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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分头 谢呈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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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谢呈写了第一封信。信给的是城西陈家,陈家的老太爷与谢呈的父亲同年中举,两家走动过十几年。信上只问一句近况,把袁家的事捎在末一行。这封信从门房檐下那只木匣投出去,隔日午后便有了回音。来的是陈家的一位管事,说老太爷开春受了寒,帖子收下了,人躺在床上起不来。
信一封一封往外发。清流旧部几位,世交故友几位,朝中还有两个沾着远亲的,谢呈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写完再看一遍,划掉两个。划掉的那两个名字,纸上没有写缘由。
回音来得慢。城北营那位老将军,年关那封信里已经说了调去守边的事,信发到营里,回话说老将军不在京中。两位世交托人带了话,说身上不利索,等天暖些再看。剩下的,只有三家回了话。
谢氏攒了二十几年的旧部故交,落到谢呈手里,就剩这么一叠纸。把这叠纸在案上摊开,一张一张往下排。排到最底下那几张,名字后头空着一块,什么也没有写。
书房里点的是那一盏旧灯,灯芯剪过两回。砚台里的墨干过一次,又添了半砚。案上摊开的信,有的是谢呈的笔迹,有的是别人回过来的,压在一处,一叠有一叠的厚。
封口的时候,火漆在铜勺里化开,勺子转半圈,往信口上压出一个圆。谢呈封到第三封,手底下压着的那块桌面空着。他停了停,又往下封。
这几日,侯府那条巷子的门从早开到晚。谢府这边来的人少,檐下那只匣子每日清早取一回。取回来的多半是各处送年礼的帖子,写着吉利话,摞在案角,一天比一天高。
侯府这边,袁巧巧在自己房里坐着。抄家那夜之后,正屋腾空了,母亲搬到东厢去住,药炉子一并挪过去,一日煎两回。她这一间房靠窗摆一张桌,桌上搁一只妆匣,匣盖上的铜活发暗。
袁巧巧把该想的东西一样一样过。过的不是人情,哪家欠过袁家一份礼,哪家受过父亲的举荐,年关上那几天都已经看清了。过的却是另一头:这件事往下闹,到最后谁该站在对的那一边。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抄家那夜在谢府案角裁剩的半张,靠上两行写着查什么、先从谁开始。纸的下半截空着,这几日袁巧巧往上添了几行:头一行是城南门,跟着一个短些的名字;第二行是同福楼;第三行是漕上。墨是新研的,压在旧行底下,一眼能分开。
写到最后一行,笔停住了。袁巧巧想把这几个字的来处想清楚,先是哪一年,哪一个人,什么由头,这些线是怎么落到纸上的。念头刚起,那口气便短了一截,胸口像让什么按了一下,往上顶了顶,又落回去。
袁巧巧试着开口,把第一句排出来。排到一半,声音散在嘴里,没有出来。房里的灯照在纸上,纸面还白着,那个墨点一直没有落下去。
说不出话这件事,腊月里认过一次。这一回便没有再试第二遍。袁巧巧把笔搁在砚边,等那口气顺下去。廊下有脚步过去,是青禾端药往东厢走,脚步声很轻。
顺下去之后,袁巧巧把那一行写完,手却没有停。她在最后添的那两个字上先划了一道,笔尖顿了一下,又在上头重写了一回。重写的这两个字比别的名字用力,纸背透过来一点。
天底下知道这两个字连着谢家什么事的,京城里数得出几个。袁巧巧坐在桌前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划掉第二次。外头起了更鼓,敲过两下,隔着一层墙传进来,闷闷的。
纸折起来,收进袖子内衬,跟那枚石印挨着。印是母亲从刻印铺截下来的那一枚,青颜色,棱角新,这几日仍搁在袖子里。折痕压着纸上的名字,一道一道叠紧。
初十后晌,袁巧巧从后角门出去。两条街走完,谢府门房把门让开,灯照在门槛上。进西厢的时候,谢呈已经等在里头,案上摊着那一张纸。
两张纸并在一处。谢呈那张上头的名字是几行,有的是本家,有的是旧部,字写得规整,行距也匀。袁巧巧那张上头压着两行旧字,底下新添了四行,每行后头跟一个名字,笔画都短。
