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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藜茸茸从车 ...

  •   藜茸茸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正费劲地往上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壳里的小蜗牛。

      她老妈从驾驶座探出头,表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又怕硌牙:“藜茸茸!我最后再警告一次——”

      “忍,装乖,不行就哭,高三这一年别再给我惹事,否则我会把你丢到国外。”藜茸茸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倒背如流,顺便在空中画了个圈,像在念什么古老咒语,“知道了~妈咪,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还是那种带花边的茧。”

      “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这玻璃渣子怎么总是在反光。”她妈痛心疾首,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买家秀和卖家秀差距过大的商品,“我当初怀你的时候手贱点了拼夕夕广告,现在这是只点不买的后果吗?一点没继承我和你爹的优良基因。”

      “怎么没继承呢?至少继承了九块九的美貌和智慧,还包邮呢。”藜茸茸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冲她老妈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八颗牙齿的笑容。

      她老妈后悔地摇了摇头。便宜的还包邮的准不是什么好货,“现在能退吗?”

      “宝宝都已经六千二百零五天了,早过七天无理由退货了。”

      她今天扎了两个低马尾,栗色的卷发从发圈里蓬松地炸出来,像两团毛茸茸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能播种。皮肤白得透光,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弯成月牙,右眼角那颗小泪痣跟着一跳一跳的,仿佛在替她眨眼。

      一米五八的身高,粉色发圈,粉色萝莉塔,粉色helloKitty书包,看起来像个走错校门的洋娃娃,还是那种会被老师问“小朋友你家长呢”的类型。

      “注意形象,淑女点。”她妈无奈地摇了摇头,车窗缓缓升起。车开走了,排气管还喷了她一脸尾气,仿佛在说“好自为之”。

      为了维持好形象,今天她可要走可爱风的。

      藜茸茸站在原地,目送车尾消失在街角,才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空气小声嘟囔:“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忍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因为常年握拳磨出了一层薄茧。这双手,前天刚把一个高三男生的鼻血打出来了。昨天父母解决好事情,连夜商量转学,今天就被发配到了七中。效率之高,堪比快递次日达。

      “藜茸茸,你是女孩子,能不能别老动手?”她爸昨晚在电话里的声音还绕在耳边,“二中你就呆了一个星期!这次是七中,你打算让我给你转多少次学?你当是集邮呢?”

      她当时想说,是那个人先欺负女生的。

      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她爸的逻辑是:别人欺负人,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家长,实在不行你就跑,但你不能动手。

      因为她一动手,对面就得进医务室,甚至是警察局。

      一个一米五八的萝莉,把一米八几的男生打进了医务室——这事传出去,没人信。但二中的监控录像拍得清清楚楚:藜茸茸跳起来一拳,正中对方鼻梁,那男生仰面倒地,鼻血喷出来的时候,她稳稳落地,栗色卷发在风里炸开,像个炸了毛的小狮子。

      那画面,堪称暴力美学。

      藜茸茸把棒棒糖咬碎,糖渣在嘴里咔嚓咔嚓响,像在嚼某人的骨头。她抬头看了一眼七中的校门,铁灰色的大门,门口挂着“厚德载物”四个字的牌匾,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挺好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背上粉色书包,迈步走了进去。

      ——希望这次能待满一个学期。实在不行,一个月也行。再不行,一个星期……算了,别想了。

      七中的教导主任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戴着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中指推镜架。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藜茸茸的档案,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份恐怖小说的简介。

      “藜茸茸同学。”他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翻来覆去,仿佛多翻几遍就能翻出个“其实她是个乖孩子”的隐藏条款,“你之前的学校是二中?”

      “嗯。”

      “转学原因……”

      “搬家了。”藜茸茸面不改色。

      她没撒谎。确实是连夜搬的家,凌晨四点才睡的觉。搬家公司的师傅都困得直打哈欠,她爸还在车上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消停点”。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拆穿。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因打架斗殴,经学校研究决定,建议转学”,但当着学生的面,总要留三分面子。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他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一米五八,粉色书包,两个低马尾,婴儿肥,小虎牙。站在办公桌前,书包带子又滑到了胳膊肘,她正费劲地往上拽。

      这怎么看都不像个高三生。

      方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档案上的“打人致鼻梁骨折”几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毛茸茸的小姑娘,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份假档案。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把她的照片和另一个人的档案搞混了。

      “七中跟二中不一样。”方主任把档案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重心长,“我们学校校风严谨,纪律严明,学生之间相处和睦,从来没出过打架事件——”

      “报告。”

      门口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藜茸茸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紧张,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什么事?”

