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那个念头 念头这种东 ...
-
念头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像春天里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上交国家。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一天,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了。赵姐在白板上讲季度采购计划,讲了半天,发现林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板,却一个字都没记。赵姐敲了敲她的桌子:"小林?发什么呆呢?"
林晚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啊?赵姐,我……我在想一个供应商的报价。"
"想报价你倒是记啊!"赵姐白了她一眼,"我刚才说的这几家,你都记下来了吗?"
"记了记了。"林晚赶紧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了几笔。其实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上交国家,上交国家,上交国家。
第二天,她在淘宝上下单的时候,手顿住了。她本来要给独立团买一批手术器械,购物车里已经放好了,就差付款。她看着那个"提交订单"的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她在想:如果国家接手了这件事,这些手术器械根本不需要她在淘宝上一家一家地比价。卫生部一个电话,就能从全国最好的医疗器械厂调一批最好的手术器械过来,数量是她的一百倍,质量是她的十倍,价格还比她低。
而她呢?她在淘宝上比了一个晚上的价,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还得跟客服磨半天包邮,最后买了一套——就一套。独立团有四十七个伤员,后续还会有更多。一套手术器械,够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还是按了"提交订单"。
但那个念头,又深了一分。
第二天,她跟周小满吃饭的时候,差点说漏了嘴。
周小满约她吃火锅,说她最近瘦得像根豆芽菜,得补补。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周小满涮着毛肚,一边吃一边问她:"你最近到底在忙啥?约你八百次了,每次都说有事。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对象干啥的?有钱吗?帅吗?"
林晚夹着一片肥牛,在锅里涮来涮去,半天没说话。
"喂,问你话呢!"周小满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你不会真谈恋爱了吧?谁啊?我认识吗?"
"没有。"林晚把肥牛捞出来,放进碗里,"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犹豫了一下,说:"小满,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一个能力,能帮到很多人,但这个能力你一个人用,效果有限。如果把它交给更多的人一起用,效果会好很多很多倍。但是,交出去之后,你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自由啊、隐私啊、甚至可能被人当成怪物。你会交吗?"
周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像看一个外星人:"林晚,你没事吧?什么能力?什么怪物?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加傻了?"
"你就回答我,你会交吗?"
周小满想了想,说:"那得看是什么能力。如果是能中彩票的能力,我肯定不交。如果是能救人的能力……"她顿了顿,"那可能会交吧。毕竟,一个人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一群人。你看那些超级英雄电影,最后不都是组队打怪吗?一个人再牛,也扛不住灭霸一个响指啊。"
林晚愣了一下。
周小满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子里。
一个人再牛,也扛不住灭霸一个响指。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超级英雄——一个人连接了好几个时空,一个人给古代送粮种、给汉朝送药、给抗战送兵工厂。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周小满说得对。一个人再牛,也牛不过一群人。一个人的能力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国家。
她放下筷子,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油,半天没说话。
"喂,你到底怎么了?"周小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神神叨叨的。"
"没事。"林晚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晚夹起一筷子土豆,放进锅里,"吃你的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淘宝下单,也没有整理采购台账。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写:"上交 vs 不上交"。
她在左边写"不上交",右边写"上交",然后一条一条地列。
不上交的好处:
1. 自由。她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想给谁送就给谁送,没有人管她。
2. 赚钱。按现在的利润,她继续做下去,一年赚几百万不是问题。再过几年,她就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
3. 安全。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没有人会来找她麻烦。她继续做她的小采购员,过她的小日子,没人打扰。
4. 掌控感。所有的客户都是她的,所有的订单都是她的,所有的决定都是她做的。她是这个跨时空通道唯一的主人。
不上交的坏处:
1. 能力有限。她一个人,钱有限、精力有限、知识有限。她能帮的人,只是沧海一粟。
2. 风险巨大。她个人收了这么多货款,银行不盯吗?税局不查吗?一旦被查,她怎么解释?"跨时空贸易"?谁信?
3. 没有战略。她凭一腔热血做事,想到什么送什么,根本没想过历史影响、蝴蝶效应。万一她送的东西导致了更坏的结果怎么办?
