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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后是我们 永远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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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的晚上,窗外开始放烟花。
池木槿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在倒数,声音从客厅那头飘过来,模模糊糊的。舞台上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姑娘又唱又跳,音乐声吵吵闹闹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厨房那个方向。
贺瑾在煮饺子。
水开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混着窗外隐约的爆竹声。池木槿听见锅盖被掀开,热气"嘶"地涌出来,然后是贺瑾低低的一声"嘶——烫"。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的第四个月。也是误会全部说开之后的第一个跨年夜。
三个月前,池木槿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讲了。他母亲来找他、被软禁的那五个月、那些被逼着说出口的狠话、四年里每一个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夜晚。他讲了整整一年,断断续续,有时候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贺瑾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也不催。
有一次他讲到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收走,每天只能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讲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贺瑾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拉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就那样靠着贺瑾的肩膀,哭了很久。
最后他说完那天,是一个雨天。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贺瑾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什么都没说。
但池木槿在他怀里,听见自己心跳得像要炸开。
那是他们分开四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贺瑾的拥抱很用力,手臂圈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池木槿起初还有点僵,慢慢地,整个人软下来,手慢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环住贺瑾的腰。他把脸埋在贺瑾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天他哭了很久。贺瑾一直拍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就塌了。
"想什么呢?"
贺瑾端着两碗饺子从厨房出来,身上还沾着厨房的热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白汽,葱花香菜漂在汤面上,绿莹莹的。
"想你煮的饺子会不会又破了。"池木槿说。
贺瑾把碗搁在茶几上,闻言挑了下眉:"上回那是意外。"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到底吃不吃。"
"吃。"池木槿笑出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怎么不吃。"
贺瑾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电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得贺瑾侧脸轮廓明明灭灭。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口一个,细嚼慢咽,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池木槿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他发现贺瑾比四年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但是眉眼还是那个样子。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高中生。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池木槿咬了一口,汤汁烫到舌尖,他嘶了一声。
"慢点。"贺瑾说,伸手把他那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凉一凉再吃。"
池木槿"嗯"了一声,乖乖等着。他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葱花在水面上转圈圈。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包饺子的?"他问。
"去年。"贺瑾说,"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池木槿筷子停了一下。
去年。那时候他们还没重逢。贺瑾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学着包饺子,学着做饭,学着一个人过日子。
他忽然有点心疼。
"好吃吗?"贺瑾问。
"好吃。"池木槿说,声音有点闷闷的,"比外面的好吃。"
贺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短短的弧。池木槿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们要不要去阳台看?"
贺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好。"
阳台不大,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两把折叠椅。那盆绿萝是池木槿搬进来的时候带的,本来长得挺好,他出差了一周没人浇水,回来就黄了一半。贺瑾说要扔,他舍不得,说再养养看。结果养到现在,还是半死不活地挂在那里。
贺瑾先出去,把折叠椅撑开,又回去拿了条厚毯子搭在池木槿腿上。他搭得很仔细,把边角都掖好,只露出池木槿的手捧着的那碗饺子。
"你怎么跟个老人家似的。"池木槿说。
"你上次感冒刚好。"贺瑾在他旁边坐下,"忘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谁大半夜裹着被子发抖。"
池木槿闭嘴了。
风确实有点凉,但是不冷。十二月末的夜风里带着一点烟花燃过之后的火药味,还有远处街道上汽车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是小孩子的笑声。
池木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喝了一口饺子汤,热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贺瑾侧头看他。
"冷?"
"不冷。"池木槿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底下传出来,"就是……觉得挺好的。"
"嗯?"
