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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了一个名字 三月十二, ...

  •   三月十二,镇尾。

      「贺记寿材」的招牌褪了色,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代哭、代抬、代埋。

      铺子里一股桐油味。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给一副棺材上漆,三十来岁,袖子挽到肘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她抬头看了温蘅一眼,又低头刷漆。

      「打听苏家的事。」

      「嗯。」

      「打听三十两。」女人说,「带路五十两。唱一趟八十两。」

      温蘅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跟她平视。

      「我是阴司的。」

      「阴司的加五成。」

      温蘅笑了。

      「你倒是实在。」

      「我祖父收过阴司的条子。」女人说,「收完第二年,我们家多埋了一个人。」

      桐油刷过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温蘅直起身。

      「我没有钱。」

      「我知道。」女人说,「你要是有钱,你不会走路进梅岭。」

      温蘅摸了摸袖子,把身上剩下的几文全掏出来,搁在棺材盖上。

      女人瞟了一眼。

      「不够我上漆的钱。」

      「我知道。」

      女人没说话,把那几文收了。

      「你要什么。」她说。

      温蘅看着她。

      「我要听那四十七个名字。」

      女人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我没有钱。」温蘅又说了一遍,「我给你立一张字据,写我的名字、籍贯、在哪儿当差,写清楚我欠你八十两。」

      「字据不值钱。」

      「阴司的字据在我这儿不值钱。」女人说,「姑娘,你那个地方开的条子,抵不上一口棺材。」

      温蘅站在铺子里,半天没动。

      「那你要什么。」

      女人把刷子搁回罐沿上。

      「我要你把我家的名字,从那笔账上划下来。」

      铺子里静了一下。

      温蘅看着她。

      「划不下来。」她说。

      「我知道。」

      「我是收账的。」温蘅说,「我不是销账的。我这一行,只会往上添,不会往下划。」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唱。」

      温蘅从怀里掏出那本卷边的册子,举起来给她看。

      「就凭我记下了。」她说,「你唱一个,我记一个。我记下了,它在这世上就多留一份。他们抹得掉你嘴里的,抹不掉我册子上的——我不敢说抹不掉,我只能说,我记了。」

      女人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跟我来。」

      铺子后头有个小院。两副还没上漆的棺材靠墙立着。

      女人给她倒了碗水。

      「我姓贺。」她说,「贺阿萤。我们家做白事,到我这一辈第九代。」

      温蘅捧着碗,没喝。

      「三百年前八月十六,」贺阿萤说,「我们家头一代去阴司领掩埋钱。每口三钱,四十七口,十四两一钱。」

      温蘅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钱。

      她想起廿八铺那个女人柜台上的红皮册子,最末一栏写着:余,三钱。

      「领了。」贺阿萤说,「一分不少。」

      「埋了几口。」

      「零。」

      温蘅抬起眼睛。

      「没尸首。」贺阿萤说,「我祖宗等了三天。地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一件衣裳都没有。第四天他去退钱。」

      「退了么。」

      「人家说不退。」她说,「钱出去了不回头。账上已经写了『已掩埋』四个字。」

      温蘅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

      「我祖宗说,我没埋。」

      「人家说,那你把名报上来。」贺阿萤说,「报齐四十七个,算你掩讫。」

      院子里静了一下。

      「所以他就报了。」温蘅说。

      「他一个一个报。」贺阿萤说,「报了三天。报完,那笔账上写着『已掩埋四十七口』,办讫。」

      「这就是号子。」

      「这就是号子。」贺阿萤说,「我们家管它叫过卯。」

      温蘅慢慢把碗放下。

      「第四十三个呢。」

      贺阿萤的手停在膝盖上。

      「苏家最小的女儿。」她说,「那年七岁,寄在舅家。没人在八月十五那夜见过她,也没人找着她。」

      「你祖宗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

      「那怎么办。」

      贺阿萤抬起眼睛看着温蘅。

      「他想了个办法。」她说,「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温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栏到齐了。」贺阿萤说,「四十七个,一个不缺。账上办讫。」

