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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腊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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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落了入冬最大的一场雪。
皇帝是踏雪来的。他没有乘辇,蓑衣也不披,肩头落了一层白,进殿先跺脚,嚷着烫酒。宁徽伺候他坐下,就看出今日不对——不是不高兴,是高兴得过了头,像揣着一兜子爆竹,满殿找不着捻子。
“徽儿,”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浑不管殿里还有宫人,“朕今日,办了件大事。”
宁徽把酒温上:“父皇又收着什么好画了?”
“比画大。”皇帝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搁在案上,“朕把厉衡宣进宫了。”
温酒的手停了一停。
“朕先同他叙北边的军务,叙完了,朕把这个摊给他。”皇帝拍了拍那卷东西,“你十五岁那年写的。朕从内府借出来的。”
是那卷《孤雁》。
“父皇拿这个……考他?”
“朕总得知道,他懂不懂你。”皇帝理直气壮,“字好,诗好,人齐整,那都是外头的事。朕的女儿,不能嫁个只会背她诗集的人。”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往下说:“他就站着看。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一言不发。朕都替他着急——满朝的翰林,看你的诗,没有一炷香念不出三篇评来的。看完了,他就说了一句:臣不敢评。”
“朕说,恕你无罪。”
皇帝说到这里,把酒盏搁下了,坐直了些。方才那点献宝似的欢天喜地,忽然敛了。
“他说:满京传这首诗,传的是‘年年独北归’,夸殿下写雁之义。臣斗胆——臣以为殿下写的不是义,是‘只影’。”
殿里静下来。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他说,雁行千里,都是结阵的,独飞的雁是失群。可殿下这只雁,‘万里不辞’——它不是失了群,是它的群里,没有它的同类。它年年北归,认的也不是北地,是‘春晖’。”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徽儿,朕疼了你二十年。朕没读出来。你娘走后,你那本诗集朕翻了不知多少遍,朕只会说好。朕……朕没读出来。”
宁徽垂着眼,没有说话。
写那首诗,她十五岁。上元夜,满城灯火,她一个人坐在清蘅殿后的高台上听雁。娘寻上来,把诗稿就着灯笼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拢住,陪她站了半夜。
万里不辞远,年年独北归。
平生霜雪里,只影认春晖。
第二年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遍京师,再传到邻邦,连北边的使者都抄了去。这些年,夸它的人排起来能从宫门排到城南,夸的都是“义”。
只有娘知道,她那夜为什么一个人站着。
如今是第二个。
“朕当时心里就定了七八分。”皇帝缓过来,又给自己斟上,“朕问他:朕有意将徽儿许你,你意下如何?”
“他就跪了。头一句话是:臣不敢应。”
“他说,殿下是天上的雁,臣是地上跑马的人,不敢伸手。朕说,你如今倒会说话了。他说,臣不敢许殿下荣华——荣华是陛下给的,不是臣的本事。臣只敢许一件事。”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字,把那句话学了一遍:
“殿下的诗,往后臣第一个读。旁人看热闹,臣,看门道。”
宁徽执壶的手,轻轻一顿。
这话她听过。几乎一字不差。就在三个月前,就在御书房里,父皇掰着指头说:头一件,要懂你——你那些诗,旁人看个热闹,他得看出门道。
“父皇,”她抬起眼,“您把您那三件事,同他说了?”
“没有啊。”皇帝一怔,“朕只叫他读诗。怎么?”
“没什么。”她垂下眼,替父亲把酒满上,“许是天下的父亲,想的一样。”
“对喽!朕当时也是这么说的!”皇帝一拍桌子,酒都跳了一跳,“朕说,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把徽儿交给你了!”
他絮絮地又说了半刻。钦天监本来择了腊月里的吉日,他没点头——嫁徽儿,得是花朝。二月十二,满城的花,都赶得上添妆。
说到兴头上,皇帝起身踱到门口,又回头,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评完诗,临出宫,同朕讨了样东西。”
“什么?”