"就是,"池木槿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饺子,"以前跨年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过的。"
贺瑾没说话。
"第一年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电视开着,手机里刷着别人跨年的朋友圈。"池木槿的声音很轻,"第二年的时候,我跟同事出去吃饭,喝了点酒,回来的路上看见别人一对一对的,就特别想你。"
"第三年、第四年……"他顿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惦记谁,也不用被谁惦记。"
他转过头看贺瑾。
"但是今年不一样。"
贺瑾看着他。
阳台外面又一朵烟花炸开,光落在贺瑾眼睛里,亮闪闪的。
"今年有人陪我吃饺子了。"池木槿说。
贺瑾伸出手,在黑暗里找池木槿的手。找到之后,五指扣进去,握得不松不紧。他的手掌比池木槿大一点,也比他暖一点。
池木槿的手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反过来勾住贺瑾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阳台上,手里各端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饺子,手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倒数声。
"十——九——八——"
远处也有人跟着喊,声音零零散散从楼底下飘上来。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笑。
"七——六——五——"
池木槿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偷偷看了贺瑾一眼。贺瑾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远处烟花的光,亮得很。
"四——三——二——"
"新年快乐。"贺瑾说。
"新年快乐。"池木槿的声音有点抖。
零点的钟声敲下来的时候,窗外同时炸开一大片烟花。光涌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通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烧成一片绚烂的颜色。池木槿被那片光晃得眯了眯眼,下一秒,贺瑾倾身过来,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不是激烈的那种。
就是嘴唇贴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上来,凉的,软的,一碰就化。
然后贺瑾退回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新年快乐,阿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池木槿的耳朵烫得厉害。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贺瑾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池木槿肩膀都跟着颤。
他更不敢抬头了。
远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昼。池木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的饺子汤慢慢凉了,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贺瑾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他想,这就是新的一年了。
跨完年之后,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一月份池木槿公司年会,他喝了点酒,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红酒味。他是被同事送回来的,在楼下跟人道了别,自己摇摇晃晃地上了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半天,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贺瑾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见他这副样子,贺瑾立刻放下书站起来。
"喝了多少?"
"不多。"池木槿晃了晃,伸手扶住门框,"就两杯。"
贺瑾伸手把他接进来,替他拿外套,又去倒了杯温水。池木槿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打盹的猫。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软软的。
贺瑾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
"难受吗?"
"有一点。"池木槿的睫毛垂着,灯光在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是高兴。"
"高兴什么?"
"发奖金了。"池木槿弯了弯眼睛,"比去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贺瑾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挺好。"
"真的。"池木槿认真地说,"比去年多了五千。"
"嗯。"贺瑾笑了一下,"那可以多买两盒巧克力。"
"我又不爱吃。"
"给我买。"
池木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笑的。
他忽然伸手,环住贺瑾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贺瑾身体一僵,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
"没怎么。"池木槿的声音闷闷的,热气喷在贺瑾脖子上,"就是……想抱你。"
贺瑾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稳了一点。他的手掌贴着池木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像在哄小孩。
池木槿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猫一样。
"贺瑾。"
"嗯。"
"我以前总觉得,"他含糊地说,"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跨年。"
"但是现在不是了。"
贺瑾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现在不是了。"
那天晚上池木槿先睡的。贺瑾把他扶到床上,替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
池木槿闭着眼睛,手攥着他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是很坚决。
"别走。"他迷迷糊糊地说,"今天晚上别走。"
贺瑾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池木槿的轮廓勾出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贺瑾叹了口气。
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池木槿立刻像找到了暖炉一样,整个人贴过来,脑袋枕在他肩膀上,腿搭在他腿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贺瑾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怀里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覆在池木槿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
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就这样吧。他想。
四年都等了,剩下的日子,慢慢过。
一月份还有一件事。
池木槿发烧了。
其实就是跨年那天晚上在阳台吹了风,回来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嗓子疼。他以为是小感冒,没当回事,照样去上班。结果下午在公司就撑不住了,头晕眼花,额头烫得吓人。
同事给他打了电话,贺瑾正在工作室画图,接到电话立刻放下画笔赶过去。
到公司的时候,池木槿趴在工位上,脸烧得通红。同事递了杯热水给他,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贺瑾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
"就是有点热……"池木槿声音哑得厉害。
贺瑾没跟他多话,替他收拾了东西,扶着他下楼,开车送回家。一路上池木槿靠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贺瑾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时不时探一下他的体温。
回到家,贺瑾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他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扶池木槿起来吃药。池木槿迷迷糊糊地吞了药,又倒回床上。
"你躺着。"贺瑾说,"我去给你煮点粥。"
他在厨房忙了半个多小时,煮了一锅白粥,又切了点咸菜。端到床边的时候,池木槿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大概是头疼。
贺瑾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他。
"阿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池木槿哼唧了一声,睁开一条眼缝。
"不想吃……"
"不吃药怎么好。"贺瑾端起碗,"来,就喝两口。"
池木槿不情不愿地坐起来,靠在床头。贺瑾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池木槿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喂我?"
"不然呢?"贺瑾面不改色,"你自己能拿稳碗?"
池木槿看了看自己抖得厉害的手,乖乖闭嘴了。
粥喝完了,贺瑾又喂他喝了半杯温水。池木槿吃完靠回枕头上,脸色还是红的,但是精神好了一点。
"你去上班吧。"他说,"我自己躺着就行。"
"今天不去了。"贺瑾收拾了碗筷,"我请了假。"
"啊?"
