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4、糖衣

　　十

　　少年带她来了集市。
　　书里的描写终于活灵活现在她眼前。
　　街边卖艺，路边斗鸡，吆喝的摊贩。面是可以在大街上坐着吃的，小孩追着糖葫芦跑嘴里还唱着童谣，热热闹闹。
　　陆朝瑾攥着少年衣角的手指微微收力。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我们进铺子里坐会儿吧。”
　　少年带她进了一家茶铺。
　　小二很快上好了茶。
　　少年给陆朝瑾倒了一杯，而后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起来。
　　茶铺里头，正有位拿着折扇的老者在说书。
　　“这可如何是好？”
　　说书先生故意停顿，吊大家胃口。
　　“继续说呀！”
　　大家起哄着催促，说书先生才满意地接着讲，
　　“年景天无可奈何，只得将女儿托付给故人。
　　‘往后，只求您善待小女，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挚友含泪应下，他救不了挚友。教主已经敌我不分，听信谗言，而他不能轻易暴露自己，不然只能让挚友白白牺牲。
　　年景天笑道，
　　‘无妨，大业面前，总是有牺牲，只是对不住小女，答应给她的及笄之礼，我夫妻二人无法兑现了。’
　　挚友泣泪横流，
　　‘我会护她周全。’
　　这吃人的江湖，一旦踏入，便身不由己。
　　行刑当日，血流成河。自此，哭嚎声开始日夜不断……”

　　少年将双手覆上陆朝瑾的双耳。
　　原来陆朝瑾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吓得小脸煞白。
　　少年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去。

　　他们走到了河边。
　　妇人正三三两两扎堆着浣衣。

　　刚刚那个故事给陆朝瑾吓得不轻，因着她也快及笄了，就更容易代入自己了。
　　少年望着她出神的样子，悄悄退开。

　　过了一会儿，一根冰糖葫芦就被举到了陆朝瑾面前。
　　冰糖葫芦的糖衣透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就极有食欲。
　　陆朝瑾看着，咽了咽口水。
　　“吃吧~给你买的。”
　　少年宠溺地望着她。

　　陆朝瑾开心地接过，一口咬了下去。糖衣脆地碎在她嘴里，内里的山楂却软，甜包着酸，可口非常。
　　她的小腿渐渐晃了起来。

　　少年笑得开心，
　　‘小孩就是好哄。’
　　‘希望你天天开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涌上悲悯。

　　在陆朝瑾吃剩一半时，少年缓缓开口，
　　“时候差不多了，我得送你回去了。”
　　“好。”

　　少年将她稳稳放下，而后伸手想接过她手里剩下的糖葫芦。
　　陆朝瑾见状，忙又咬下一颗，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他。
　　少年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嘴巴，还一脸委屈，笑得无奈，
　　“下次还给你买。”

　　陆朝瑾这才开心起来。
　　少年在窗边单膝跪地，示意陆朝瑾踩着他上去。
　　陆朝瑾回到屋内后，少年刚想走，陆朝瑾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焦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顿。
　　时间慢慢流逝着，陆朝瑾在想是不是自己冒犯了。
　　少年终于回头，笑着说，
　　“我没有名字，你想怎么唤我都可以。明晚我来听。”
　　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十一

　　隔日午膳时，爹爹突然和她说，
　　“一会儿收拾收拾，爹爹和娘亲带你去沈伯伯家。”

　　陆朝瑾觉得奇怪，爹爹从来不会带她去串门的，但她还是说了，
　　“好。”
　　‘刚好，把画带给清和哥哥。’
　　陆朝瑾已经重新画好了一幅。那晚她看着院内白兰开得极好，便来了灵感，她很满意，送给清和哥哥正好。

　　陆朝瑾跟爹娘坐在马车上，往沈家而去。
　　忽然，街上传来吵闹声。
　　爹爹扬起窗往外看，但很快又放下了。
　　陆朝瑾看着娘亲望向爹爹那担忧的目光，爹爹坚定地回望，伸手握住娘亲膝上的手背，又张开怀抱示意陆朝瑾过去。
　　陆朝瑾坐到爹娘中间，一家三口便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很快，到了沈家。
　　沈太傅已经在门口迎接了，与上次那个慈祥爱笑的老人不一样，这一回，沈太傅好严肃。
　　陆朝瑾有些害怕地往娘亲身后躲了躲。
　　“沈太傅。”
　　“快进来。”
　　门在一行人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沈清和正在前厅候着。
　　“清和。”
　　“爷爷。”
　　“你带朝瑾妹妹下去玩吧。”
　　“是。”

　　沈清和对陆朝瑾说，
　　“朝瑾妹妹，随我来吧。”

　　陆朝瑾觉得今天大家都好奇怪，沈清和也很奇怪，她有点害怕。
　　她仰头看着妈妈，妈妈扯起嘴角，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说，
　　“去吧。”

