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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念如网 房间在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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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十二楼,往下看,江市的夜色像一张铺开的、缀满碎钻的黑绒布。车流织成光的河流,红的尾灯,白的头灯,缓缓移动,永不停歇。霓虹招牌在远处明明灭灭,拼凑出虚假的暖意。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烟是软中华,习惯了这味道,就像习惯了身上那套剪裁合体、价格不菲却总感觉枷锁般的西装。烟蒂在指间来回转动,滤嘴被摩挲得有些发潮。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岁,保养得宜,眼角细纹被精心打理的鬓角衬得不甚明显。这张脸在A省省城的商圈里也算得上体面,宏发建材的副总,老丈人张宏发的心腹,出门谈生意,别人也客客气气喊一声"杨总"。
只是,可此刻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苏颖还是没有通过他的微信。
于是他退出了微信,打开手机浏览器。点开了一个收藏的页面,标题是《如何挽回初念》。他读了第一段,觉得很没意思,又退了出去。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嗡——很轻微,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是妻子张雅发来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只有一行字:
"爸问这个公司的财务报表看完了没有,让你明早去公司前把意见发给他。"
语气平淡得像秘书在传达老板指令,没有半分夫妻间的关切。只有对生意的催促。
杨景皓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分不清是讥诮还是自嘲。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输入"知道了"三个字,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发送。
可他迟迟没按下去。
最终,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手机滑了一下,撞到烟灰缸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窗外江市的夜色依旧繁华。可他脑子里翻涌的,是另一个夜晚。
1990年,A省县城某乡镇东街老宅。那年他九岁。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门是锁的。他蹲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天彻底黑透,父亲才骑着自行车回来。父亲没说话,脸色铁青,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杨景皓闻到一股"煤油"的气味。
他跟着父亲往里走。里屋的门开着,母亲坐在屋子中间,背对着他们。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散着,没扎。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什么。父亲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扬手打翻了盆。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是米,泡了煤油的米。
父亲一脚踹在母亲坐的凳子腿上,母亲连人带凳摔在地上,一声没吭。
"你又犯病了?"父亲的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天天防着有人给你下毒!谁给你下毒?你那个疯妈给你下的?!"
他蹲下去,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把她的脸拽起来。母亲的脸上沾了煤油和米粒,碎花棉袄的前襟湿了一片。她没看父亲,眼睛望着别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听见没有?!"父亲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母亲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可她依然没出声。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父亲,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杨景皓浑身发冷。
父亲松了手,退后一步,喘着粗气。"疯子,"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疯子。我倒了八辈子霉。"
杨景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父亲打母亲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麻木。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有记忆开始,父亲和母亲之间就是这样。母亲发病时父亲打她,母亲不发病时父亲无视她。而母亲从没反抗过,一次都没有。她挨打的时候不出声,被打完了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转身往外走,经过杨景皓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父亲说,"你要是敢学你妈那个样子,我连你一块收拾。"说完他迈步走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杨景皓站在原地,想去扶母亲,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母亲自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有煤油和米粒,嘴角的血丝流到下巴上。她没擦,只是低着头一粒一粒捡那些撒了的米。杨景皓终于动了,蹲下去帮她捡。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对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不走,不走了。"
那天夜里杨景皓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爬起来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她的背影。她在唱歌,断断续续的,调子跑了很远,他听不清词。父亲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将她拽回去。
第二天早上母亲被锁在了里屋,门上挂了一把铁锁。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上学前,杨景皓从门缝里塞半个馒头进去。有时候馒头被吃了,有时候没动。他塞馒头的时候会喊一声"妈,我上学去了"。里面有时候有回应,有时候没有。
有一次他听到母亲在里面说:"锁好门,别让毒药进来。"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锁上了就老实了,"父亲在饭桌上对杨景皓说,"你妈这个人,不打不锁就不长记性。你要记住,人这种东西,不管男女,不给点教训就不听话。"
杨景皓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拉,不敢抬头。父亲的筷子突然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突然,他手一抖筷子掉了。
