势渐急，漫天飞雪被卷过长街，打在门窗上，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城郊荒庙早已废弃多年，檐角残缺，瓦片坠了大半，庙门也只剩下一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从破败处灌进来，吹得殿中蛛网摇曳，供桌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明棠蜷在神像背后的墙角，身上裹着一件破旧棉袄。

　　那棉袄不知是何人的遗物，袖口磨得发亮，衣襟处还留着一块洗不净的暗褐色污迹。她已分辨不出那究竟是血还是泥，只觉得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高热烧得她头脑昏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眼前的事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连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

　　殿中供着一尊残破的菩萨像。半边面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另一半却仍带着慈悲的笑意。顾明棠望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这一生，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三年前，她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京城顾家的嫡出小姐。父母俱在，家境殷实，虽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却也衣食无忧。她年方十五，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又活泼，父亲宠爱，母亲疼惜，家中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弟弟。若只论出身，她原本有一条安稳顺遂的路可走。

　　但她可是读着几百本穿越小说长大的资深书虫啊！从《XX传》到《XX记》，哪个穿越女不是开铺子、斗极品、嫁权贵、走上人生巅峰？她自带现代知识的降维打击，见识远胜这里的人，只要稍稍施展，便能叫顾家从寻常商户一跃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富户。

　　初时，她确实也尝过几分得意。

　　西市那间小食肆，是她刚到京城时盘下来的。她想着酒香也怕巷子深，便每日限定份数，待食物售罄便关门歇业。起初几日，生意果然红火，食客们争相而来，门前排起长队。她站在柜台后，看着账簿上不断增加的进项，喜不自胜，已经开始盘算第二间铺子该开在何处。

　　好景不过数日，京兆府便遣人登门。直到对方亮出公文，才知道自己竟被指了个囤积居奇、扰乱市价的罪名。她费尽口舌解释，什么货物限量，供需相衡，说得口干舌燥，堂上几位官员却只听得眉头紧锁。最后还是顾父亲自出面，赔了礼，又托人说情，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她反思之后，觉得只因为自己行事太急，叫人钻了空子。

　　后来，她又想出所谓的熟客之法，给常来的食客发放特制的铜牌，预先存银，日后凭牌取食。她原以为此举既能留住客人，又能使铺中账目更为便利，不料那几枚铜牌落到旁人眼里，竟成了私制钱引的凭据。顾父听闻消息，气得连夜将她叫到书房，问她究竟还想闹出多少祸事。

　　她将自己所想的种种经营之法写成册子，细细列出开铺、用人、进货、分账的安排。那册子被家中账房无意间翻到，见里头写着许多闻所未闻的词句，竟以为她另有图谋，险些将东西送到官府去。她解释不清，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错处，只感叹生不逢时。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实在可笑。以为手里握着旁人不曾见过的本事，便能轻易改变世道。

　　真正将她推入深渊的，沈家公子沈砚。出身世家，容貌清俊，举止温雅，年少时便有才名。京中不少闺秀都曾将他视作良配，顾明棠也不例外。

　　他第一次来顾家时，穿一身月白锦袍，言谈谦和，待人进退有度。旁人都说沈公子端方有礼，难得的是，他竟不以顾家商户出身为轻，反而对顾明棠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颇为赞赏。

　　他说她不同寻常女子，见识广博，心中自有天地。

　　顾明棠听了这些话，心中欢喜得很。她在这世上碰了许多壁，难得有人肯听她说话，更难得有人不仅不笑她荒唐，反而将那些旁人不解的念头视作才思。她便渐渐将沈砚当成了知己，甚至觉得自己前半生所有的坎坷，不过是为了等这样一个懂她的人出现。

　　后来沈砚向顾家提亲，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答应了。

　　婚后不久，顾家旧案被人翻出。原本安稳的生意接连遭人刁难，铺子被查，账目被封，顾家的家产也在一纸公文之下尽数充公。顾明棠这才知道，沈砚从来不是赏识她的才情，只是看中了顾家多年经营的产业，以及父亲手中那些足以牵动数家商号的旧账。

　　他接近她，是为了取信顾家；娶她，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走那些东西。

　　等他得偿所愿，便连往日那点温情也懒得再装。一纸休书送到她面前，白纸黑字，竟还给她扣上了与人私通的罪名。顾家败落，亲眷离散，她在旁人眼里也成了不知廉耻、恣意妄为的笑谈。

　　顾明棠闭了闭眼，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伏在地上咳了起来。咳声断断续续，牵得肺腑都疼。她用手捂住唇，掌心里一片湿热，借着殿外微弱的雪光看去，竟有几点刺目的红。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庙外风雪未停，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叫声。她裹紧身上的棉袄，仍旧抵不住那股从四肢百骸漫上来的寒意。到了此刻，往日那些不甘、怨怼与悔恨，反倒渐渐沉了下去，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旧事，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想起母亲替她梳头时，常嫌她坐不住，总要一遍遍将她从妆台前唤回来；想起父亲每回出门，总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嘴上说她胡闹，转头却又舍不得真罚她；还想起明舟，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嘴里说着自己无所不能，遇上麻烦却只会红着眼眶喊阿姐的少年。

　　这些人都曾真真切切地疼爱过她，她却没能护住他们。

　　若有来世，她再不求什么名声，不求什么富贵，也不求做一个人人称羡的奇女子。她只想守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再轻信旁人的甜言蜜语，也不再将那些真正待她好的人弃之不顾。

　　她心里正想着，庙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有人推门进来了。

　　寒风卷着雪沫涌入殿中，吹得地上的枯草四散翻飞。顾明棠勉强抬起眼，只见门外立着一道高瘦的人影。那人似乎受了伤，走路时一条腿有些不便，肩头落满了雪，衣袍也被风雪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殿中情形，而后才慢慢走了进来。待那人走近，顾明棠才看清他的脸。

　　竟然是裴照！她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咳嗽。

　　裴家原先也是顾家的旧识，裴父曾在顾家铺子里做事，两家长辈相交多年，互相帮扶，因而早早替两个孩子定了亲。只是裴家后来家道中落，裴照又去了边关从军，在京中便渐渐少有人提起这门亲事。

　　顾明棠嫌他出身寒微，性子沉闷，既不善言辞，也不懂得讨人欢心。沈砚出现之后，她便认定裴照配不上自己，三番两次向家中提及退婚之事。顾父虽不大赞成，到底拗不过她，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那时裴照没有多说什么，干净利落地在退婚书上按了手印，甚至没有问她一句缘由。

　　顾明棠原以为，他心中定然恨极了自己。听说他在边关做了上了校尉，便再没有留意过他的消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样的地方再见到他。更没有想过，他会来寻她。

　　裴照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只手冻得发红，眉间的褶皱很深，平日里那双总显得沉静的眼睛，此刻也掩不住疲惫。

　　顾明棠想问他怎么来了，想问他是不是从边关一路赶回来的，又想问他伤得重不重。可她喉咙干涩得厉害，张了张口，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裴照低头解开自己的外袍，将那件尚有余温的衣裳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间，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我来晚了。”

　　顾明棠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退婚那日，正值春寒，裴照穿着一件青色短袍，肩背挺直，默默地立在院中。她只顾着想着往后的好日子，连他的神情都没有细看。如今再想起来，才发觉他当时并非不难过。

　　对不起。她想说，是我当年有眼无珠，是我辜负了你。你送来的东西，我从不曾放在心上；你说过的话，我也总是听过便忘。若真有来世，我再不拿旁人的好处来与你相比，我一定好好待你。

　　可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庙外的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顾明棠的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前世今生，不过是大梦一场，不足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