      “方主任,一班有人打起来了。”

      方主任的脸瞬间僵住,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藜茸茸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回去。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方主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藜茸茸说:“你在这等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快得像去救火。

      藜茸茸坐在方主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晃着腿,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奖状,“文明校园”“优秀班集体”“德育示范校”……她看得有点心虚。

      二中也有这些奖状。她转走之前,教室后墙的“文明班级”锦旗还挂得好好的,流苏上沾着她上次打架蹭上去的一滴血,也不知道洗掉了没有。

      大概率没有。因为那是她特意留作纪念的。

      她正胡思乱想,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方主任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藜茸茸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男生很高,至少一米八九,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得没有一道褶。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天生带着三分凉薄,皮肤白得近乎病态。

      这人长得真板扎,是她见过最帅的一个。

      “你长得真厉害,在古代足以撑起一个青楼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丝很淡的消毒水味。

      “就是太冲鼻子了。”

      程淮愣了愣,眉头微皱,但没理她。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不跟小学生一般见识”。

      方主任坐回椅子上,惊讶地看着这位新同学,心想这是年轻人的什么逆天夸赞词,清了清嗓子:“藜茸茸,这是程淮,年级第一,你以后的同桌。”

      程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像是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方主任……”

      他本想拒绝的,但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嗯?”方主任摆了摆手,“你先带藜茸茸去教室,熟悉一下环境,我还有点事情处理。”

      程淮没有再问,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藜茸茸赶紧背上书包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方主任在后面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程淮,看着她点,别让她惹事。”

      藜茸茸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到过道里两个带伤的男生,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胳膊,表情都很精彩。

      她又回头看了方主任一眼。方主任假装在看文件,文件都拿倒了。

      程淮已经走出好几米远了,头也没回。藜茸茸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低马尾在身后蓬松地跳着,像两只追赶主人的小兔子。

      她追上他的时候,他正走在走廊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藜茸茸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心想:这人长得是真的帅,就是冷了点。冷得像个行走的空调,还是变频的。

      然后她想起方主任的话。

      “看着她点,别让她惹事。”

      她撇了撇嘴,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行吧,这回真的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就当那把刀是橡皮做的。

      七中一班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程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进去。那姿态,像是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藜茸茸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像四十多盏探照灯。她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新来的?”“好小只。”“挺可爱的。”“听说是从二中转过来的。”“二中?那不是……”

      她没有听完最后一句。

      她走上讲台,冲全班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大家好,我叫藜茸茸,藜是藜麦的藜,茸茸是毛茸茸的茸,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还稍微夹了点,她可不想第一天就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二印象更重要,因为她通常没有第三次机会。

      台下纷纷夸赞。

      “哇,声音好软。”

      “好漂亮,就像瓷娃娃。”

      “好想捏一下。”

      她嗓音温柔,语调软软的,尾音微微扬起,好似一颗弹珠落在玻璃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细碎悦耳的声响。

      说完,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两个低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发尾扫过讲台桌面,像两把小扫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鼓掌。

      藜茸茸直起身,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稳。她觉得自己今天表现特别好,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笑容满分。如果有个“最佳转学生”奖,她觉得自己可以拿个提名。

      她跟着程淮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左边,她坐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桌面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是谁用圆珠笔随手画的。那条线,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三八线”,只不过画得比较随意,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前桌突然转过身来:“小不点,你确定你不是走错教室了吗?”