"你的图……"
"不急。"贺瑾在床边坐下,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你重要。"
池木槿愣住了。
他看着贺瑾,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亮闪闪的。
"贺瑾。"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重要。"贺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拉过被子替他盖好,"睡吧,出了汗就好了。"
池木槿躺下去,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的耳朵红透了。
那天下午贺瑾一直在他床边坐着,手里拿本书翻,但是半天没翻一页。隔一会儿就探一下他的体温,隔一会儿就问他喝不喝水。
傍晚的时候池木槿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贺瑾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贺瑾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手还搭在池木槿的手腕上,大概是在给他号脉。
池木槿不敢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贺瑾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谢谢你,贺瑾。"
贺瑾没醒。但是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把池木槿的手握住了。
二月份过春节。
他们没有回老家。池木槿的母亲那边,他去年过年回去过一次,把话说清楚了。老太太哭了一场,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孝顺,说他丢人。最后也没再拦着,只是挂电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贺瑾家里倒是希望他回去。他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年有事,明年再回。电话那头他妈妈念叨了半天,说什么"你都多久没回来了",他一一应着,最后还是没回去。
挂了电话,池木槿在旁边看着他。
"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他说,"你妈都想你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贺瑾看他。
"我……"池木槿顿了一下,"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有同事。"
"那不一样。"贺瑾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我陪你。"
池木槿没说话。但是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耳朵红红的。
年三十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年货。
超市里人山人海,广播在放喜庆的歌,货架上堆满了红色包装的零食。推购物车的人挤来挤去,小孩坐在车里哭,老人在挑苹果。空气里混着瓜子、糖果和熟食的味道,热热闹闹的。
池木槿推着手推车,贺瑾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购物清单。清单是贺瑾写的,字很好看,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春联买了吗?"池木槿问。
"买了。"
"福字呢?"
"也买了。"
"那……要不要买盒巧克力?"
贺瑾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你爱吃。"池木槿理所当然地说。
贺瑾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黑巧克力,放进推车里。
"少买一点,吃多了胃疼。"
"知道了。"
他们在零食区磨蹭了很久。池木槿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贺瑾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催。
"你不是想吃吗?"贺瑾问,"怎么放回去了?"
"高热量。"池木槿认真地说,"过年又要长肉了。"
贺瑾没说话,伸手把那包薯片拿起来,放进推车里。
"诶——"
"吃。"贺瑾说,"胖点好看。"
池木槿瞪他。但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们又去了生鲜区。池木槿蹲在一堆蔬菜前面挑白菜,贺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这个白菜好。"池木槿拍了拍一颗,"实心的。"
"你还会挑白菜?"
"我妈教的。"池木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贺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买了很多东西:白菜、猪肉、虾、鱼、饺子皮、调料、春联、福字、零食、水果。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两个人提了两趟才拎完。
回到家,池木槿主动要求贴春联。
他搬了把凳子站上去,贺瑾在下面给他递胶带。
"正不正?"池木槿举着春联比划。
"往左一点。"
"这样?"
"再一点。"
"好了吗?"
"……你站太偏了,歪了。"
池木槿低头看他:"你行你上啊。"
贺瑾真的站上去了。他比池木槿高一个头,贴春联不用踩凳子。他站在门口,把春联抚平,对齐,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池木槿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贺瑾站在门框旁边,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袖口卷着,低头撕胶带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长长的。
池木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贺瑾贴完了,低头看他。
"没怎么。"池木槿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像在过日子。"
贺瑾手一顿。
然后他从凳子上下来,伸手把池木槿拉进怀里。
"本来就是在过日子。"他说。
池木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很稳,很快。
"以前不敢想。"池木槿闷闷地说,"不敢想我们会有今天。"
"现在有了。"贺瑾拍了拍他的背,"别想了。"
年三十晚上,他们煮了火锅。
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池木槿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烫好了放进贺瑾碗里。
"你吃。"他说。
"你呢?"
"我等会儿。"
贺瑾看了他一眼,又从锅里捞了一块虾滑,放进他碗里。
"别光夹给我。"贺瑾说,"你也吃。"
两个人对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电视里在放春晚,窗外时不时有烟花炸开。吃到一半的时候,贺瑾忽然放下筷子。
"阿槿。"
"嗯?"
"明年……我们把房子重新刷一下吧。"贺瑾说,"你那个房间的墙太素了,刷个浅一点的颜色。"
池木槿筷子顿在半空。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刷什么颜色?"
"你喜欢什么?"
池木槿想了想:"浅蓝?像天空那种。"
"行。"贺瑾说,"就浅蓝。"
池木槿低头,把那块虾滑塞进嘴里。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他知道贺瑾说的"明年"是什么意思。
不是今年过完就完了。
是明年,后年,大后年。
是"以后"。
春晚看到一半,池木槿困得打哈欠。贺瑾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
"困了?"
