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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上也挂着账 三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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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辰时,落榆渡口。
跳板搭上船头,木头闷响了一声。
温蘅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抬脚要上船。
回头一看,谢无陵没动。
「走啊。」
「你先看。」
艄公蹲在船头盘缆绳,一圈一圈,盘得极齐。
「老丈,过对岸,两个人。」
「三十文一位。」艄公说,「六十文。」
温蘅数够六十文递过去。
艄公没接。
「姑娘,」他说,「我这簿子上,没有你这么个人。」
温蘅的手停在半空。
「名册上没有你。」艄公把钱往回推了半寸,「我不能载没名字的人。月底数目对不上,我没法报。」
「你记名字?」
「渡口载客,一人一号,一月一结,拿去城西水路司核。」艄公说,「我摆了十九年船,一页没落过。」
「好。」温蘅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把十九年的簿子拿出来。」
艄公愣了一下,转身去舱里的木柜里掏。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
拿到第五本,他停住了。
柜子里空了。他伸手往深处摸了两把,摸出一掌灰。
「应该有几十本。」他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直,「打我接这条船起,一年一本。」
「现在四本。」
温蘅抽最新最白的那一册,从头翻到尾。
二十九个名字。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慢慢凉下去。
「张阿六、陈二、刘氏、王寡妇……」她一行行念完,抬起头,「这些名字,你认得几个。」
艄公凑过来看了很久。
「一个也不认得。」他说,「可这是我写的字。」
「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我天天都在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柜子。
就那一眼过后,他的脸恢复正常。
「怪了。」他语气松下来,「我这个簿子,向来就这么薄。」
对面江上有风,吹得船缆轻轻响。
「姑娘。」艄公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神情和气,「你要过江,我劝你往上游走三十里,那儿有个野渡子。我这儿是报账的码头,没有名字,我实在不敢载。」
温蘅站起来。
她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老榆树还立在那儿,白墙黑瓦,三十户人家。天亮以后,这条街上不会有人知道灶台里还摞着三十副碗。
「成。」她说,「您这规矩立得好。回头我也给自己立一条。」
回到岸上,谢无陵才开口。
「这条路,往西南一千二百里。」
「一千二百里。」温蘅重复了一遍,「我一天最多走七十里,走得快八十。十五天走到,剩八天查苏氏。」
「你有二十三天。」
「我有二十三天。」温蘅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不够。」
风把江上的水汽吹上来,打在她脸上,凉得很。
温蘅蹲在那儿,忽然抬起头。
「谢首席。」
「嗯。」
「你那把剑,一日能吃多少。」
谢无陵看着她。
「不吃钱。」
「不吃钱吃别的。」温蘅说,「吃的东西都有价。拿出来算。」
他沉默了片刻。
「载一个人,起落一日,四百里。」他说,「耗灵石三百。」
温蘅扔了树枝,掰着指头算。
「一千二百里,得三日起落,中间两次落地调息。」她说,「再加回程空耗和损耗,我给你打个富余——下品灵石兑银二两四钱,六百五十颗,一千五百六十两。」
她抬起头。
「我身上有十七文。」
谢无陵没有说话。
温蘅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反常。
「按市价结。」她说,「我给你写字据。」
「不必。」
「必。」温蘅说,「我给你写。」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卷边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就着膝盖,舔了舔笔尖。
她一边写一边念:
「三月初六。借太虚剑宗谢无陵御剑一程,计程一千二百里。折价一千五百六十两。暂借,不计息。」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册子举起来给他看。
谢无陵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这四个字。」他说。
「哪四个。」
「暂借,不计息。」他说,「上一次你也是这么写的。」
温蘅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剑令。」她说,「这是路费。都是借。」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动作比刚才慢。
谢无陵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写字据。