“讨你那卷诗。”皇帝嘿地笑,“说要带回府里抄一遍。朕没给。朕说,内府的原件得留着——想要,往后问殿下本人讨去。”
他顶着满头的心满意足走了,雪地里脚印一串。
宁徽坐着,案上的酒凉透了,她没有再温。
父皇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她知道这高兴里有一半是替她欢喜,另一半,是把悬了三年的心放下了——她守陵三年,父皇便愧疚了三年,逢年过节必要念一回“误了你”,母后忌日更是独自枯坐到天明。如今她出嫁,且嫁的是他亲眼相看、亲口考较过的人,这颗心才算落回原处。
她原也没有更多的指望。回京那日父皇说要给她寻个“懂你”的,她听了只觉得难——天底下哪有现成的人,懂三分五分,也就是了;满京的才子,谁都可以,横竖是过日子。
偏这一个,把心思花在了读她上。
差别只在这里。差别,也够大了。
窗外雪落无声。她把凉酒撤了,重新拿起那只竹绷子,就着灯,把雁尾的最后一针走完。
腊月初十,赐婚诏下。
诏书一下,茶楼酒肆三日没谈别的。重九文会那日屏风后坐着谁,如今没人再瞒——京中早知道那是相看,都笃定了是崔明允:工诗,工字,工人物。结果诏书上是个武将的名字。
“满京看好的榜眼郎,输给了一个连屏风都没看一眼的武人。”有人扼腕。
于是当日的事被翻出来,添油加醋,说成了一段佳话:满座才子都偷看屏风,唯独厉家小将军目不斜视——旁人是来看公主的,他是来赴君宴的;心里没鬼,眼里才没有屏风。这故事传到后来,竟成了城里人家教育儿子的例证:瞧见没有,成大事的,眼睛都不乱看。
宁姝听了这段,气得直笑:“长姐,他们编排得倒好听——那日明明……”她顿住,自己也想不出那日明明该怎样,泄了气,“罢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枕书从宫外回来,学得更热闹:“书坊已经在编话本了,就叫《将军不看屏风》。孙掌柜说,能说到年后。”
贺帖雪片似的飞进宫来。崔明允的来得最早,诗写得极工整,一句贺婚,一句颂圣,挑不出一个错字。帖末另有一行小字,不在诗里:
“闻塞上亦有茱萸。殿下往后重阳,不孤。”
宁徽看了,把帖子收进匣中。工,且有心。她想,崔明允是个好人。
纳征那日,厉家的聘礼从城南抬到宫门,排了二里地。金玉锦帛之外,有一抬礼让围观的人议论了半天——一具鎏金马鞍,北地规制,鞍桥上还缀着一撮红缨。
“将门娶妇,聘礼里搁一副马鞍。”有人撇嘴,“到底行伍出身。”
“你懂什么。”旁边立刻有人驳,“马鞍马鞍,取的是个‘安’字。北边人家嫁闺女,压箱底都得有这个。”
这话传进宫里时,宁徽正在清点要带去公主府的书。她把聘单里那具马鞍的单页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吩咐单抬进清蘅殿。
宁姝凑过来:“长姐要这个做什么?又骑不着。”
“摆着。”她把单子收好。
聘礼里还有厉老将军一封亲笔信。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在跟纸较劲,满纸拢共一句囫囵话:殿下嫁入厉家,是厉家祖上积德。往后北边的风雪,吹不着殿下一根头发。
宁徽看完,把信折好,也收进了乌木匣。
腊月里,内务府将长公主的嫁妆例造册呈进。皇帝拿朱笔在册子上批了三回:头一回,添田庄两处;第二回,添内府书两万卷——她那些诗,总得有地方放;第三回,批在“婚书”那一页,四个字:朕亲写之。
裴叙捧着册子来清蘅殿诉苦:“殿下,婚书向来是翰林拟,礼制所载,一字都有出处。陛下非要亲笔,臣拟了三稿,陛下都嫌‘没一句人话’……”
宁徽替他把册子接过来,只笑:“大人放心,父皇写得出来。”
婚前,太子宁珣来了一趟。他坐了一刻钟,话说得照旧不多,问妆奁齐不齐,问府里人手够不够。临走,留下一只小锦匣。
匣里是一方闲章,寿山石,刻着两个字:眠云。刀法生涩,深一刀浅一刀,一看便知不是匠人的手笔。
“殿下。”宁珣已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照旧一板一眼,“你守陵那三年,宫里清净得很。”
说完就走,袍角都没停一停。宁徽捏着那方章,笑了。
宁煦是最后一个想明白“姐姐出嫁”是什么意思的。前几日他还跟着高兴,忽然就蔫了,抱着山海经来清蘅殿:“长姐嫁了,谁给我讲书?”
“厉大人讲。他应了我,荒经讲完为止。一月两次,父皇准你出宫。”
宁煦这才活过来,想了想,又凑近一点,小声问:“那长姐想父皇了怎么办?”
