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落在他的庄园里 六月的 ...
-
六月的午后，苍鹭古堡的后山很安静。
十二岁的希莱尔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植物图鉴。
他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面……刹那间！
扑簌！！！
一粒细碎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裂响，从芦苇荡正上方落下来。
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风撕开，又像一只幼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却越坠越快。声音不大，但太近了，近到像是直接砸向他的头顶。
希莱尔猛然抬头！
一个雪白的团子从半空直直坠下来，蓬松的羽毛被风鼓得簌簌作响，像一大颗沉甸甸的棉花糖，翻滚着往下掉。
希莱尔下意识伸出手。
接住了。
很轻。
像是云朵喝醉了风，摇摇晃晃地，就跌进了他的掌心。希莱尔的手臂几乎不用费力，就稳稳地兜住了它。
怀里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暖乎乎的羽毛贴着他掌心。他低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幼鸟缩在他臂弯里，翅膀受伤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这还是一只还未化为人形的纯鸟形幼崽，白得发亮，整体圆胖蓬松，像一团裹着绒毛的小雪球。
一股极淡的气息漫入希莱尔的鼻腔，松针花蜜与松脂交织缠绕，如同冬日壁炉边消散殆尽的最后一缕暖烟，浅淡得近乎虚无，非要他低下头凑近，才能够确切辨认。
是一只D级的北山长尾雀Omega。
希莱尔从没见过等级这么低的Omega，他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Omega。绒毛轻轻的、呼吸浅浅的，像是还没发育完全就被迫从巢里掉出来的。
希莱尔感觉到后颈腺体微微发麻。S级Alpha的本能告诉他，这个Omega太弱了，弱到他的信息素只要稍微外泄一点，就能把这个小团子压碎。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小团子在他怀里睁开眼。
眼睛圆溜溜的、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雾。它看着他，然后张嘴叫了一声。
“啾啾啾……呦呦啾啾……”
希莱尔愣住了。
他竟然……听懂了！
“疼……翅膀疼……你是谁……”
那明明只是一串“啾啾呦”的叫声，没有音节，没有语法，没有任何人类语言的痕迹。但希莱尔就是听懂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声翻译了一遍。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希莱尔轻声说。
小团子又叫了一声：“啾啾啾呦呦……”
“我不是故意的……我在飞……风太大了……”
希莱尔抱着它站起来，小团子缩在他臂弯里，翅膀护着脑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啾啾？”
希莱尔又听懂了。
他在问：“你会不会把我丢掉？”
希莱尔低头看着它：“不会的。”
小团子又叫：“啾啾呦？”
“我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
小团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轻。
“啾……呦呦。”
“我……我没有家了。”
希莱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静静注视怀里的小团子。
“你有家。”
小团子不叫了，它先是遗憾地看着他，眼睛使劲眨了一下，眸子陡然里亮了亮，然后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缩得更紧了。
希莱尔感觉到它在自己怀里害怕地发抖。
希莱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他抱着小团子跑回古堡。一路跑，一路听着怀里的“啾啾呦呦”叫。他听得懂每一句。
“啾啾。”
“你的手……好暖。”
他没说话，但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啾。”
“你的心跳好快。”
希莱尔没有回答，他加快速度，脚步跑得更快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确实很快，但不是因为跑，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现在他只有十二岁，他还不懂。
母亲泽芙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她听到声响抬头，看见希莱尔怀里抱着一颗雪白团子跑过了过来，手上还沾着泥。
“希莱尔？这是什么？”
“他受伤了。”希莱尔气喘吁吁地跑到母亲面前，语气有些急促：“它翅膀受伤了，人形不稳。”
“母亲，你能不能看看他？”
母亲放下剪刀，接过小团子。她轻轻翻开它的翅膀，小团子疼得“啾”了一声。
希莱尔的心揪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认得这个表情。希莱尔从小就是这样，一心疼，眉毛就蹙起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动作更轻柔了些。
“他是个D级Omega，而且是幼崽。”母亲的表情认真起来，语气却依然柔和，“伤得不轻，需要长期静养，暂时无法化人形。”
她抱着小团子走进古堡。管家迎上来，看见夫人怀里那团雪白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夫人，这是……”
“一个孩子，去准备客房，再请医生来。”
母亲怀里的小团子突然叫了三声：“啾啾呦。”
母亲听不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希莱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然后轻声问：“他在说什么？”
希莱尔翻译：“他说……他不要离开我。”
母亲微微一愣，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小团子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希莱尔。她又抬头看希莱尔，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克制什么。
母亲笑了笑，声音很轻：“看来他只想要希莱尔？”
希莱尔没说话，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团子的翅膀。
小团子不叫了，它缩在母亲怀里，但眼睛一直看着希莱尔。
母亲看了希莱尔一眼，眼神很温柔，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把小团子往希莱尔的方向递了递。
希莱尔接过来，小团子立刻乖乖缩进他怀里，不动了。
母亲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希莱尔的头，指尖还带着一点玫瑰的香气。