"有一点。"池木槿揉眼睛,"但是想守岁。"
"守到几点?"
"十二点。"池木槿说,"以前都是十二点睡的。"
贺瑾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热茶。回来的时候,池木槿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贺瑾把茶递给他,他捧着杯子暖手,小口小口地喝。
"贺瑾。"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
贺瑾想了想:"大概还在吃火锅。"
池木槿笑了。
"后年呢?"
"也在吃火锅。"
"大后年呢?"
"还在吃。"贺瑾看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池木槿抱着杯子,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我在想,"他说,"如果每年过年都能跟你一起吃火锅,那就好了。"
贺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池木槿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
"每年都会一起吃。"他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池木槿已经靠在贺瑾怀里睡着了。
贺瑾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贺瑾替他盖好毯子,没叫醒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贺瑾轻轻说:"新年快乐,阿槿。"
"以后每一年都快乐。"
三月份开春,天黑得晚了。
下班后贺瑾来公司接他。池木槿下楼的时候,看见贺瑾站在马路对面,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天刚擦黑,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贺瑾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被风吹得微微动。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池木槿跑过去。
"等很久了?"
"刚到。"贺瑾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热美式,不加糖。"
池木槿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冒上来,熏得他鼻尖发红。他吸了一口,苦得皱脸。
"怎么了?"贺瑾问。
"太苦了。"池木槿咧着嘴,"你下次帮我加块糖。"
"你不是说要减肥?"
"减肥也要加糖。"
贺瑾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糖包,递给他。
"……你怎么随身带糖包?"
"给你准备的。"贺瑾说得理所当然,"你上次说苦。"
池木槿愣了一下。
他撕开糖包,把糖倒进咖啡里,搅了搅。咖啡变得甜甜的,但是他心里更甜。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
不是回家的方向。是河边那条步道。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是吹在脸上已经不刺骨了。河面上有船开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两岸的柳树刚冒出新芽,远远看去像一层浅绿色的雾。有老人在河边打太极,有小孩在追跑,有情侣手牵手散步。
"今天开会怎么样?"贺瑾问。
"还行。"池木槿吸了一口咖啡,"新项目批下来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忙到几点?"
"不一定。可能要加班。"
贺瑾"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说:"加班到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麻烦。"贺瑾说,"反正我晚上也要画图。"
池木槿偷偷看了他一眼。贺瑾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很柔和,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是池木槿知道,贺瑾不是"反正也要画图"。他是特意来接他的。
走了一段,池木槿忽然把手伸过去,勾住贺瑾的小指。
贺瑾侧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池木槿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就是想牵。"
贺瑾没说话,把手指掰开,让他的手整个滑进来,五指相扣。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走到一半,池木槿忽然开口:"贺瑾。"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住哪里?"
贺瑾脚步没停:"这里不好吗?"
"好是好。"池木槿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就是……以后如果有机会,想住个带阳台的房子。大点的阳台,能放两把椅子,种点花。"
"你想种花?"
"不想。"池木槿诚实地说,"但是你可以画。"
贺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出声,大多数时候都是弯一下嘴角。但是今天晚上,他真的笑出了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池木槿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什么?"
"没什么。"贺瑾收住笑,但是眼睛里还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想得挺远。"
"想远一点不好吗?"池木槿捏了捏他的手,"以前不敢想。现在敢想了。"
贺瑾没接话。
但是他握紧了池木槿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边的风把池木槿的头发吹乱了,贺瑾腾出一只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还有什么?"贺瑾问。
"什么?"
"你说想以后。"贺瑾看着前方,"除了阳台,还有什么?"
池木槿想了想。
"想养只猫。"他说,"橘猫。胖一点的。"
"你不是对猫毛过敏?"
"……那就不过敏了。"
贺瑾笑着摇头。
"还有,"池木槿继续说,"想在厨房装个大点的窗户。早上做饭的时候能看见太阳。"
"嗯。"
"想有个书房。你一间,我一间。"
"为什么要两间?"
"因为你画图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吵。"池木槿说,"我一个人在旁边看书就行。"
贺瑾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真具体。"
"那当然。"池木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都想了四年了。"
贺瑾沉默了。
河面上又有一艘船开过,呜呜地响了一声。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倒映在水里,像一条金色的链子。
"阿槿。"贺瑾忽然说。
"嗯?"