宁徽替他正了正玉冠——这孩子的冠,一年里不知要她正多少回。
“公主府到宫门,不过一炷香的路。”
“那你天天回来。”
“嗯。”她说,“天天。”
花朝前五日,厉岳入京。
老将军从栖云关星夜赶来,五十七岁的人,马不停蹄。入宫谢恩那日,他在丹墀下站了小半个时辰——不是候见,是蹭靴底。当年满朝笑他泥印的人,这回都没笑:三朝老将,把一双军靴蹭得能照出人影,才踏上前殿的新地衣。
这事当日就传遍了。枕书学给宁徽听的时候,学着学着,自己先红了眼圈:“殿下,奴婢不知怎么,就是想哭。”
“哭什么。”宁徽看着镜子里凤冠的影子,轻声说,“是喜事。”
二月十二,花朝。
满城的花市连着十里红妆,从宫门一直铺到公主府。送嫁的仪仗出来时,道旁看热闹的人挤成了墙,卖花的把整篮的花瓣往天上扬。
天不亮,宁徽先开了娘的遗物箱。满箱的东西,她只取了一支白玉簪——娘及笄那年的东西,通体温润,簪头一只小小的雁。她把它簪进发里,压在凤冠底下,谁也看不见。
上辇之前,她朝北望了一眼。北边看不见眠云山,她知道那山在那儿。
皇帝执意亲送到宫门。礼官拦了一回,说于礼不合;皇帝说,礼是朕家定的。裴叙捧着仪注站在原地,把“于礼不合”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三滚,到底没敢再出口。
宫门前,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塞进她手里。不是诏书——是他亲笔的婚书,满纸歪歪扭扭的御笔,骈文一句没有,通篇家常话,末了是这么一行:
愿吾女徽儿,岁岁如雁,年年还家。
“翰林写的不算,朕写的才算。”皇帝说。
宁徽捏着那卷黄绫,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
“去吧。”皇帝摆摆手,声音哑了一瞬,又立刻扬起来,“雁是义禽!嫁出去了,年年还要回来的——朕在澄漪亭,给你留着位置!”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谁也追不上。
辇起时,她听见身后宁姝哭着又笑,宁煦追着辇跑了两步,被侍卫一把抱起来,趴在人肩上喊长姐。满城花瓣落下来,落在车帘上,一层又一层。
礼成已是入夜。客散了,傧相撤了,红烛烧到一半。
厉衡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又掩严。回身,撞上她的目光:“军中的毛病,睡前看一眼门户。”
“嗯。”她没有笑话他。
她取出香囊,递过去。“绣得不好。父皇说,像只鹅。”
他接了,看了很久。
“像殿下。”
烛火跳了一下。她别过脸,取案上的酒壶斟了两盏,一盏推给他:“带着罢。军中常要回北边。”
“臣带着。”他把香囊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塞上的雁,比京里晚归一个月。臣见着头一只雁北还,就当是殿下来看臣了。”
“那你要认得它。”
“臣认得。”
他也取了东西出来,一只扁扁的瓷盒。打开,一小枝芦花,干透了,白绒绒的,干干净净。
“黑水泽的,前年重阳折的。”他说,“诗,是看着它写的。”
她认得它。兜鍪上插的那种。
“为什么留着?”
“塞上过重阳,”他说,“只有它当菊。”
她接过瓷盒。这不是一件随手备得出的东西——芦花塞上遍地都是,可带着它千里入京、又带到今夜的,只有一个缘故:他早就想好了,要用它,还她一首诗。
想好了。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人家把心思花在你身上,收下便是。
“臣还有一事。”厉衡道,“臣来讨一样东西。”
“讨什么?”
“陛下说,殿下的诗,原件得留在内府——”他看着她,“想要,问殿下本人讨。臣,来讨《孤雁》。”
她没有推辞,起身研墨。墨是嫁妆里的新墨。悬腕,落笔——
万里不辞远,年年独北归。平生霜雪里,只影认春晖。
十五岁写它,笔锋是飘的;今夜落笔,一寸一寸,压得很稳。写完,吹干,递过去。
厉衡双手接了,只看一遍,却看得极慢。看完,卷好,搁在案头正中,像安置一件很重的东西。
“父皇把你那日的话,学给我听了。”她说。
他执卷的手停了停:“臣当日僭越。”
“评得准。”她起身替他剪了烛花,“这些年,把它读对的,你是第二个。”
他没有问第一个是谁。他只是把那卷纸,往案头正中,又挪了半寸。
更漏一声接一声。红烛烧过了半截,窗外的笙歌远了。
“开春,”她说,“我要回一趟眠云山,祭告我娘。”
“臣陪殿下。”
夜深了。她卸了妆,白玉簪从发间取出来,用帕子包好,搁在妆匣最上头。这是娘的东西——明日还簪。往后,日日都簪。
躺下时,她想的都是些实在事:父皇今日哭了没有;回门时宁煦攒了一脑子的话只怕要问;开春告坟,礼部的仪注只怕已经在拟了。
至于身边这个人——日子长,慢慢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