      “没走错。”

      “我妹长得都比你高,回头给你拿点钙片补补身高。”

      “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无需自卑。还有,你长得高是老天对你智商的弥补哈。”藜茸茸的语气温柔,但侮辱性极强,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看他没明白又补了一刀:“你肩膀中间挂着的不是脑子,是颗青春痘吧。”

      沈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被气笑了:“你这小不点嘴还挺毒,不过我喜欢。”

      “沈清。”程淮冷冷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

      沈清感觉全身毛骨悚然,立马转过去,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

      旁边扎着高马尾、温柔端庄的小姐姐转身。

      “你好,我叫林星洛。”

      “你好,我叫藜茸茸。”

      “下课带你去领校服吧。”

      “嗯嗯呢,谢谢。”

      藜茸茸把书包放下来,正准备坐下,袖子蹭到了程淮的胳膊。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程淮从桌洞里摸出一包消毒湿巾,抽了一张,把她蹭过的那块桌角擦了擦,表情很是嫌恶。那表情,像是在擦什么放射性污染物。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藜茸茸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她今天第一天,还没打架,还没怼人,还没做任何事,只是袖子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就被嫌弃了?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响,像在演奏一首愤怒的协奏曲。

      然后想起她老妈的叮嘱。

      “忍。”

      她松开拳头,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

      整节课,她目不斜视,坐姿端正,笔记记了满满三页。那三页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堪称艺术品。如果老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大概会给她一个“最佳表演奖”。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工工整整抄完了板书,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程淮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团空气,还是一团会呼吸的空气。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随堂测验的卷子。

      藜茸茸做到一半发现没带橡皮,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程淮的桌面。

      他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铅笔、尺子、橡皮、修正带,每个都有固定的位置。橡皮是白色的,四四方方,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那橡皮的摆放角度,大概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藜茸茸小声说:“同桌,借一下橡皮。”

      程淮的手顿了一下。

      “求你了,同桌。”藜茸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一只小猫在蹭人的裤腿。

      他没有转头看她,而是从桌洞里摸出一块备用橡皮,放在她桌角上。

      藜茸茸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橡皮,就看见——

      程淮从桌洞里又摸出一包酒精棉片,撕开一片,把刚才放橡皮的那块桌面擦了擦,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擦到他认为干净为止。

      藜茸茸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只被点了穴的鸟。

      她把橡皮拿起来,攥在手里,捏得发白。

      然后她想起她妈的叮嘱。

      “忍。”

      她把橡皮放下,继续做题。卷子上的数字在她眼里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握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她忍了。忍得像个忍者,还是那种特别能忍的忍者。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东西去食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藜茸茸正准备站起来,袖子被人从桌下拽住了。

      她低头一看——

      程淮的手指捏着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几乎没用什么劲。他的指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捏着她那截粉色校服袖口,像是捏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画面,有种诡异的温柔。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程淮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桌面的笔记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意识到自己发病了。

      “……手冷。”

      脸色苍白,嘴唇紧闭像条直线,身上痒得厉害。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那一处。

      “你手明明烫得冒汗。”藜茸茸去摸他的手。

      程淮沉默了两秒。

      “有病。”

      藜茸茸眨了眨眼睛。

      他骂她有病?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响,像在演奏一首愤怒的奏鸣曲。

      然后她又想起她妈的叮嘱。

      忍。

      她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同桌,你手冷的话,可以把手放在口袋里。”

      程淮没有理她。

      但他也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捏着她的袖口,捏了整整十秒,然后猛地松开,快速拿出酒精棉片擦着手。

      藜茸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袖口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

      这人倒好,自己没有嫌弃他,他倒是先嫌弃自己了。

      她扭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翻笔记本,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藜茸茸:?

      她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两颗樱桃,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算了,不跟有病的人计较。毕竟,有病的人也挺可怜的。

      下午的课比上午平静。藜茸茸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安安静静地无视旁边那个时不时用余光扫她的同桌。

      她觉得自己像个忍者,还是那种特别能忍的忍者,忍得都快成佛了。

      直到放学。

      她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程淮先站起来了。他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也很淡。

      但藜茸茸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先走。

      她没跟他客气,背上书包就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程淮站在座位旁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酒精棉片,擦了擦刚才捏她袖口的那两根手指。

      藜茸茸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没转回来。

      ——行,明天见,洁癖同桌,祝你早日找到一款能擦掉我存在的消毒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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