"你说的那个房子,"贺瑾的声音很轻,"我们以后一起找。"
池木槿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贺瑾。贺瑾也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贺瑾眼睛里,温柔得不像话。
"好。"池木槿说,声音有点哑,"我们一起找。"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风把池水的味道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水草的腥气。
池木槿靠在贺瑾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不需要说话。
该说的,都在手里了。
四月份的时候,池木槿生日。
贺瑾没告诉他准备了什么。池木槿问了好几次,他都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到底准备了什么?"池木槿第三天又问。
"不告诉你。"
"你是不是什么都没准备?"
"……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池木槿笑了。他其实不在乎贺瑾准备什么,只要他记得就好。但是他就是喜欢逗贺瑾,看他面无表情地辩解,特别好玩。
生日当天,池木槿下班回家。今天他刻意提前走了半小时,但是到家的时候,贺瑾还没回来。
他打开门,换了鞋,正要开灯——
客厅里一片漆黑。
池木槿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餐桌上点着几根蜡烛,暖黄色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
贺瑾站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生日快乐。"贺瑾说。
池木槿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的眼睛有点酸。
"……你怎么还记得?"他问,声音有点抖。
"你身份证上写着呢。"贺瑾走过来,替他拿外套,"愣着干什么,进来。"
池木槿换了鞋,走到餐桌前。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2"和"4"。蜡烛的光映在蛋糕上,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有巧克力写的"池木槿"三个字。
"许愿吧。"贺瑾说。
池木槿闭上眼睛。
他许了很久。
久到贺瑾都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许不许?蜡烛要烧完了。"
"等等。"池木槿闭着眼睛,"快了。"
他其实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
他就想:希望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能和贺瑾一起过。
希望贺瑾不要再胃疼了。
希望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希望他们能找到那个带阳台的房子,养一只橘猫,有两个书房。
希望很久很久以后,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蛋糕。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灯亮起来的时候,贺瑾正看着他。
"许了什么?"
"不能说。"池木槿说,"说了就不灵了。"
贺瑾没追问。他切了蛋糕,递了一块给池木槿。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蛋糕。
巧克力味的。不甜。是池木槿喜欢的那种。
池木槿吃了两口,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贺瑾看了他一眼。
"你高中的时候,每次路过蛋糕店都盯着这个看。"他说,"我记着呢。"
池木槿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但是眼睛有点酸。
他知道贺瑾记性好。他也知道贺瑾说"记着"是什么意思。
四年了。贺瑾记着他喜欢的蛋糕口味,记着他喝咖啡不加糖,记着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什么都没忘。
"还有,"贺瑾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池木槿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笔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木槿"。
"你……"池木槿的手在抖。
"你不是总说笔不好用?"贺瑾说得很平淡,"换支好的。"
池木槿握着那支笔,半天说不出话。
他高中的时候也有一支钢笔,是贺瑾送的。后来被他母亲收走了,再也没找回来。
他以为贺瑾不记得了。
"谢谢。"池木槿说,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谢。"贺瑾说,"生日快乐。"
池木槿抬起头,眼泪刚好掉下来一滴。他赶紧擦掉,但是贺瑾已经看见了。
"怎么还哭了?"贺瑾皱眉。
"没哭。"池木槿吸了吸鼻子,"蛋糕太甜了。"
"这蛋糕一点都不甜。"
"那就是奶油进眼睛了。"
贺瑾无奈地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池木槿脸上还挂着的那滴泪。
"别哭了。"他说,"丑死了。"
池木槿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蛋糕,一起收拾了桌子。池木槿把那支钢笔放在书桌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贺瑾从后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喜欢吗?"贺瑾问。
"喜欢。"池木槿说,"特别喜欢。"
"那就好。"
贺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低,很温柔。池木槿靠在他怀里,看着书桌上那支钢笔,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想,这是他过的最好的一个生日。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池木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趴在床上看手机。贺瑾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过来。"
"干嘛?"
"擦头发。"
池木槿乖乖挪过去。贺瑾坐在床边,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动作不轻不重地揉。
他的手指透过毛巾,偶尔碰到池木槿的头皮。池木槿浑身一颤。
"……你能不能轻点。"他说,声音有点哑。
"嫌我手重?"
"不是。"池木槿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
就是有点受不了。
贺瑾似乎听出来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从背后环住池木槿,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阿槿。"
"嗯。"
"我想了很久。"贺瑾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很低,"我们……做吧。"
池木槿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转过身,仰头看贺瑾。
贺瑾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深得像一潭水。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跨年夜那个,轻轻一碰就完了。
这个吻很慢,很认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池木槿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攀上贺瑾的肩膀,手指攥着他睡衣的布料。
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池木槿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贺瑾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还没擦干的头发里,动作很轻。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不稳。
池木槿靠在贺瑾怀里,听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阿槿。"贺瑾的声音很哑。
"嗯。"
"你……"贺瑾顿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吗?"