温蘅蹲在地上系包袱带,系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
「我给你说个道理。」她说。
「你说。」
「白坐的东西,账上不好记。」温蘅说,「白坐的东西,我用的时候不知道它值多少。我不知道它值多少,有一天别人替我把这笔账结了,我都不知道。」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别人替我结完了,这笔账就完了。」温蘅说,「账完了,账上就不需要我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这人抠。」她说,「我抠了一辈子,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抠。我不是怕穷,我是怕有人替我还。」
她也不敢睁眼。
剑起来那一刻,风从底下兜头灌上来,把她整件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温蘅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慢点!」
「已经是慢的。」
「再慢点!」
「再慢就掉下去了。」
「你——」温蘅憋了半天,「你飞了几十年,你惯了。我这二十二年没离开过地面三尺!」
风吹得她说不出整句。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一路骂骂咧咧:骂他那件衣裳料子太滑,骂他不给客人备一根绳子,骂这段路当初为什么设在这么远的地方——
骂到第三百里,她住了口。
她吐了。
吐完抬起头要喘气。
然后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睁开了债眼。
天上不是空的。
温蘅怔住了。
她的债眼照出去的地方,空气里有一层极薄的白,像冬日呵出来的一口气不肯散。
那层白不是雾。
是字。
一行一行,跟着他们的去向,从脚下一直排到天上,排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一支极细的笔在云里抄了一本簿子。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
「预支:清气三尺。用者:谢无陵。」
「预支:清气三尺。用者:谢无陵。」
「预支:清气三尺。用者:谢无陵。」
三里,三行。
温蘅盯着那些字,一动不敢动。
她这五年照过几百个人的账,照过屋梁、田契、坛子里藏的银子。
她从来没抬头照过天。
现在她照了。天上有账。
修行的每一口气、每一寸路都不是白使的。飞得越高,借得越多,账上记得越清楚。
温蘅咽了一口唾沫。
她往下看了一眼。
在谢无陵那些字的旁边,还有另外一列更细更小的字,一直跟着他们——
「预支:清气一寸。用者:温蘅。」
一寸。
温蘅的手指凉了。
她抬头看向谢无陵的后背,声音发虚。
「首席。」
「嗯。」
「我坐着你的剑。」她咬了咬牙,「也算蹭了清气?」
「算。」
「我这笔也要记账?」
「要。」
温蘅闭了闭眼。
「我二十二岁,我今天才知道,连搭个顺风剑都要花钱。」她说,「这一趟亏大了。」
她终究没忍住。
阴司的账,有账必有栏。抬头是「预支」,下面跟着「结算」。
她先看自己那一行。
她的一寸,结算栏写着两个字:「未结。」
温蘅心里咯噔一下。
她往上挪,去看他的。
那些三尺三尺的白字,从第一里排到第三百里,密密麻麻铺了半边天。每一行的结算栏里,都蹲着同一个字——
「结。」
一个字,整整三百里,一个不落。
「谢首席。」
「嗯。」
「你的账,都结了。」温蘅的声音有点抖。
「修行之债,按月结算,本是常例。」
「不是常例。」她说,「阴司的簿子上,修行者只记『欠』,利滚利,一日三厘,到飞升那天总清。从来没有当月就结清的道理。」
风把她的话吹碎了一半。
「谢无陵。」她说,「你身上挂着一笔三百年的血债,一分没还。可你从小到大使过的每一口气,全部在当天被人结清了。」
她盯着他的后背。
「谁替你结的。」
风声很大。
过了很久,谢无陵才开口。
「结算人那一栏,写的是谁。」
温蘅闭了闭眼。
她抬起手,挡住风,重新去看那些白字的最后一项。
结算人那一栏里——
什么也没有。
空的。
不是没写,是那一片白得过分干净,干净得像被谁拿指腹擦过一遍,连纸纹都平了。
「没有。」温蘅说,「空的。」
申时末,剑落在廿八铺外的土坡上。
谢无陵收剑的时候,手按了一下额角。
温蘅从剑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她缓了半刻钟,抬头第一句话是:「你这一趟烧了多少灵石,我给你记上了。」
「不必。」
「闭嘴。」
那天夜里,温蘅一个人出了门。
她走到镇子外的荒地里,四下无人,才敢把债眼睁到底。
债眼一开,天就变了。
天上是一整本账簿,从东压到西。密密麻麻的白字顺着各处去向往上排,一道一道,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把地上每一个还在修行的人,全都拴在天上。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目光一路往上,往最高最远的那一处挪。
那里有一行字。
单独一行,离所有的字都远,比所有的字都大,大得像是在云里刻出来的。
温蘅看不清那一行写的是什么。字号太大了,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
她只看清楚了那一行的末尾——
一个数字。
「三百四十一。」
她站在那儿,喃喃念了一遍。
然后她顺着那一行往下找,去找「欠债人」那一栏。
那一栏是白的。
不是空着。
是白得像一堵新砌的墙——底下压着字,压得很平,边沿齐齐整整。
有人把它抹掉了。
抹得干净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