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7、谣惑民心 仓廪蛀 ...
-
仓廪蛀虫一案审结之后,官仓新立双录互审之法,内外勾连的暗道被尽数封死,西商苦心培植的内应网一朝倾覆,商馆之内一片低沉。西洋主事连日聚议,面色阴沉,他们已经接连折损多枚棋子,货利、银钱、商约、匠艺、仓储五道计策全部落空,再想以官吏奸商作为内应,短时间内已然不可能。
几番商议之后,西商改变思路,不再谋求直接夺取货品、篡改法度,转而施展更为阴柔的手段——散布流言,蛊惑民心。他们深知,苏清晏所有平准之策,根基全在商民信任。只要民心生疑、商心动摇,公行、官仓、税则这套体系便会自乱阵脚,无需强取豪夺,便可令通商大局自行崩解。
东南口岸通商日久,百姓、机户、茶农、中小牙商人数众多,大多只看得见眼前市价涨跌,对市舶司深层谋划所知有限。西商抓住这一点,暗中遣出通晓本地方言的译员,混杂在茶寮酒肆、码头市集、蚕村茶乡之中,假意闲谈,悄然散播各类谣言。
第一波流言,说朝廷推行丝茶公行、设立官仓平准,名为护民,实则是官府借机垄断丝茶,压低收购价,将来蚕农茶农出产的货品,都要由官府统一定价,农户再也不能自行议价售卖,所得利润大半充作官税。
第二波流言更为歹毒,声称西商之所以接连受挫,是苏清晏一意强硬,刻意阻挠西洋商船贸易,等到西商盛怒之下断绝商船往来,口岸所有外销通路都会关闭,蚕农茶农的丝茶再也卖不出去,堆积腐坏,到时候万民生计断绝。
还有一则流言,暗指之前仓廪蛀虫一案,并非西商收买内应,而是市舶司账目本身亏空,苏清晏刻意罗织罪名,嫁祸外商与本地吏役,以此掩盖官仓本身的亏空弊病。
这些流言说得半真半假,极易惑人。蚕农茶农本就本分朴实,常年靠外销丝茶维生,最怕销路断绝、被官府压价。谣言传开之后,乡间渐渐人心浮动。不少蚕农开始犹豫,不愿按照公行约定的份额育蚕,部分茶园园主也动了心思,打算绕开公行,私下寻西商交易,想要提前锁定高价,生怕日后官府统购压价。中小牙商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担心商船罢航,早早开始囤积货品,市面隐隐又生出抬价的苗头。
丝茶公行的商董很快察觉异样,各村乡老接连上报异动,急信送到苏清晏案头。苏清晏读完密报,眉头紧锁。此前数场风波,或是货价争夺,或是贪腐舞弊,皆是有形之局,可此番是攻心之计,谣言无形,口口相传,比仓吏舞弊更加难以根除。若是任由流言蔓延,百姓对公行平准之策的信任一旦瓦解,之前耗费数年苦心建立的通商秩序,便会从根基动摇。
苏清晏并未急于抓捕散播流言之人,他很清楚,单纯搜捕只会让百姓觉得官府心虚,反而坐实流言。他定下两步方略,明面上公开宣谕澄清,暗地里追查谣言源头。
首先,他以市舶司名义,在江南、闽州各大市镇、蚕村、茶山张贴明告,又命乡老、公行商董召集乡邻集会,当众讲明公行制度本意。明告之中写得分明:公行乃是蚕农、园主、本地商号共同议事自治,并非官府垄断统购,农户依旧保有议价之权,公行只做协调份额、平抑暴涨暴跌,丰年储货、歉年放市,护持长远生计,绝无强行压价、全数官收之规。同时当众宣读通商旧约,明示西洋商船贸易乃是双方自愿通商,是否往来,依约而行,绝非苏清晏一人可以强行断绝,西商也无权无故罢航,若无故停航,本身便违背通商约定。至于仓廪一案,当众展示当初人证物证、账册底稿、贿银记录,证明乃是内外勾连盗仓,并非官仓本身亏空。
宣讲之时,苏清晏亲自前往几处人心最浮动的蚕村茶山,亲自面对乡农问话。有老农起身发问,担心日后外销断绝,苏清晏耐心解释,通商是互利之事,西人国内本就依赖中土丝茶,断航对他们同样损失巨大,西商散播断航之言,只是胁迫手段,并非实情。一番坦诚对答,不少农户心中疑虑稍解。
与此同时,暗查一路也有进展。巡检司捕快在酒肆茶寮盯梢,抓住数名散播谣言的译员,顺藤摸瓜,查到这些人全部受西洋商馆指使。拿到证据之后,苏清晏没有直接封馆,而是传召西洋主事到市舶司,当面出示人证,斥责其以流言构陷、蛊惑百姓,违背通商诚信,并且照会,若再继续散播谣言扰乱民生,将依口岸法度,暂停该商馆商船报关权限。
西商本以为攻心之计可以不战自乱,没料到苏清晏既公开宣谕安民心,又握有他们指使散播流言的确证,若是继续僵持,商馆商船报关受阻,损失反而更大。西商权衡利弊,只得收敛散播流言的人手,不再继续在乡间散布谣言。
可流言余波并未立刻消散,仍有少数农户心存犹疑。苏清晏便命公行增设乡议,每季召集蚕农茶农代表,公开通报市价、库存、商船往来情况,账目公开透明,让百姓亲眼看见公行运作,以长久公开,消解猜忌。
风波渐平之后,苏清晏站在乡集之外,看着乡民散去,心中感慨万千。西商的手段,已经从争夺财货,转为攻心乱民。商战到了这一步,争的不再只是银货,而是民心公信。政令再周密,法度再严整,一旦民心生疑,便会处处掣肘。守通商之局,不仅要御外敌、肃内奸,更要明政立信,让百姓知晓法度本意,不受奸言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