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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榆渡没有账了 三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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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
九十里路,温蘅走了两天。
不,是两天零小半个时辰,其中小半个时辰花在讲价上。
「到落榆渡,四十文。」
「三十。」
「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你还敢要四十?」温蘅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车板,「你这车板上有灰,可后轴是新换的。你昨天才跑过一趟临江。三十文,回头你还能拉一趟回头客。」
车老板张了张嘴。
「三十三。」温蘅从钱袋里数出三十三枚,一枚一枚排在他手心里,排得很慢,「多一枚你自己找。」
谢无陵站在路边,看着她把三十三枚铜钱排成一列。
「你一天工钱三两。」他说。
「三两是三两。」温蘅把钱袋系紧,「三十三文是三十三文。」
板车走得慢。出城三十里,温蘅把镜子掏出来,照了一下。
镜面上爬出那三行字,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
底下小字换了一行:
第五日。
温蘅盯着它看了很久,把镜子扣在膝盖上。
「谢首席。」
「嗯。」
「我入司五年,收过四百三十七笔债。」她说,「没有一笔是这么收的。」
「怎么收的。」
「先扣,后通知。」温蘅说,「我连文书都没见着。谁批的、利息几分、逾期怎么算,一样都没有。就给我写了个『第五日』。」
谢无陵没说话。
「卫录事说,今天是从明天借的。」温蘅把镜子塞回怀里,「那我这五天,都是借的。」
「借的总要还。」
「还得起的,那不叫借。」温蘅说,「那叫买。」
落榆渡是傍晚到的。
江边泊着七八条乌篷船,岸上一棵老榆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温蘅先做的一件事是数船。
七条。
数完她安心了一点。这世上最叫人安心的东西,就是数字对得上。
然后她把债眼睁开一线,顺着街扫过去。
然后她就僵住了。
整条街,干干净净。
上一次来,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浮着一层薄灰。浓的压得门框发黑,淡的像一层水汽。一条街几十户人家,没有一户是干净的。
现在一户都没有。
不是淡了。
是没有。
温蘅从街口走到街尾,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谢无陵跟在她身后。「怎么。」
「干净了。」
「还清了?」
「不是还清。」温蘅说,「还清要一笔一笔销。要销案人落款,要销案日期,销完了账上还留着一行,写着『曾经有过这么一笔』。」
「这一回呢。」
「这一回不一样。」温蘅停下脚步,「这是核讫。整片抹掉的。抹完了,账上什么都不留。不是还过了,是从来没有过。」
老榆树底下那块石头,三面围着,内侧黑得发亮——三百年的油,一层一层烤进石头里,洗不掉。
锅在。锅里的水没了,锅底干着。
木牌还立着:阳春面,一文钱一碗。不还价,不赊账。
字是新的。
温蘅跪下去,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
账册。
她翻开。
白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三百年的字,一行都没有。纸没破,没蛀,页码连着。
温蘅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临江城那间六层小楼,想起《大衍山门志》卷七中间那一页,八部所藏,全白。
「谢首席。」
「嗯。」
「同文楼那一页,」温蘅说,「有第二份了。」
温蘅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本卷边的账册。
她掏出来,翻到落榆渡那一页。
字还在。
「落榆渡宋氏。二十九笔。债目:寿。已清。续借。」底下是她自己记的:本金一百二十,已还三百零九,溢缴一百八十九。
一个字都没少。
温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的门楣干净了,账册白了,方志空了,连她具名的那张异议状都被盖了「核讫」。
全天下记得宋阿黍这个人的,只剩她怀里这一本。
一本编外阴差的私账。不入阴司档,不进总账,谁也不认。
「谢首席。」
「嗯。」
「你说,」温蘅说,「要是我这本也丢了,那个人是不是就从来没活过。」
谢无陵没有答。
灶台里摞着碗。
洗过的,干的,摞得整整齐齐。温蘅数了两遍。
三十摞。
二十九副,加上宋阿黍亲手收进去的那一副,三十摞,一摞不少。
「碗都在。」温蘅说。
「人呢。」
温蘅抬起头。