谢呈先看的是自己那张,看完推过案角,再去看新添的那一张。看的时候手按在纸边上,指头没有动。袁巧巧把袖子里那枚石印取出来,搁在两张纸中间,印面朝上。
“这几个人,你怎么想到的。”谢呈说。这一句问得不快,问完手还按在纸上。案上那盏灯的火头矮下去,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袁巧巧没有立刻答。先看那枚印。印面上一道一道刀口,灯照过去,深的浅的都在。看完了才开口:“我就是想到了。”
谢呈把这两个字接住,往下压了压,纸边上那根指头松开。没有再往下追,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两张并齐。两张纸的边对齐了,长短差着一截。
袁巧巧嘴边还有半句没有说。这几个人往后会站在哪一边,她记得。这半句浮到嘴边,又被那口气截了回去。低下头理了理袖口,把它咽在底下。
桌上的事定得很快。谢呈管上头,衙门里的口风、几个能把话递进去的人、案子每日的动静,一条一条接过去。袁巧巧管下头,城南门、同福楼、漕上三条线,一脚一脚去走。
定完了,谢呈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指头停在纸上,停的时间比前两行长。他把纸转过来,在最上头那一行点了点,那一行是城南门。
“你先让我走的,是城南门。”袁巧巧看着案上那只手,把话说出来。“剩下两条,你自己去。”案角那盏灯的火头晃了一下,纸上的字跟着暗了一暗。
“我不是挑。”谢呈说。说完这一句,把纸推回案角,手指在案角上敲了一下。案角那块地方磨得发亮。
“谢呈,你不是怕我做不好。”袁巧巧把纸拿过来,四行看过一遍,看到最后才放下。“你是怕我在你眼皮底下出事。”案上那两张纸并着,长的那张压住短的那张一角。灯花结了,半晌没有人去剪。
谢呈坐在对面,两只手在案沿上放平。炉子里那两块炭烧到一半,红从边上往下退,退到当中剩一线。这一句没有接,案上那两张纸并排搁着,一张长,一张短。
“那你把眼睛挪开一点。”袁巧巧说。说完,把石印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我在你旁边,不在你后面。”印面朝上,一道一道刀口对着灯。
收起纸的时候,谢呈忽然说了一句:“巧巧,你要是累了,就说。”案上那两张纸折起来,各自收进袖子里。外头有巡夜的灯笼从墙外过去,光在窗纸上扫了一下。
“你先说。”袁巧巧把印收回袖子里,指腹在印面上按了按,印面是凉的。案上那盏灯的火头歪了歪,又立直,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我不累。”谢呈说。这一句说得短,说完把手边那两封信并到一起码齐,推到案角。案角的火光在纸上停着,纸面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压得很实。
“那我也不累。”袁巧巧说。说完这一句,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接。灯在案上立着,火头不高,把案上那两张纸照得一样白。
那两张纸留在谢府。夜里谢呈把要发的信一封一封封上,火漆在铜勺里化开,勺子转一圈,往信口上压出一个圆。封到剩两封,手停住。
案角压着袁巧巧那张纸,四行字,最后那两个字上头先划了一道,又重写了一回,笔画比别的都深。灯照过去,这一笔的墨色压过底下原先那道。纸角起了毛,是折过的缘故。
秦伯。
谢呈认得这两个字。义塾的事他说不上几句,只记得二十年前那几年谢家那一支还没有散,义塾里管书的是这个人。后来这个名字便不在谢家的名册上了。铜勺搁回烛台上,勺底那点火漆凉了,凝成一层。
认得不难,难的是这两个字是谁写下的。这几年,谢呈一回也没有跟袁巧巧提过义塾。义塾那几年的名字,他自己也只记过一遍。
谢呈抬起头。灯在两个人中间,火头矮,灯花结着,一直没剪。袁巧巧坐在对面,低着头,把刚封好的那两封信拿过去,指腹在信口上压过一遍,一道一道。
那半句话在谢呈嘴边转了一转。他把这一问咽了回去,伸手去拿案上剩的那封信,往下封口。灯花在这时候爆了一下,火头往上蹿了蹿,又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