      「他的名字——」

      「进册子了。」

      院子外头有人在喊人,喊了两声就远了。

      温蘅坐着没动。

      「从那年起,」贺阿萤说,「我们家每一代人,都要在第四十三拍上顶一次。顶上去,报数,再把名字取回来。」

      「取得回来么。」

      贺阿萤笑了一下。

      「取不回来。」

      「顶过的人呢。」

      「我太爷爷活到五十三。」她说,「我爷爷四十七。我爹四十二。」

      她报这几个数的时候,跟刚才报那口棺材的价钱是一个调子。

      温蘅的喉咙发紧。

      「你顶过几回。」

      「十六岁头一回。」贺阿萤说,「到今年,十四回。」

      「你今年三十。」

      「三十。」

      温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自己身上也挂着一笔承债。那是她自己提笔写的,一笔一画,没有人逼她。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贺阿萤看着她。

      「你替人背过债没有。」

      温蘅抬起头。

      「背过。」

      「那你凭什么问我该不该背。」

      温蘅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上一次有人问她「提给谁」,她也答不上来。

      「你看。」贺阿萤说,「你也答不上来。」

      当天夜里,三个人往镇子东边走。

      月亮很薄。麦地里的青苗被踩出的那条小路,早有人走过无数遍。

      贺阿萤在地头站定。

      「规矩我说一遍。」她说,「我领一句,你和一句。不许插话,不许数。唱完我报数,报完就走,谁也不许回头。」

      「你报什么数。」温蘅说。

      「四十七。」

      温蘅还要问。

      贺阿萤先说了。

      「今年我不顶。」

      温蘅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顶了十四年。」贺阿萤说,「我爹顶了二十六年。我爷爷顶到死。」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地。

      「我想看看不顶是什么样。」

      温蘅张口要拦——她这时候还不知道「不顶」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凭本能觉得不对。

      「等等——」

      贺阿萤已经开了口。

      那不是哭。

      温蘅后来回想,那声音平得像报数。

      「苏家的人——」贺阿萤领了一句。

      「回来领名——」

      「领——」

      然后是一个名字。

      再领,再和,再一个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四十七拍。

      温蘅站在旁边,把债眼睁开一线。

      每唱一个名字,地底下那片灰里就有一行字亮一下,亮完就暗下去,像有人拿笔在名册上打钩。

      她一个一个数。

      唱到第四十三拍的时候,领唱停了。

      那一拍静得不对。

      麦地里本来有虫声。那一拍里,虫声一下就没了。

      温蘅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她把债眼睁到底。

      那片地的上方,浮出一行字。墨色极新,一笔一笔,像刚写上去的:

      「点卯。应到:四十七。实到:四十六。缺一。」

      停了一息。

      底下又浮出一行,更小,墨色更新:

      「缺额另补。」

      就在那一拍的静默里。

      谢无陵张了嘴。

      他唱了两个字。

      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贺阿萤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谢无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你唱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他说,「我听见自己唱的。」

      温蘅从怀里摸出册子,塞给他一支笔。

      「写下来。」

      谢无陵接过笔。

      他握笔的手很稳。他低头看纸,看了很久。

      笔尖上的墨滴下去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写什么。」他说。

      「你唱的那两个字。」

      「我不认得。」

      温蘅盯着他。

      「你不认得,你会唱。」

      「是。」

      他把笔放回她手里。

      温蘅低头,在自己册子上写了一行:

      「三月十二夜,梅岭苏氏地。第四十三拍,谢无陵和了一声。字不详。非其本意。」

      写完她又添了一句:

      「第二次。」

      上一次是那只手。这一回是那张嘴。

      她没再问他。

      贺阿萤报完了数。

      「四十七。」

      她的声音落进麦地里,没有回声。

      温蘅站在原地,半天才开口。

      「你数错了。」她说,「只有四十六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报四十七。」

      贺阿萤把袖子放下来,一颗一颗系腕上的扣子。

      「老辈传下来的。」她说,「数照报,名字照漏。」

      温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漏的那个,不能补。」

      「不能补。」

      「为什么。」

      贺阿萤没有马上答。她抬起下巴,朝地上那行还没散的字点了点。

      「缺额另补。」

      四个字浮在麦地上方,白得瘆人。

      温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行字底下,还有两个更小的字,是刚才没有的。

      她眯起眼睛。

      补:活。

      *(第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少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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