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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理寺外 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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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天还没亮透,大理寺门前那道石阶上落着一层薄霜。袁巧巧从车上下来,脚踩上去,霜在鞋底下化成一层水。赶车的在巷口掉过头,车轮碾过石板,响了两声便去远了。
袁巧巧换的是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没有簪子,只用一根素木簪把头发盘住。背上背着一只旧包袱,里头是青禾硬塞的两块饼。
大理寺的门朝南,门前一道高台阶,阶上立着四个人,两个持棍,两个守门。门楣上那块匾挂了有些年头,金漆掉了大半,剩下的漆面让雨水冲出灰痕。门里望进去只见一片深黑,有影子在里头进出。
袁巧巧走到阶下,两只手拢在身前,先站了一息,随后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石头上,先是凉,凉过之后,底下那点凉顺着膝盖往上走。跪的位置正对着门,不远不近,进出的差役抬脚都要从这儿过。
两只手仍旧拢在身前,脊背挺着,头抬着。不喊冤,也不哭,一下都没有磕。门里那一片深黑里进进出出都是人,没有一个朝阶下看。
头一日,阶下这一跪没有人理。守门的差役换了三回班,换班的人从阶下过去,看上两眼,谁也没有开口。到了晌午,日头从门楣上一点一点挪下来,落在那一身素色上。
阶边的包袱一直没有打开。晌午过后,有个卖炊饼的从门前过,担子搁在墙根歇脚,朝阶下看了好几眼。歇够了,担子挑起来,往长街那头去了。日头挪到西边,阶上的影子长了一截,那一身素色就落在影子里。
第三回换班的时候,新来的差役问了一句,问底下跪的是谁。先前那个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天没亮就在这儿了。两个人说完,都没有往阶下走。
大理寺的门到酉时就闭了。袁巧巧等门里那两扇板子合上,才撑着阶沿站起来。两条腿麻得不像自己的,扶着石鼓站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往巷口挪。
第二日袁巧巧来的时候,阶上那层霜化净了。围着看的人比头一日多了些,墙根底下站了五六个,有脚夫,有挎菜篮的妇人,还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车马从街心过,都绕开阶前这一角。
袁巧巧跪的还是那一处阶石,两只手搁的位置和头一日一样。有人问是哪个侯府的,阶下答了一句。问的人愣了一下,退回去,把这一句递给旁边的人。
这一句传开了。第二日晌午,墙根底下站到了十几个。有挑担的走过,把担子搁下看一会儿再挑走。来的人多半不出声,看完就走,走的时候还要往阶下再看一眼。
到了第三日,围的人里头开始有人出声。有人小声数阶下跪了几天,有人说侯府的人怎么会跪到这儿来,也有人猜是替家里人来求的。说什么的都有,声音都不大,一句一句往人堆里传。
日头升到门楣上头的时候,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阶边,说姑娘你喝一口。袁巧巧朝那妇人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那碗水就搁在那里,从热的搁到凉的。
侯府姑娘跪在大理寺门口,这一句话从第三日晌午起,顺着这条长街往外走。过路的人要停一停,看一眼阶下那个素色的身影,再看一眼门里那两扇合着的板子。有进去办事的,出来的时候绕着阶下走,绕过去还要回一下头。
跪着不动的时候,膝盖上是麻的,麻过去之后便没有什么了。日头晒在背上,从东边挪到西边,阶上那几道石纹数了许多遍。数石纹的时候,这一桩事也过了许多遍。
赵桓要的是快。两边的人一并拿到,口供对好,罪名落下,一桩铁案三日之内就能钉死,钉死之后便没有人再往下问。袁巧巧记得的那个走法里,这一桩拖到了开春才结,中间隔着的那些日子,是有人一日一日数过来的。
这一桩事要晾在太阳底下。只要门外有人站着看,里头那些手就不敢动得太快,案子也结不成一句定死的话。这一点袁巧巧早就拿准了,所以头一日没人理,第二日人围上来,第三日仍旧来。
跪到第三日,这一件事就不在阶下,落在整条长街上了。门房那几个差役说话都放低了声音,换班的时候也不在阶下站着。人越多,这一桩事越不好收。
第三日晌午,街口停下了一辆侯府的青篷车。婆子先下来,回身去扶车里的人。母亲穿一身旧衣裳,头上裹着风帽,走下踏板的时候,身子往婆子那边歪了歪。
母亲走到阶下,在袁巧巧旁边站住,低头看她,又抬头看门里那两扇合着的板子。
“巧巧,跟娘回去。”母亲说。这一句说得轻,说完伸手去扶袁巧巧的胳膊。袁巧巧没有动,那只手便搭在胳膊上,搭了一会儿,自己慢慢收了回去。
“这石头上凉。”母亲说。“你爹的事,娘去想办法。你先起来。”婆子在旁边也跟着劝,说夫人身上还没好利索,站在风口里受不住。
袁巧巧摇了摇头,两只手还拢在身前。她把话说得慢,说父亲的案子压在里头,外头的人再多,也替不了里头那一支笔。说完把脸转回来,还是朝着门。
