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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白页 最后一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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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点差一刻,纪宁还剩最后一户。

      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二。导航带着她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绕了第三圈,那句“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又响起来时,她正侧着身,从两辆停在路口的电瓶车中间挤过去。车把上的塑料布擦过袖口,发出一声干燥的窸窣。

      她停下,关掉声音,把网格通的任务详情重新看了一遍。

      幸福里小区,五号楼三单元,501。
      截止时间:今日十八点。

      系统从下午起催了三回。前两回她在别人家里,第三回正站在这条没有路牌的巷子口。提醒下面有个“前往处理”,她点进去,还是这张地址卡片。

      幸福里不幸福——这是老周说的。

      楼号十几年前统一换过,换得不太齐整。有的楼钉了新牌子,旧牌子没摘;有的单元共用门洞,得进了楼再分左右。院里后来搭了车棚,原先通着的路堵了,地图却还按旧路指。

      纪宁问了个择菜的阿姨,对方用手里的豆角往后一指。
      “五号?一号和三号中间。”

      她依言过去,果然在两栋楼之间看见一块“五”。

      三、四单元共用一个门洞。她沿左侧楼梯往上爬,走到三楼,先看了一眼门牌,确认没进错。楼道里堆着泡沫箱和腌菜坛子,转弯时得收着包。

      感应灯坏了一半。
      她咳嗽一声,头顶亮了一盏;再往上走,咳了第二声,另一盏没有反应。

      到了五楼,她站在楼梯口缓了口气。

      501的门牌歪着,下面还用铁丝拴着一块旧木牌。木头晒得发灰,字迹磨得只剩半个“甲”,边缘被铁丝勒出两道细槽。

      屋里没有明显的动静。

      纪宁先敲了对门。

      502开了一条缝,一个阿姨隔着防盗链看她。纪宁举起工牌,把来意说完,问对门平时有没有人住。

      “501?”阿姨朝那扇门看了一眼,“住人的吧。”
      纪宁等她继续。

      阿姨想了想,又说:“……住人的吧。”

      “您最近见过里面的人吗?”
      “没留意。我不大出门。”
      防盗链轻轻响了一下,门关了。
      纪宁在手机上记了“邻居未能确认”,转身去敲501。

      敲到第三下,里面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
      老头七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宽,围裙上洇着水渍,袖口挽到小臂。他没先问她是谁,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窗户。

      “这么晚。”
      “叔,人口核查。”纪宁举起工牌,“社区的,核对一下居住信息,耽误您几分钟。”

      老头低头看了看她的工牌。
      “核吧。”

      他侧身让开,从鞋柜上抽出一双折在一起的鞋套,递给她。
      “套上,地刚拖。”
      纪宁在门口穿好鞋套,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家具都旧,收拾得很齐整。茶几上没有杂物,遥控器靠着桌边放,沙发扶手搭着一块洗薄了的白布。里面的饭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一个正放,一个倒扣。厨房里有锅在咕嘟响,热气从门框上方漫出来,把那一小片灯光蒸得毛茸茸的。

      “您先忙,我问几个问题。”
      纪宁坐在沙发沿上,打开网格通,调阅这户的居民关联档案。

      页面转了一圈。
      空白。

      她等了几秒,往下划,没有内容。返回任务,再点进去,仍然一样。地址卡片还在,居住记录、历史走访、上一轮核查的关联信息,却一项也没有加载出来。

      她先看信号,又打开另一条已完成任务。那条能正常显示。
      退出,重登。
      还是空白。

      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等她问话。

      “叔,您贵姓?”
      “曾。曾广田。”
      “曾经的曾?”
      “嗯。广大的广,田地的田。”

      纪宁把名字写进本子,再输入片区检索栏。
      无匹配结果。
      数据迁移丢档,她遇见过。旧门牌对不上新地址,也不算新鲜。她截下页面,没再反复刷新。

      “这屋现在就您一个人住?”
      “一个。”
      “住多久了?”
      “十几年。”
      “租的,还是自己的房子?”
      “租的。”
      “租约还留着吗?身份证、户口本这些,方便拿来核一下?”

      老头把锅铲放回厨房,擦着手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他翻出几张超市会员券,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只旧卡套。卡套边缘裂开了,里面装着过期的老年乘车凭证,照片褪了色,字也被塑料磨得模糊。

      纪宁接过来看,只能辨出一个“曾”。

      “这个不太清楚。身份证呢?”
      老头又翻了一遍,手停在抽屉里。
      “去年办事,拿走了。”
      “谁拿的?办什么事?”
      “说办完还我。”
      “有留收条吗?”

      他拉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是药盒、皮筋和几节旧电池。
      找了一会儿,他直起腰。

      “没还。”
      “您在哪儿办的,还记得吗?”
      “忘了。”

      他说得干脆,像这件事已经回答完。厨房里的锅响得急了些,他转身进去,揭盖,拿勺子搅了两下。白汽腾起来,在昏黄的灯下散成薄薄一片。

      纪宁没有替他把“拿走”写成具体部门,只记了自述。那张旧乘车凭证,经他同意拍了照,另列为待核线索。

      她打开任务处理页。
      注销重录,保留待核。

      点进“注销重录”,下一页要求核验身份信息。纪宁没有提交,退回去,选了“保留待核”,在备注里填:
      本人在住,自报姓名曾广田,证件待补。

      保存时,顶部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该任务已超期,将影响您的时效评分。】

      纪宁看着弹窗,缓缓出了口气,顺手又截了一张。
      明早要解释的事,多了一件。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补纸本。老周要求双记录,系统一份,纸本一份。她刚入职时嫌麻烦,现在手机电量只剩个位数,才觉得这本子至少不会催她充电。