池木槿抬头看他。
贺瑾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有点不安。他是在问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池木槿点了点头。
"我确定。"他说。
他伸手,勾住贺瑾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后来的事情就像水到渠成。
台灯被关掉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夜缠绵。
池木槿缩在贺瑾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要把这四年空缺的温度,一点点补回来。
夜深的时候,贺瑾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
池木槿"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他想,这样真好。
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未来都要好。
第二天早上,池木槿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缠在贺瑾身上,腿搭在他腿上,头枕在他胸口。贺瑾还没醒,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池木槿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贺瑾太猛了。
贺瑾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皱着,眉眼显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
池木槿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想从贺瑾怀里出来。但是刚动一下,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贺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
"嗯。"贺瑾睁开眼,低头看他,"你一动我就醒了。"
池木槿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不用。"贺瑾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不饿?"
"有一点。"
"我去做早餐。"
贺瑾坐起来,池木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贺瑾。"
贺瑾回头。
"怎么了?"
池木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事。"他闷闷地说。
贺瑾笑了一下,没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池木槿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的脸红透了。
六月份入夏。
有一天周末,他们一起去逛花市。
其实是池木槿非要去。他说阳台上那盆绿萝快死了,得去买几盆新的。贺瑾陪他去了。
花市在城南,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周末早上人很多,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池木槿被挤得东倒西歪,贺瑾伸手把他圈在怀里,替他挡开人群。
"早知道坐公交了。"池木槿趴在贺瑾胸口说。
"公交更挤。"
"也是。"
到了花市,池木槿像脱了缰的野马,直奔卖花的大棚。花市里很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各种颜色的花摆得满满当当。
池木槿蹲在一排多肉前面,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捧了一小盆仙人掌回来。
"这个好养。"他说,"死不了。"
贺瑾跟在他后面,手里帮他提着两袋营养土和喷壶。
"你确定你能养好?"贺瑾问,"上次那盆绿萝也是你说'好养'。"
"那次是意外。"池木槿理直气壮,"我出差太久了,没人浇水。"
"那这次呢?"
"这次你浇。"
贺瑾:"……"
池木槿笑眯眯地看着他。
贺瑾叹了口气,没反驳。
他们又逛了一圈。池木槿买了一盆小雏菊,说放在窗台上好看。还买了一个旧铁桶,摊主说是手工做的,池木槿一眼就看上了。
"这个能种什么?"贺瑾问。
"薄荷。"池木槿说,"以后煮泡面可以摘两片。"
"你煮泡面?"贺瑾挑眉,"上次是谁煮糊了锅?"
"那是火太大了!"
两个人在花市里吵吵闹闹,引来好几个人看他们。池木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贺瑾倒是无所谓,提着东西继续走。
回家的路上,池木槿一手提着仙人掌,一手牵着贺瑾。他走得很快,像一只刚买了新玩具的小孩。
贺瑾任由他牵着,走得很慢。
他们拎着花花草草回家,在阳台上忙活了一下午。仙人掌摆在最外面,旁边放了一盆小雏菊。池木槿还从花市淘了一个旧铁桶,种了点薄荷。
两个人在阳台上吵吵闹闹,最后一起坐在地板上,看着摆了一排的小花小草,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阳台染成暖橙色。池木槿靠在贺瑾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贺瑾。"
"嗯。"
"你看,我们的阳台。"
"嗯。"
"以后会不会更好?"
贺瑾偏过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会的。"他说,"肯定会。"
池木槿笑了。他伸出手,和贺瑾的手交握在一起,举起来对着夕阳看。
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贺瑾。"
"又怎么了?"
"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像这样坐在阳台上?"
贺瑾想了想:"会。"
"那时候你还会给我擦头发吗?"
"会。"
"还会给我煮饺子吗?"
"会。"
"还会牵着我的手散步吗?"
贺瑾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
"会。"他说,"一直都会。"
池木槿满意了。他把头靠在贺瑾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就这样吧。
一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七月初的时候,池木槿又加班了。
新项目赶进度,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晚上回到家都十点多,累得倒头就睡。贺瑾心疼他,每天晚上都去公司楼下等他,带一份热乎的宵夜。
"你别每天都来。"池木槿第三天晚上说,"我自己能回去。"
"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贺瑾把宵夜递给他,"吃。"
池木槿接过宵夜,是他喜欢的鲜虾云吞。还热着,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每天加班都不吃饭。"贺瑾说,"我还不了解你?"