“希莱尔，你做得很好。”她说。
医生匆匆赶来。一番细致检查过后，说明小团子的翅膀必须做固定处理。至于人形始终不稳，根源是本体体力过于孱弱，后续需要长期静心调养。
最后他沉声告知，小团子的信息素等级为D级，存在先天发育迟缓的状况。
“这片地域从未出现过这类物种。”医生满心疑惑:“这孩子从哪里来的？”
母亲看向希莱尔。
希莱尔说：“天上掉下来的。”
“小希莱尔少爷是在与我开玩笑吗？”医生嘴角轻扬。
医生以为他在开玩笑，母亲却知道希莱尔是认真的。
父亲莱茵正巧从书房走出来，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母亲怀里那团雪白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希莱尔。他的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这孩子怎么办？”父亲的嗓音低沉平和，不带半分波澜。
“留下来吧，先养好伤再说。”母亲说。
“他连名字都没有。”
希莱尔立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小团子身上。它白得像揉碎的积雪，蜷在母亲怀中，活像一只尚未睁开眼的幼雏。
他开口时，嗓音清和，却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笃定:“雪呦呦。”
父亲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起：“你取的？”
“他像雪团子，叫声是啾啾呦呦的。”
母亲怀里稳稳托着那团幼雏，指腹轻轻摩挲过蓬松的白羽，眉眼含着温柔的笑意，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希莱尔，声音轻缓柔和：“雪呦呦。”
“这名字取得真好，很配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希莱尔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小团子身上。然后他说：
“好，从今天起，他就是苍鹭古堡的人。”
小团子突然叫了一声：“啾呦。”
希莱尔翻译：“他说……‘雪呦呦’。”
父亲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你听得懂他说话？”
希莱尔点头。
小团子又叫：“啾啾啾。”
希莱尔翻译：“他说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父亲目光掠过希莱尔，又落回那小团子身上，眼底带着一层探究。他缄默片刻，缓缓开口：“他听得懂你说话？”
“不。”希莱尔说，“是我听得懂他。”
母亲含笑，将雪呦呦轻轻往希莱尔怀中递过去：“那还是让希莱尔抱着吧，看来你最了解他。”
希莱尔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稳稳托住这团柔软温热的小东西。
父亲神色微有一动，他缓缓蹲下身，垂眸注视着流转到希莱尔怀里的小团子。雪呦呦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回望他。
父亲伸出食指，极轻地戳了戳小家伙毛茸茸的头顶。
小团子怯生生地“啾”了一声。
父亲直起身，视线落回到希莱尔身上，眸光沉敛，仿佛在无声确认一份沉甸甸的答案：“你确定？”
“确定。”希莱尔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秒犹豫。
父亲顿了顿，没有立刻作答。母亲立在一旁，始终安静不语，温柔的视线在父亲与希莱尔之间轻轻来回。
片刻之后，父亲终于开口：“好，他留在苍鹭古堡，你负责。”
“我负责。”希莱尔语气坚定。
母亲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又看了看希莱尔，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莱茵。”母亲轻声说，“你看他。”
父亲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希莱尔正垂眸凝视怀里的小家伙，那团雪白的幼鸟亦抬眸，静静回望着他。十二岁的少年怀抱着一只幼鸟，立在古堡空旷的客厅之中，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父亲的目光久久落在希莱尔的身上，而后侧头望向母亲，低声道：“他像你。”
母亲浅浅笑开，声息轻柔，宛若晚风拂过玫瑰丛：“是像你。当年你捡到我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父亲并未辩驳，他垂敛着眼，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希莱尔的肩膀，掌心沉实，像是将一份沉甸甸的任务，就此交付到少年肩上。
“你负责，记住了。”
“记住了。”
那天晚上，希莱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守着软垫上睡着的雪呦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松绿色的羽毛，是坠落现场捡到的。很小，很软，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把羽毛夹进了随身的植物图鉴里。扉页还是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写了三个字：雪呦呦。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我听得懂。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他叫我“希莱尔”了。
他其实不确定雪呦呦有没有叫他，也许只是“啾啾呦”叫。但他就是感觉雪呦呦在叫他的名字。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雪呦呦在旁边“啾”了一声，翻了个身，缩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希莱尔低头看着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雪呦呦洁白的羽毛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翅膀，小团子在睡梦中又“啾”了一声。
希莱尔听到他在说：“别走。”
“我不走。”希莱尔轻声说，像是只说给雪呦呦一个人听。
小团子又缩得更近了，呼吸很轻，很安稳。
希莱尔久久注视着它。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多了一个人。
不，是多了一只雪团子。
也不对。
是多了一个叫雪呦呦的小朋友……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这该怎么定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听得懂它说话。
全世界只有希莱尔听得懂雪呦呦说的话。
希莱尔把植物图鉴抱在怀里，羽毛夹在扉页里，“雪呦呦”三个字和两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空白处。
他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