摊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样子。六十来岁,围裙洗得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根木簪别着。她正用一块布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顺着一个方向。
温蘅站起来,走过去。
「婆婆。」
老太抬起头,客气地笑了一下。
「姑娘吃面?」
温蘅的喉咙发紧。
「锅还热着。」宋阿黍说,「一文钱一碗。」
「……」
「姑娘?」
「婆婆,」温蘅说,「我上回来过。」
「哎哟。」老太笑起来,「那我记性不好。」
谢无陵在温蘅身后,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认得你。」
「她认得。」温蘅说,「她叫我姑娘。」
「那是客气。」
「上回她也叫我姑娘。」
温蘅做了她五年没做过的一件事。
入司第一年,师傅教过她三条:不点灯,不喊名,不同情。
喊名为什么不行?师傅说的是——账认人不认脸。你嘴里叫了谁的名字,谁的账就往你身上挂一分。收债人嘴上没名字,身上才干净。
五年,她一个字没叫过。周衍那回叫了半个,赶紧咽回去,还补了一句「那就不喊了」。
「宋阿黍。」
三个字。
谢无陵猛地转过头。
老太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你来了。」她说。
温蘅的眼泪差点下来。她忍住了,忍得脖子都疼。
「婆婆——」
「快走。」
老太的手伸过来,很快地在她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凉的,硬的,一节竹篾。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姑娘吃面?」她说,「一文钱一碗。」
温蘅愣住了。
「婆婆。」
「锅还热着。」
「宋阿黍。」
老太抬起头,客气地笑了一下。
「姑娘,你认错人了。」
温蘅又叫了一遍。
又叫了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谢无陵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了。」他说。
「……」
「名字。」谢无陵说,「只用一次。」
风从江上过来,把老榆树的叶子卷起来,撒了一地。
温蘅低下头,摊开手心。
一节篾青,编了一半,上头打了三个结。编得很急,结打得歪。
她抬起头,看这条街。
有人挑水,有人补网,一个小孩从门里跑出来,摔了一跤,哇地哭了。他娘从屋里冲出来,一边骂一边把他拎回去。
温蘅站在街心,看着那扇门关上。
上一次来,这条街连小孩哭都没有。连狗都不叫。
「热闹了。」她说。
「是。」
「抹干净了,就热闹了。」
灶台底下那个油纸包里,除了账册,还压着一张纸。
温蘅把它抽出来。
纸在。她的字在。「具异议人:收债司编外阴差温蘅」那一行在。写到「温蘅」两个字时笔尖洇开的那个墨点也在,像一滴很旧的血。
她把纸翻到末页。
末页右下角,多了一枚印。
铜钱。缺一角。
印的旁边,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核讫。大衍三百十二年三月初一。
温蘅捏着那张纸,站在老榆树底下,很久没动。
她具名是二月晦。
三十日复核期,自具名之日起算。二月晦,第一日。三月初一,第二日。
三月初一。
第二天。
「谢首席。」温蘅说。
「嗯。」
「我在等三十日。」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怀里。
「人家第二天就把桌子掀了。」
谢无陵看着她。
「三月初一,是什么日子?」
温蘅抬起头。
「晦日是月末最后一天。」她慢慢地说,「月末的后一天,是月初第一天。」
「朔。」
「朔。」温蘅重复了一遍。
她的脸白了。
「宋阿黍的账怎么走的,你还记得吗?」
「腊月二十九,还清。」谢无陵说,「正月初一,续借。」
「腊月二十九是晦,正月初一是朔。」温蘅的声音有点抖,「三百年,她每一年的晦日还清一次,第二天的朔日被续借一次。二十九次,一次没落。」
「今年呢。」
「今年是第三十次。」温蘅说,「第三十次的晦日是二月晦——那天我具的名。第三十次的朔日,是三月初一。」
她停住了。
「三月初一,她没有续借。」
「因为她提了异议。」谢无陵说。
「对。」温蘅说,「异议一提,这笔账挂起来,暂停收。挂起来就不动。不动,就没有三月初一那一笔续借。」
她说完了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三月初一不是晦日。」谢无陵说。
「三月初一不是晦日。」
「十七笔,一笔不差,全在晦日子时。」谢无陵说,「这一笔,不在。」
「不在。」温蘅说。
江上的风从渡口卷过来,把老榆树的叶子又扫落一层。
「我算错了一处。」温蘅说,「我一直以为,规矩是死的,谁都得按着走。晦日结算,朔日续借,一分不差。」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温蘅抬起头,「他也会破例。」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温蘅说,「我只知道,我那张纸上多了三个字,他就提前动了。」
「提前什么。」
「提前把桌子掀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