      日期,地址,约七十岁,独居,姓名自报。

      “叔,平时都是自己做饭?”
      “不自己做,谁做。”
      “买菜方便吗?”
      “后头有菜场。”
      “社区有助餐的地方,您有需要也可以问问。”
      老头在厨房里摇头。
      “我牙不好,外头的饭硬。自己多煮会儿。”

      纪宁在生活情况后面添了一句:牙不好,饭煮软一点。

      笔刚离开纸,老头说:
      “吃了再走。”
      “不了叔,我回去还有——”
      “锅里多了。”他说,“倒可惜。”
      他说着已经拿出一只碗,放到桌边。纪宁起身,推辞的话没来得及接上,锅盖一掀,米饭的热气先扑了过来。
      她中午只吃了个面包。

      “……那我帮您端汤。”
      “坐着。锅耳朵烫,别拿那个。”
      老头隔着布将汤锅端过去,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桌上是一盘炒豆角,一盘炖豆腐,白菜汤。饭盛得满,米粒煮得软,勺背稍微一压便陷下去。

      纪宁想去拿筷子,老头先拿不锈钢盆接着,将筷子和汤勺放进去,拎暖瓶浇了一遍开水。
      烫完,他又拿起桌上倒扣的搪瓷缸,翻过来,也用热水涮了涮。
      白瓷面上印着红双喜,红漆掉了不少,杯口磕出一点黑。

      “这缸也烫啊?”纪宁问。
      “灰大。”
      老头把水倒掉,将缸子放到一边,给她拿了只玻璃杯。
      她道了谢,端起饭碗。碗的花色老,口沿缺了一小块,老头盛饭时特意把缺口转到了外侧。
      豆角有些咸,豆腐烫嘴。纪宁夹了一大块,吃进去才发现烫,只好低着头慢慢往下咽。
      老头看了她一眼。

      “又没人抢。”
      她没法说话,摆摆手,先喝了口水。

      他走到电视柜旁,拧开一台小收音机。里面先沙沙响了一阵,调过两个台,才有戏声出来。
      老头坐下,跟着哼了两句。收音机里的唱腔已经转过去,他还停在前一个调上。
      纪宁忍住没笑,低头夹菜。

      “你们这核查,核了干什么用?”他问。
      “核清谁住在这儿,联系方式对不对。有事找人,或者办跟居住有关的事项,都得用。”
      “登记了,该找不着人,还是找不着。”

      纪宁抬眼。
      “您以前找过谁?”
      老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吃吧,要凉了。”

      她等了等,他没有继续说。收音机唱到一处热闹的地方,他伸手把声音拧小,转而问她多大岁数。
      “二十六。”
      “有对象吗?”
      纪宁把筷子放了一下。
      “叔,怎么核到我这儿了?”
      老头乐了,露出一个缺牙的空隙。

      笑完,他朝她胸前抬抬下巴。
      “叫什么名儿?”
      她低头看了眼工牌。
      “纪宁。纪年的纪,安宁的宁。”
      “纪宁。”
      老头念了一遍,两个字之间停得稍久。他的目光仍落在工牌上。
      “好记。”
      纪宁应了一声,又吃了两口饭。

      老头吃得慢。豆腐夹起来,先放在碗边,过一会儿再入口。她要给他添汤,他让她把勺子放下,说自己来。
      窗外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着栏杆,响了几声。桌边那只烫过的搪瓷缸空着,杯底的一点水渐渐干了。
      纪宁吃完,没好意思马上走,起身收碗。
      老头用胳膊挡了一下。

      “放着。”
      “我给您洗了。”
      “那油得用烫水。你去把水喝了。”
      “我会洗碗。”
      “知道你会。放着。”
      她只好将两只碗摞在一起,缺口错开,放到水池边。回桌边喝水时,她在一张联系卡上写了社区电话,又核了一遍数字,交给老人。

      “证件找到了,或者想起在哪儿办的,打这个电话。您有手机吗?”
      “有,放哪儿了。”
      他看了看沙发,又看电视柜,似乎准备再翻一遍。
      纪宁拦住他。
      “不急。卡您先留着,我再来核。”
      老头接过去,没有随手放到一边,而是夹进刚才那只旧卡套里。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钟头。六点四十,纪宁收好本子,起身告辞。

      她在门口脱鞋套,老头站在旁边,接过来扔进垃圾桶。楼道里的灯已经灭了,她跺了下脚,头顶那盏亮起来。

      “小姑娘。”
      纪宁回头。
      老头站在门里,看着她。厨房的水还没开,收音机仍在唱。
      “你名字缺笔画啊。”
      “……啊?”
      “纪宁。”他说,“缺笔画。”
      她低头看工牌。

      塑料壳里,照片旁印着“纪宁”两个字,端端正正。她将工牌抬起来,借着门里的光看了看。
      “叔,印刷的,不缺。”
      老头没有凑过来看。
      他摇摇头,声音比刚才轻。
      “缺。”
      纪宁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说:“您回去吧,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将工牌从塑料套里抽出来。纸卡在壳内沿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才完整拉出。
      纪。
      宁。
      哪个字都没有少。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拎着菜上来。纪宁往旁边让开,用拇指擦了擦那个“宁”字,重新塞回塑料套。

      下楼时,她又看了一眼。
      天还没黑透。西边最后一层光从巷口漏进来,薄而旧,像一张被谁压了很久、始终没有写完的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白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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