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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兰花的日常 知了在扎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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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在扎堆鸣叫,在炎热到空气有些扭曲环境中一声接着一声,令人心烦气躁。
可这不关大榕树下一群玩闹孩子的事,他们普遍穿着脏兮兮东黄一块西黄一块的短袖长裤在玩格子跳,上一个小孩因为跳得太猛,脚掌脱离凉鞋一大截,脚趾触碰到用煤炭画成的线上,围观的其他人瞬间咿咿呀呀大叫让其下一个。
“小林艳,你踩线了,该我了该我了。”
“快快快,不要耽误其他人啦。”
“排队排队,该林小安了。”
“我就碰到了一点点。”小林艳大着声音,小孩子不满意的时候会试图用大声音让其他人认同。
其他小孩不买账,他们也都想玩格子跳。
“谁让你鞋子这么大,略略略。”说话的小孩扮着鬼脸吐舌头。
远处,一群萝卜头男孩子笑着跑过来,他们玩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泥点子,飞快路过一群女孩子旁边,玩笑着把手上的水洒向她们,惹来一众愤怒的眼神又笑嘻嘻的跑开。
其中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看到队伍中的第二个人,大喊:“林心男,你弟掉水,现在回家去了。”
被叫住的林心男听完心里咯噔一声,随后涌上来的是害怕,她跟玩伴们说不玩了,抬脚跑向家里,许是穿着的鞋子是奶奶淘汰下来的,大了不少,即使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还是踉踉跄跄的,摔了好几跤,土地被晒得干裂,穿了长裤但粗硬的泥土还是轻易擦破了才八九岁小孩的皮肤,临近家门口,林心男脚步慢下来,犹犹豫豫地不敢进去,她摸着手臂那道才结疤的细痕,嘴巴有些张张合合。
“丫妹儿,玩回来了?”
是隔壁奶奶的声音,林心男点点头,“哎哟,你下次带着点弟弟嘛,刚刚光弟一身湿的回来,哭得可怜唉......”隔壁奶奶的话还在喋喋不休地响起,被没有关门的屋内里的人听到,敞亮愤怒的响音随之而来:“贱丫头,我跟你说多少遍,出门玩带着弟弟。”
苍老的手指扒在乌黑发亮的木门上,五十多岁的老人提着一根细竹子大步走到林心男面前,啪——
疼痛瞬间压过刚刚摔在地上出来的擦伤。
火辣辣的,地上绽开一滴小小的水花,林心男反应过来用双手胡乱擦掉眼睛的痕迹,倔着声音:“我跟弟弟说过了要跟着,他自己不想玩,跟林武德他们跑来跑去,我还说了,不要去田边!”
“还知道顶嘴!”老人挥手,手中的细竹落在了林心男挺直的背上。“他是你弟弟,你大,你就该带着他,不然他出事了有你好果子吃。”
“一天天就知道找借口的贱皮子,如果没有弟弟,要你有什么用。”
记事之后的林心男懂得再反驳,还要挨更多的打,她低着头,狠狠瞪着躲在门后探头脸上还挂着泪的小孩。
林耀光被凶狠的眼神看了大哭起来,冲着过来握紧的拳头落在林心男身上,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光着头,只留了前面的一簇头发,还湿润着,分成一缕一缕。
如果没有弟弟,要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经常落在林心男耳边,她看着这个才到她腰间,但胖墩墩的的小孩,她的弟弟,爸爸妈妈生下她后,又生下来的弟弟,她才不喜欢这个弟弟。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拳头砸下来的地方,正好是她摔的地方,委屈和疼痛涌上来,她一把推开林耀光:“明明就是他的错。”
倒在地上的小胖墩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贱皮子。”吴阿花扶起林耀光,细雨般的竹子随着难听的辱骂落下来,“叫你推弟弟,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歹毒,叫你带弟弟,有什么错吗?”
“大的就要学会让着小的,我有没有教过你,畜生,我不打到你听话认错,你就学不会这些道理......”
隔壁几户邻居在劝阻,:“心男奶奶啊,丫妹儿冲动了点,说几下就好了,打什么啊.....”
