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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又看见一次 她...是 ...

  •   书肆的伙计托人捎了句话过来。那本账簿的年份对不上,谢氏要的是后头那一本,得再去换一趟。

      隔了两天。这两天谢呈出了两趟门,都是替谢氏跑的事,走的是另外两条街:一趟去的是城西药铺,一趟是替一本旧书跟人议了价。到第三趟,那本取错的账簿夹在胳膊底下,人从街东头进来,走的是背阴那一侧。

      街窄,两边铺子的檐子往当中探,天剩一条。刚下过一阵雨,檐子上还挂着水,一条一条往下掉,落在街心的石板上。石板松了一块,踩上去翘一下,缝里冒出一线水。

      走到一半,对面那间书肆的门开了。

      先出来一个人,穿青衫,手里举着一把伞,伞面撑开,先探出去半尺。这人比袁巧巧高出一个头,肩膀宽,一件青衫的肩线正好落在肩头上,不空也不绷。领口洗得发了白,袖根那儿压着两道旧褶,是常年挽袖子挽出来的。

      雨丝隔在中间,那张脸只剩半边侧影,眉骨那儿一道线,脖子上的颜色比领口深。鬓角让雨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脸上。跟着出来的是袁巧巧。她往伞底下走了两步,抬手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袁巧巧怀里抱着一卷东西,外头裹着油布,四角扎着绳,抱得高,下巴抵在布沿上。油布沾了雨,一处深一处浅,扎绳的那一头磨起了毛。那卷东西不小,两只手都占着,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后微仰,才稳得住。

      谢呈在背阴这一侧停住了脚。伞底下那两个人出了书肆的门,顺着街往东边这头来。檐子窄,遮不到底,半边肩膀露在外头。

      夹在胳膊底下那本账簿斜着,封皮一角翘起来。拇指去按,按平了,指头压在上头没挪开。

      那把伞往袁巧巧那边歪着,歪得整把伞都偏了。举伞的那只胳膊抬过肩,一路没放下来。伞柄攥得死,手背上那几根筋挑起来。

      两个人并着走,肩与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袁巧巧低了低头,避开的是一排挂得太低的鱼干。走那一段的时候,那年轻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挪的正好是伞柄那一侧。

      到街口那一段,两边的铺子撤了,天一下子开。街口宽,来往的车都从这儿过。两个人到了街口就不走了,站在一根拴马桩旁边。

      一辆车子从西边拐过来,轮子碾过街心的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车快,车夫在车上吆喝了一声。车轮过水坑的时候,积水往两边分,甩出去一片。

      举伞的那只胳膊没动,另一只手抬起来了,横在袁巧巧肩那面,离她肩膀一寸,虚虚地架着,没挨上去。抬起来的那只手是空的,五指也没并上。

      车从两个人身边擦过去,车轮擦着两个人脚边那块石板,泥点子溅起来,落在墙上,也落在伞面上。车辕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伞面往上一鼓。

      手放下来了。袁巧巧肩膀那面的衣裳,还是干的。雨也细下去了,落在伞面上只剩下一点响。

      檐下那只手跟着松开。指头先前一直是蜷着的,松开以后,掌心一道压出来的印,是账簿的硬边勒的。

      那年轻人把伞收了,伞骨上一串水珠顺着往下走,走到尖上挂住,晃了一下掉了。伞立在脚边,伞尖抵着石板。伞面上有一块补过的油纸,颜色比别处深。

      袁巧巧把怀里那卷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朝西边指了指。两个人在街口那儿站了一会儿,街口的车一辆接一辆,谁也没往路当中挪过一步。风把两个人的话吹散了大半,她的声音起得快,一句赶着一句,赶完了就停在那儿等;那年轻人的话短,一句就完,停一下,再接一句。

      后来往西边去的是袁巧巧。那年轻人在原地站着,站到她走出七八步,才转身往东。两个人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中间隔着街口那么宽。

      谢呈一直站在檐下,下颌那儿紧紧绷着,喉结上下走了一趟。垂着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扣进掌心。

      人站得笔直,两条腿一直没换地方。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从肩头往下走到胳膊肘,到那儿停住了。