母亲又劝了一回,劝不动。婆子扶着母亲往回走,走了几步,母亲把婆子的手推开。母亲转过身,走回阶下,在袁巧巧旁边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跪给大理寺看的。母亲把身上那件旧斗篷解下来,绕过去搭在袁巧巧的肩上,把一角掖好。“你要跪,娘陪你。”
袁巧巧的两只手这才抖了一下。眼泪从脸上下来,落在阶上的青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擦过了,又来了一道。
一老一少两个人跪在阶下。母亲跪得比女儿靠后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并在一处。人堆里有人把这一处指给旁边的人看,说话的声音又低了一层。
掌灯之前,婆子把母亲扶了回去。母亲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阶下一眼,看了一会儿才上车。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石板,往街那头去了。
傍晚的时候,谢呈来了。他站在人堆的最外沿,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往里挤。
谢呈没有跪。两家的人都在里头,一跪,这一桩事就成了两家一起的事。他只站着,站在阶下靠东的那一边,那一片日头落下来,正落在这一边,落不到阶前。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走,谢呈就跟着挪一点。挪到后来,阶下那一片阴影宽了,晒在袁巧巧背上的那点热也没有了。人堆里有人认出这是谢家的人,扭头跟旁边的人低语。
这一个下午,谢呈没有开口。换班的差役又从阶下过的时候,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袁巧巧身边。差役往旁边让了让,绕开走。
门里那两扇板子合上之后,袁巧巧撑着阶沿起身。腿麻得站不住,先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谢呈上前一步,把胳膊架住,等那两条腿站稳了,才把手松开。
回去的一路,两个人走得慢。谢呈架着袁巧巧的胳膊,走到人多的地方便松开手,让她自己走,走到人少的地方再架回来。街上的行人少了,两旁的铺子一间一间上了板子。
到了侯府门口,谢呈的脚步慢下来,先站住,才把话说出来。
“明天别去了。”
袁巧巧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松开了,站直了,把领口那点褶皱抹平。
“明天我还去。”
谢呈没有再劝。门房檐下那盏灯笼晃了一下,火头往上蹿了蹿,又立直。
“我陪你。”
二更过后,角门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房把话递进来,说谢家的公子站在门外,已经等了一会儿。
袁巧巧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身素色衣裳。谢呈站在角门外,肩上那件斗篷沾了一层薄霜。脚底下的石板结了霜,踩上去有点滑。
“大理寺的侧门方才开了。”谢呈说。“里头递出来一句话。卷宗要再核。”
袁巧巧站在门槛里,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松了下来。三天跪下来,就是为了这两个字。原本要定死的案子,成了一桩要核的案子,核一遍就是一天,一天就是一道缝。
谢呈把这一句话说完,便没有再添别的,只在廊柱底下站着。角门上那盏灯笼照着门槛,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那天夜里袁巧巧回到房里,两条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顺着床沿坐下去,膝盖硬着,弯不过来。青禾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替她把鞋脱了,两只脚搁在盆沿上。
谢呈没有进门,站在廊下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方才从街口那家铺子端来的,碗沿上还冒着气。
袁巧巧把汤接过来,先捧了一会儿,汤的热隔着碗壁一点点到了手里。两只手这才觉得是自己的。
“谢呈,我今天跪着的时候,想起我以前也跪过一回。”
谢呈端着碗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碗沿上那圈热气斜了斜。
“为谁。”
袁巧巧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已经排到嘴边,排得整整齐齐,只差最后那一寸。没有声音。
碗沿上那缕热气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散在两个人中间。袁巧巧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记得了。”
袁巧巧说了谎。那一次也跪在阶下,为的是另外一个人。跪了三天三夜,把一条命赔了进去,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眼。
而这一次,跪的是自己的爹。
这一次,她身边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