　　陆朝瑾才一步一回头地跟着沈清和走了。

　　沈清和带她去了花园的湖心亭。
　　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糕点，勾人食欲。
　　“朝瑾妹妹，尝尝吗？特意给你买的，想着你会喜欢。”
　　陆朝瑾不好意思地笑笑，正想拿，又忽然想起手中拿了一路的画。
　　她将画从竹筒中取出，在桌上展开，
　　“清和哥哥，这幅画送给你。”

　　沈清和正认真望着画，听到这话脸上显出喜色，
　　“送给我？”
　　“嗯嗯！给你的回礼。”
　　“回礼？”
　　“是的，清和哥哥送我的玉佩，我很喜欢。”
　　沈清和眸光震颤，望向陆朝瑾的眼中柔情尽显，
　　“那你可知这意味何？”
　　“嗯？”
　　陆朝瑾以为沈清和在考她，
　　“礼…礼尚往来？”
　　沈清和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果然不知吗？’
　　“朝瑾妹妹，我赠你的玉佩，是……”
　　沈清和虽然做了心理建设，但还是说不出口。
　　“嗯？”
　　陆朝瑾一脸求知。
　　“定情之意……”
　　陆朝瑾看着沈清和低下的脑袋，自己也‘唰’地红了。
　　她知道爹爹应该是要给自己和沈清和说亲。但这么直白地被说出来，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但她其实也想过，所以，这幅画，她也是用足了心思的。
　　“那…也是回礼。”
　　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这个人是沈清和的话，好像也挺好的。
　　沈清和惊喜地抬头望她，而后眸色坚定，却藏着些许悲情，
　　“朝瑾妹妹，你放心，我定不负你，我活着一日，便定护你周全。”
　　陆朝瑾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笑了，
　　‘怎么呆呆的~’
　　‘所以这就是赠与平安扣的意思吗？’
　　‘我已经有爹娘护着我啦。所以成亲就是，多了个亲人护着我吗？那还不错。’
　　陆朝瑾甜甜地应，
　　“好。”

　　十二

　　当晚用膳时，沈太傅问沈清和，
　　“你与朝瑾妹妹说清否？”
　　沈清和看看父亲，又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陆朝瑾身上，眸光藏不住羞涩，
　　“说清了。”
　　沈太傅欣慰地点点头，而后慈爱地看着陆朝瑾，
　　“朝瑾，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太傅当着你爹娘的面给你一个保证，却不会让清和负你。”
　　沈清和突然起身，面色严肃认真，
　　“陆伯伯，陆夫人，沈清和定不负陆朝瑾，您二老放心。”
　　陆朝瑾看着娘亲没忍住，哭在父亲怀里。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不知所措，便也在沈清和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
　　一桌人终是被她的可爱逗笑了。
　　陆大人忙招呼二人坐下，
　　“是，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用过晚膳之后，爹爹又和沈太傅单独去了书房。
　　陆朝瑾望着屋外的天色，有些着急。
　　“怎么了昭昭？”
　　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娘亲。”

　　爹爹忙完，三人到家时夜已深，陆朝瑾焦急地往院里奔，
　　“小姐！你回来啦。”
　　等在院门口的玲儿正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开心地起身迎了上来。

　　陆朝瑾脚步没停，
　　“玲儿，去给我烧水，我要洗漱。”
　　“好嘞。”

　　陆朝瑾飞快跑到拐角处的尽头，檐上无人。
　　她想也是，
　　‘这么晚了…’
　　她失望地转身离去。

　　“回来了？”
　　陆朝瑾惊喜地回头。
　　少年定定地落在她身前。

　　“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答应过你，不会食言。”
　　“好。”
　　陆朝瑾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裙，身子不自觉地小幅度扭动着。

　　“想好了吗？”
　　“啊？”
　　“给我取的名字。”
　　陆朝瑾抬头望他，少年眼中柔情似水，像是不管她起什么名字，都会欣然接纳，她也放下忐忑轻吐出了二字。
　　“阿咎。”
　　“咎？哪个咎？”
　　“晷下咎。”
　　少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嘴角翘起，
　　“为何？”
　　“不为何！”
　　陆朝瑾掩饰着羞赧喊道。
　　“阿？小姐你说什么？”
　　是玲儿回来了。
　　陆朝瑾紧张地回望，又回过头来看少年。
　　少年已经跃上了房梁，
　　“好，阿咎，我收下了，陆朝瑾。”
　　而后便消失于夜色。

　　陆朝瑾将自己泡在热水中，任由着玲儿给她擦洗，脸不知是因为心事而红还是因为水温而红。
　　“小姐，你真是越发出落地亭亭玉立了。”
　　“嗯？”
　　陆朝瑾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扯回思绪，侧头望她。
　　只见玲儿正盯着她笑。
　　陆朝瑾又好气又好笑，害羞地拿水泼她，
　　“我让你耍流氓！”
　　“我哪有啊小姐。”
　　“那你过来我看看你的。”
　　“小姐才耍流氓。”
　　“你过来！”
　　“小姐我错了。”
　　“晚了。”
　　屋外月儿高悬，见证着两小无猜的嬉笑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