      对街粮行门口堆着几只空筐,最上头那只是横着的,底朝天。

      街上的人过去几拨:头一拨是推车的,第二拨是三个扛麻袋的脚夫,再往后是几个背着书箱的生员。石板上的水被踩开,又聚回缝里。一辆拉货的车过去,轮子把水碾成两道印子,印子过了半晌才平。

      书肆斜对面那家铺子的伙计出来过两回。头一回拿掸子掸门脸上的灰,掸完了,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两眼。第二回搬一条凳子回去,凳子腿在石板上一路响。

      檐上那道水先前是一条线,后来断了,只剩一滴一滴往下落,落的那一下,隔得越来越长。对街那几只空筐,最上头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翻了过来,摆正了。日头从云缝里出来一点,照在湿石板上,亮得晃眼。

      谢呈的鞋尖伸出去半寸,鞋面上积了一层雨。先前站在那儿的时候没察觉,这会儿想挪脚,鞋底像在地上粘了一下。泥从鞋底边上翻起来一线,挂在帮上。

      脚底下那块石板,先前是湿的,等到挪脚的时候,半边已经干了。对面书肆门口那条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谢呈把账簿往胳膊底下紧了紧,过了街。

      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水退了大半,车轮压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湿印,从街口一直跟到府门口。谢呈把那本账簿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换到手上拿着。

      经过白天议过价的那家旧书铺,铺板已经上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再往前一家铺子的二层窗子里漏出一段琴声,弹得不熟,隔一会儿停一下,再往下走。谢呈多听了两句,脚步没慢。

      谢氏屋里的人接了账簿,翻开封皮看年份,翻到了,点了点。匣子合上,往架子上一搁。谢呈站在旁边,看那人把匣子推稳了,才退出来。

      没往正院去,绕到书房那一头,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屋里暗着,窗底下那个洞补过了,糊窗的纸翘着一个角。案上那盏灯点上,火苗起先晃了两下,稳住了。

      书架最里头立着一样东西,蒙着一块布。布上落了一层灰,边角压着的地方灰薄些。谢呈把布往外一抽,灰腾起来一小片,在灯底下打着旋,旋了几圈才落。

      布底下是一张琴。琴身上有几道旧痕,弦上的漆少了,看得出被手磨过。这张琴是那年秋里买回来的,价压得低,琴轸有一颗是后配的。指头挨着拨了一遍,弦都紧着,音没散。

      谢呈坐下了。手搁上去,弦在指头顶着,硬的。指头按到一处旧痕上,那儿比别处光。

      学琴那年,袁巧巧蹲在门槛上,下巴一抬:“你弹琴好看。”话没落地,人已经跑去追院子里那只猫了,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那时候屋子比现在亮,门槛也矮,蹲上去的时候,裙角要往后拨一下。琴是搁在窗底下的,日头斜进来,照在琴面上一条。

      往后三年,袁巧巧在门槛上蹲过几回。有一回是听见卖糖的梆子,一回是院门口有人喊,两回都没蹲满一支曲子的工夫。头一段倒记住了,隔了这些年,有时候在嘴里哼着进门,哼到该往下走的地方,就断在那儿。最末那一回,人没来。

      谢呈弹起来了。

      曲子是学琴头一年练的那一支,谱子早忘了,指头还记得。前头一段走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数。走到中间,指头自己快起来,几步并作一步。

      断的那一下来得很短。一根弦断了,起头那一下高,收得也快。两头的线卷起来,翘在半空。

      左手拇指上横了一道,白的,过了一会儿才透出红。剩下的六根还架在琴面上,纹丝不动。弦轴那头散下一截旧线,垂着。

      谢呈伸手把那根翘着的捏住。断下来的那一头拎起来,对着原来的位置比了比,长度正好够绕回弦轴。他把这一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线勒进指节,绕到第二圈,指头发紧。

      指头上那根弦勒着,勒出一道沟。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爆了一下,一小截灯芯灰落下来,落在琴面上。谢呈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我不要她走。”

      弦那一头还绕在指头上,谢呈没解。案上那盏灯的油浅下去一圈。窗纸外头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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