“哎哟,你不知道,这么大还不让着弟弟,打打才好呢。”
他们在劝,没人阻拦,他们在出主意,没人觉得这有错。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
林心男脾气也倔,握着拳头爬起来扑倒林耀光,想把这些疼痛也让他尝尝。
“不得了,不得了。”
“怎么能打弟弟呢。”
“贱皮子,松手,松手。”围观的妇人赶紧过来拉开他们,细心地查看着林耀光身上的伤势,林心男还没站稳就被吴阿花一脚踢了出去,小小的身体砸在还没修葺水泥,泥土混着石头的院子里,背后被一块圆润冒了头的石头戳中。疼痛在骨头里生长,同蒲公英般向周围漫延飘落,其中一粒种子扎根在心脏处。
林心男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眼里挂着泪,愣是没喊一句疼。
“这丫头,凶得嘞吴阿花。”
“光弟这脸被打的,都红了。”
“贱丫头,贱皮子,不打不知道乖。”
“心男奶奶你可得管教管教咯,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打弟弟了以后还得了……”
蟋蟀、青蛙的叫声与周围杂乱的声音混合,奏起林家村的晚间常态。
傍晚的农村,七点了还亮着天,夕阳大片染红在边际,在山上农作的男人回来,光着膀子大大咧咧的坐在院子畅谈山间乐事,点了烟斗逗着鸟,随后转变成大肆阔谈邻里邻乡的那些个大户人家又买了什么牛马牲畜,痛骂他们发财不喊上自己,话语一转,又变成乡镇新出来的政策:九年义务教育。
规定着什么小孩到了年龄必须去上学,还不分男女孩?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花钱那么多还不是要便宜别家……
女人在屋内生火做饭,家家户户烟囱升起青烟,整个林家村饭香弥漫。
等太阳完全落了山,弯月和繁星挂满天幕,代替电灯照亮乡村的路,聊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也各自散去,回到了家中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女人劳作。
这个时候电视还没有家家户户普及,就连电话也是座机,从哪边打电话过来话费就从哪边扣的那种座机。
林心男家就有一台,原本的白因长久放置除了电话凹槽和底部,其他地方多多少少沾着灰,老人家很省,生怕打电话过去会扣掉很多话费,只有孩子们打过来才乐呵乐呵地接起来,语气还是带着埋怨地说着对方在外面就忘了家,然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费要多了多了赶紧挂……
林天飞逗着孙子林耀光,林耀光在他怀里咿咿呀呀笑着玩弄他的烟斗。
即使晚上凉快下来,但在火旁边还是会感觉到很热,所以那爷孙俩坐的位置离火堆有好几米远,林心男从堆柴火的地方搬回来好几根树枝,先把细的以她的力气能掰断的干枝丫添到火里,再用镰刀把粗的砍断。
镰刀分重的和轻的,轻的只适合用来砍猪草,不能砍柴,八九岁的小孩细胳膊细腿的,林心男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手握住还有空隙的木头,一只手牢牢抓着镰刀,防止脱手砍到和砸到自己。
咚,咚,咚,掺杂着切菜的声音,吴阿花絮絮叨叨地跟男人说着今天的事,又狠狠地骂了几句林心男,把切好的菜一股脑放进沸腾了的水里面。
林天飞看着林心男,“这样啊,你看着来就行。”这个家的男主人放了点权下来,得权的人面露笑容,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面对比她高很多,力气又很大的成年男人,幼小的林心男心里是害怕的。
她生气,她愤怒,她委屈,她恐惧,她沉默。
虽然没抬头,却能用余光瞥见,爷爷那一双苍老又阴沉的眼神,手里的烟杆被扯动,眼里的冰冷被慈爱替代,速度快到林心男有些恍惚。
不太亮的暖黄灯泡照亮着这一方小地方,跳动的火苗照亮在林心男的脸上,面对火的那一面,很热,热到她想着总有一天要逃离这里。
开饭时,上次熬猪油留下的肉渣零零碎碎地夹在素菜里,飘在汤水上。热乎乎,装的有被称得上是荤菜的碗放在林耀光面前。
林耀光四五岁还学不会用筷子,奶奶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喂着,随手拿袖子擦过他嘴边沾上的汤水。
他坐不住,一只手抓着勺子去伸菜里的肉沫沫,跟小霸王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全部占据着。
“要吃什么就夹自己前面的,夹到什么吃什么,一直翻像什么样子,女孩子家家的,学不会一点矜持让别人看了笑话,以后嫁到婆家去要被说的。”
规训林心男的话显然放在林耀光身上不起作用。
她低着头,想,这些话为什么只能教她不能教林耀光?
不,不对,大人们说的这话本来就是有错的,什么叫女孩子家家必须矜持?她为什么一定要嫁出去?
米饭被戳来戳去,夹了一筷子放在前面今早的冷菜,混在热乎的饭里,端着比手大的碗,紧紧抓着,米饭和菜被扫进嘴里。
吃完,奶奶还在喂林耀光,林天飞又砸起了烟,刺鼻的白雾袅袅上升,在灯下散开模糊了其轮廓。林心男在收拾饭后残局,小小的人儿搬着比她还重的黑红色木头小饭桌,双手横着够不着,只能用腿先顶着竖着抱起来,一高一低地走到专属于小饭桌的位置上。
咚——的一声重响,“死丫头也不知道轻点放,把地砸烂了怎么办?”
白痕划过余下掌心留下一片红色,过往的经验教会林心男这时候最好不要回嘴,不然落在她身上的不只是巴掌还有爷爷的停下抽烟的动作和目光。
她沉默地走到放脏碗的铁盆里,身后还在说着“长了张嘴也不知道说话,要那嘴干嘛?不要我去拿镰刀给你切了。”
林心男到底是小孩子,听了这话她害怕的回了句“哦,知道了。”
铁盆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划拉出几声刺耳的声音,天气热,她可以不用去抬那重的要死的烧水壶,挤了一泵洗洁精,舀着两瓢冷水,冲倒在碗上面,黏腻的液体变成了绵密的泡沫,刚刚手掌心中的红被凉水冲淡,她最喜欢的就是能趁这个时候玩这些泡沫。
把早上和晚上的碗第一遍洗完,最后留了个放在手上假装还没洗完,另一只手在浑浊的水下拇指和食指相抵,形成一个圈,划拉一下,有时候会幸运地出现大泡泡,顶端上映着彩虹,一秒,两秒,三秒,破碎,连续几个后,水里也没了再生泡泡的可能,林心男迅速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拧紧了帕子站起来擦桌子。
哐当,是林耀光吃完了,他的碗又被放了进来,擦完桌子的林心男把那个碗洗干净,底部还热着的碗在冷水下变得同温。
她只舀了两瓢,在能咬咬牙把铁盆搬起来的能力范围内,坚硬的边沿不仅扯着指腹,还抵着肚子,要连续跨两道门槛才能走到门外把水倒掉,剩下的饭菜要用手扒拉丢进专门的桶里留着喂鸡喂猪。
她碗还要清一遍,意味着林心男还要再重复一把刚刚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