4. 孤独。这件事她不能跟任何人说——不能跟爸妈说,不能跟周小满说,不能跟同事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决定,都只能她一个人扛。
她列完"不上交",又开始列"上交"。
上交的好处:
1. 能力无限。国家有几万家工厂、几百万科研人员、完整的工业体系、战略规划能力。她一个人送一台车床,国家能送一整条生产线。她一个人送几吨钢材,国家能送几万吨。她一个人救一个团的伤员,国家能系统性地提升整个抗战时期的医疗水平。
2. 安全合规。所有的资金走国家专用账户,所有的采购走正规渠道,所有的流程有备案。银行不盯,税局不查,警方不找。她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3. 战略规划。国家有历史研究所、有战略规划部门、有各领域的专家。每次援助之前,都会做详细的历史影响评估,不会像她一样凭一腔热血做事。
4. 不再孤独。她不再是一个人扛。她有国家、有专家。所有的决定,大家一起做;所有的压力,大家一起扛。
上交的坏处:
1. 失去自由。她可能会被限制行动,可能会被24小时监控,可能不能随便出门、随便见人、随便说话。
2. 失去隐私。她的所有通讯、所有行踪、所有社会关系,可能都会被审查。她的手机、她的电脑、她的家,可能都会被监控。
3. 失去掌控。她不再是这个通道唯一的主人。送什么、不送什么、送给谁、送多少,都由专项小组集体决定,她个人无权单独决定。
4. 风险未知。交上去之后会怎样?她不知道。可能会被当成疯子,可能会被关起来研究,可能系统会被收走,她再也联系不上那些客户。甚至——她的父母会不会受到牵连?周小满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列完了。
左边"不上交",四条好处,四条坏处。右边"上交",四条好处,四条坏处。
看起来势均力敌。
但林晚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不上交"的第一条好处"自由"划掉了。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根本不自由。她每天提心吊胆,怕银行查、怕税局查、怕被人发现秘密。她每天下班之后要跑市场、下单、打包、搬货,凌晨三点定闹钟看监控。她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敢停。
这叫自由吗?这不叫自由。这叫坐牢。只不过牢房是她自己给自己建的。
她又把"不上交"的第二条好处"赚钱"划掉了。
因为她知道,钱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她现在卡里有两百多万,够她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了。但她每天吃的还是十五块钱的外卖,穿的还是淘宝上几十块钱的衣服,住的还是两千二的出租屋。钱对她来说,只是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
而在另一个时空,有人在为了一盒消炎药拼命,有人在为了一袋粮食挨饿,有人在为了一台车床跑断腿。
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又把"不上交"的第三条好处"安全"划掉了。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根本不安全。她个人收了两百多万的"货款",没有合同、没有发票、没有报关单、没有任何正规手续。一旦银行风控系统盯上她,一旦税局来查她,一旦警方发现她和"异常资金往来"有关联——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跨时空贸易"?法官会信吗?陪审团会信吗?
她现在的安全,只是暂时的。是因为还没有人注意到她。但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
最后,她把"不上交"的第四条好处"掌控感"也划掉了。
因为她知道,她根本掌控不了什么。她能掌控的,只是今天买什么、明天送什么。她掌控不了历史的走向,掌控不了蝴蝶效应,掌控不了她送出去的东西会导致什么结果。她之前给独立团送枪械图纸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会不会改变历史走向""会不会导致更坏的结果"。她只是觉得"他们需要,我就给"。
这叫掌控吗?这不叫掌控。这叫盲目。
四条好处,全部划掉了。
林晚看着左边空空荡荡的"不上交",又看了看右边满满当当的"上交",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她之前一直害怕"上交"这两个字。她害怕失去自由、失去隐私、失去掌控、害怕未知的风险。但她现在才明白——她现在拥有的"自由""隐私""掌控""安全",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暂时的,全都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
而"上交"之后,虽然会失去一些东西,但她会得到更重要的东西——真正的安全、真正的合规、真正的战略规划、真正的团队、真正的……能帮到更多人的能力。
她想起独立团通讯员发来的那张照片——山洞里,一台车床,几个战士,铁屑飞溅,像银色的花。
她想起赵无咎说的那句话:"将军让我带话——等将来匈奴平定,必为林采购请功!"
她想起贺知年说的那句话:"万物皆有价。"
万物皆有价。
但有些事,无价。
比如,让那段屈辱的历史,少流一点血。比如,让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先辈,少受一点苦。比如,让三千五百万伤亡数字,能少一个、再少一个。
这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但如果有国家的力量,如果有举国之力,如果有几万家工厂、几百万科研人员、完整的工业体系、战略规划能力——也许,就能做到。
林晚关掉备忘录,打开了那个她写了"如果"的笔记。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不是如果。是必须。"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做了决定。
上交。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她当然害怕。她害怕失去自由,害怕失去隐私,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未知的一切。
但她更害怕的是——如果她不上交,如果她继续一个人攥着这个能力,如果她因为自己的恐惧和自私,错过了让那段历史少流一点血的机会——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个系统,不是她的私产。
它是一个机缘。一个能让那段屈辱历史少流一点血的机缘。一个能让三千五百万伤亡数字少一个、再少一个的机缘。
这样的机缘,不应该攥在一个22岁小姑娘的手里。
它应该属于国家。属于人民。属于所有那些在战火中牺牲的、在苦难中挣扎的、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先辈们。
林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远处的高架桥上,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缓缓地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