池木槿低头吃云吞,不说话了。
他知道贺瑾说得对。他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有贺瑾,贺瑾每天盯着他吃。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池木槿出公司楼的时候,看见贺瑾还在楼下等。
路灯下,贺瑾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凉了的宵夜。他大概等了很久,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乱的。
池木槿的鼻子一酸。
"你怎么不上去坐会儿?"他跑过去。
"你公司楼下有长椅。"贺瑾把宵夜递给他,"刚买的,还热。"
池木槿接过来,打开盖子。还是鲜虾云吞,冒着热气。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池木槿看着他,"这都十二点了。"
贺瑾没说话。
池木槿把宵夜递给他:"你吃一口。"
"我吃过了。"
"我不。"池木槿固执地举着叉子,"你吃一口,陪我吃。"
贺瑾看了他一眼,最后妥协了,张嘴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路灯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那份宵夜。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有什么人。池木槿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牵住贺瑾。
"回家。"他说。
"嗯。"
他们牵着手,沿着空荡荡的马路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瑾。"
"嗯。"
"等我放假了,我们去旅行吧。"
"好。去哪里?"
"海边。"池木槿说,"我想看海。"
"好。"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池木槿笑他。
"你想去就去。"贺瑾说,"反正我都陪你。"
池木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紧贺瑾的手,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但是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凉凉的,刚刚好。
七月中旬,池木槿终于忙完了。
项目上线那天,他提前下班回家,买了菜,说要做一顿大餐庆祝。
"你会做饭?"贺瑾狐疑地看着他在厨房忙乱。
"我可以学。"池木槿手忙脚乱地切菜,"你别进来,出去等着。"
贺瑾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池木槿系着围裙,切菜的姿势很笨拙,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是他很认真,眉头皱着,嘴抿成一条线。
贺瑾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池木槿瞪他。
"没笑。"贺瑾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菜刀,"我来。你去切西红柿。"
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池木槿切西红柿,汁水流了一案板。贺瑾炒菜,油烟升腾起来,两个人被呛得直咳嗽。
最后端上桌的菜:一盘卖相不好的西红柿炒蛋,一盘黑乎乎的炒土豆丝,还有一锅看不出原材料的汤。
池木槿看着那桌菜,沉默了很久。
"……要不我们点外卖?"
"都做了。"贺瑾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能吃。"
池木槿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
有点咸,但是不难吃。
"好吃吗?"贺瑾问。
"……凑合。"
贺瑾笑了。
两个人对着一桌卖相糟糕的菜,吃得津津有味。池木槿吃了两碗饭,贺瑾吃了一碗半。吃完饭,池木槿瘫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撑。"
"谁让你吃那么多。"贺瑾收拾碗筷,"去沙发上躺着。"
池木槿乖乖去了沙发。他瘫在上面,看着贺瑾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不是甜言蜜语的情话。
就是两个人挤在一个小厨房里,做一顿卖相糟糕的饭,然后一起洗碗,一起瘫在沙发上。
这就够了。
七月份,他们在一起满半年了。
其实池木槿一开始没记着这个日子。是贺瑾提起来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贺瑾在洗碗,池木槿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今天七月十六号。"贺瑾忽然说。
池木槿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七月十六号。就是半年前,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这个家门口,按门铃的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门口,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都发白了。他不知道贺瑾会不会开门,不知道贺瑾会不会让他进来,不知道这半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按门铃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贺瑾不开门,我就走。
结果门开了。贺瑾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了。
就这样,开始了这半年。
"……你居然记着。"池木槿说,声音有点发闷。
"嗯。"贺瑾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半年了。"
池木槿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瓷砖。
"时间过得好快。"他说。
"是啊。"
贺瑾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池木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这半年,"贺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觉得挺好的。"
池木槿的鼻子一酸。
"我也是。"他说,"特别好。"
他想了想,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半年很长。我们分开了四年,半年算什么。"
"但是现在觉得,"他抬起头,看着贺瑾,"这半年,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长。"
"为什么?"
"因为这半年,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池木槿说,"以前那四年,像做梦。醒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贺瑾没说话。
但是他把池木槿抱得更紧了。
"现在不是梦了。"贺瑾说。
"嗯。"池木槿把脸埋回他胸口,"不是梦了。"
贺瑾抱着他,两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槿。"
"嗯?"
"你过来。"
贺瑾拉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池木槿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盒子不大,深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池木槿看着那个盒子,大脑一片空白。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但是他不敢想,不敢猜,不敢确认。
贺瑾把盒子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两枚戒指。
那么稀有的、贵重的深黄色的钻石。银的,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池木槿一眼就认出来——那纹路,是他和贺瑾高中时经常走的那条巷子的轮廓。
那条巷子很短,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高中的时候,他们每天放学都走那条巷子。贺瑾走在左边,池木槿走在右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池木槿看着那两枚戒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贺瑾的声音有点不稳,他清了清嗓子,"我本来想再等等的。"
池木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是这半年我想清楚了。"贺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等了。"
他拿起其中一枚戒指,握住池木槿的左手。
他的手有点抖。
"池木槿。"他说,"你愿不愿意……"
他话还没说完,池木槿就扑了过来。
他整个人撞进贺瑾怀里,力气大得贺瑾往后仰了一下。池木槿抱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贺瑾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愿意。"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贺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抬手抱住池木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用听。"池木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贺瑾低低地笑了。
他拿起戒指,慢慢套进池木槿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然后他拿起另一枚,自己套上。
两枚素圈在灯光下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池木槿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像个傻子。
"贺瑾。"
"嗯。"
"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嗯。"贺瑾说,"……四年前就订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在等。"贺瑾伸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等你真的开心。等你不用再小心翼翼。等你觉得……我们是真的好好在一起了。"
池木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现在就觉得。"他说,"我现在就觉得我们很好。"
贺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倾身过来,吻掉他眼角的泪。
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点咸。
"那就好。"贺瑾说。
窗外,夏天的蝉鸣响成一片。远处有孩子在笑,有汽车鸣笛,有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都很远。
池木槿缩在贺瑾怀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枚素圈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想,原来"归位"是这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重逢。不是哭天抢地的和解。
就是安安静静地,回到该在的位置上。
像两枚分开很久的齿轮,终于卡回了原来的齿槽。
严丝合缝。
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立刻睡。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池木槿靠在贺瑾怀里,左手举起来,对着灯光反复看那枚戒指。
"真好看。"他说。
"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戴首饰?"贺瑾说。
"那是以前。"池木槿哼了一声,"你送的不一样。"
贺瑾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以后不许摘下来。"他说。
"知道了。"池木槿乖乖地说,想了想,又补充,"那你也不许摘。"
"不摘。"
池木槿满意了,把左手和贺瑾的右手并排放在一起。两枚戒指大小不一样,但是刻着同样的纹路。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什么?"贺瑾问。
"我在想,"池木槿说,"高中的时候,你站在走廊里,我在楼下抬头看你。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能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贺瑾没说话。
"结果真的在一起了。"池木槿的声音软软的,"还戴戒指了。"
"嗯。"贺瑾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你没想到的。"贺瑾说,"慢慢来。"
池木槿抬头看他。
贺瑾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池木槿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贺瑾。"
"嗯。"
"我好爱你。"
贺瑾的耳朵红了。
他别开脸,但是手把池木槿抱得更紧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很爱很爱你。"
池木槿笑了。他重新窝回贺瑾怀里,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着,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声音很小,模模糊糊的。窗外的蝉鸣还在,但是比刚才弱了。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薄荷的味道。
"贺瑾。"
"嗯。"
"我们以后真的会有房子吗?"
"会。"
"带阳台的那种?"
"带阳台的。"
"有两个书房?"
"两个书房。"
"有一只橘猫?"
贺瑾笑了:"你不是过敏吗?"
"那……养一只不过敏的猫。"
"好。"
池木槿满意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贺瑾的心跳声,感受着手指上那枚凉凉的素圈。
"贺瑾。"
"又怎么了?"
"我真的好开心。"
贺瑾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我也是。"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夏夜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薄荷的味道——那盆池木槿非要种的薄荷,已经长了一小丛。
池木槿闭上眼睛,听着贺瑾的心跳声,感受着手指上那枚凉凉的素圈。
他想,这就够了。
四年的等待,一年的坦白,半年的甜蜜。
所有的苦,都值得。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在巷子里碰面。那时候贺瑾刚转学过来,站在巷口,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表情冷冷的。池木槿不小心撞到他,连声说对不起。贺瑾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然后走了。
后来池木槿才知道,那个人叫贺瑾。
想起高考完那个夏天,他们约好要一起去看银河剧院的演出。但是那场演出,池木槿最终没有去。
想起分开的那四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如果当时没有说那些违心的话——
但是没有如果。
他们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这就够了。
池木槿在贺瑾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暖炉的猫。
"贺瑾。"
"嗯。"
"晚安。"
"晚安,阿槿。"
灯关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两个人相拥着,慢慢睡去。
窗外,夏天的夜很长。
但是他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