"把碗拿起来吃,"父亲说,"说了多少遍了。"他捡起筷子继续吃,手背上的红痕慢慢肿起来。
父亲没有再看他,继续说着母亲的事:"我年轻的时候,要不是看你妈长得还行,也不会娶她。谁知道是这种人家出来的,一家子都有病。"他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她家那个老疯子,吊死在村口树上,你婆跟你妈一个样,疯疯癫癫的。关起来就老实了。你要是不听话,像你妈那样发疯,老子就打死你。"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杨景皓心里。
十一岁那年的春天。那天放学回来家门没锁,父亲不在。他推开门往里走,里屋的门开着,锁挂在门鼻上没有锁上。他心跳很快,走进去。
母亲躺在床上很安静,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放在胸口。她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床头柜上有一装老鼠药个空瓶子。
杨景皓站在床边,站了很久。他喊了一声"妈",没有回应。他伸手碰了碰母亲的手,凉的,僵了。她嘴边有一道干涸的白沫痕迹。她最后的表情很平静。
父亲回来后,在院子里蹲了很久,抽了一整包烟。后来他说了句话:"你妈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顿了顿又说,"死了干净,省得拖累人。"
他没有哭,杨景皓也没有。
一个多月后。父亲工作调动,从乡镇派出所调到县法院当法警,要搬去法院家属院。搬家那天,借来的拖拉机停在院子中央,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地面发颤。家具一件件被搬下来,床板,柜子,裹着旧报纸的锅碗瓢盆。尘土在阳光里飞扬,混着汗味和柴油味。
杨景皓蹲在卡车阴影里,闷头生气。父亲喊他帮忙搬东西,喊了几声,他没应,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他憋着一肚子闷气的时候,一道软软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抬起头。
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有些松了,碎发散在额前。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裙摆盖不住膝盖,露出细细的小腿。她抱着膝盖,眼睛很大,黑溜溜的,像浸了水的葡萄,水汪汪地盯着他看。
见他抬头,小女孩也没躲,依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块。
她攥着那颗糖,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很慢,有点犹豫,但还是走到了他面前。然后仰起小脸,把糖递到他面前。小手攥得紧紧的,糖纸都被手心的汗濡湿了,皱巴巴的。
"哥哥,"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杨景皓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那只小小的、沾着灰尘的手,看着女孩仰起的脸上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这个给你,"女孩又说,把糖往前递了递,"很甜的。"
那颗糖被她攥得太久,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黏的,粘在手上。
杨景皓盯着那颗糖,盯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心里那股憋闷的烦躁,竟莫名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戳中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颗糖。糖纸黏在掌心,温热的,潮乎乎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女孩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小月牙。然后转身,啪嗒啪嗒跑回台阶上,继续抱着膝盖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他第一次见苏颖。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颖,住在家属院一楼的东户。父亲是法院书记员,母亲是乡镇民办老师。她比杨景皓小五岁,那时刚上幼儿园大班。
往后的日子里,杨景皓守着她长大。看她从怯生生的小丫头,慢慢长成扎马尾的小姑娘。她总是很安静,不爱说话,见了人就往大人身后躲。只有面对他时,会露出那种软软的笑,会喊他"皓子哥",会把他给的小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好。
苏颖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唯一能抓住的"亲人"。
时间的沙漏无声流淌。青春期的躁动来得猝不及防。十六岁那年,杨景皓忽然发现,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变了。个子抽条了,脸上有了少女的轮廓,笑起来时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星。
那份懵懂的喜欢,逐渐变成一种偏执的占有欲。他开始想掌控她,想把她圈在自己身边,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
他近乎狂妄地认定,苏颖这辈子,从里到外,都该属于他。像他养的一只小猫,温顺,听话,永远跟在他身后。
然而,苏颖去上大学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掌控。
她像一滴水,汇入了江市那片陌生而广阔的人海,然后悄然蒸发,了无痕迹。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刻意冷落、甚至可能是故意"断联"的感觉,让他焦躁,愤怒,又隐隐恐慌。他试过各种方法打听,甚至想过直接买票去江市找她。
要知道,杨景皓大学毕业时,原本有机会可以留校,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他心里有他的算盘。苏颖还在县城,她的根在县城,就算苏颖上了大学,毕业后一个女孩子也总归是要回来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颖依旧音讯全无。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连她的母亲都不知道能联系到她的电话,每次都是苏颖用公用电话单线联系她母亲。
这种"失联"的状态,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杨景皓的心里。
不,不可能。他绝不允许。
他暗暗下了决心,等国庆长假,无论如何要去一趟江市。
然而,就在他暗中筹划、心潮澎湃地期待着国庆之行时,父亲的一纸"命令",像一盆冰水,将他尚未成行的计划浇了个透心凉。
九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饭桌上,父亲放下筷子,用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国庆哪儿也别去了。你王叔给介绍了个姑娘,他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家里办了个公司。条件没得挑,她大伯在市工商局,是实权的人物。国庆见个面,看看合不合适。"
然后,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张雅。女孩长相普通,但是家境优渥,父亲是县里有名的万元户,开家具厂,还搞建材,家底厚。更重要的是,她大伯在市工商部门身居要职,一句话就能让他在系统里少走十年弯路。
见面那天,女孩穿一件粉色连衣裙,身材微胖,妆容精致。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衡量,像在估价一件商品。
杨景皓知道,她看中的是他的学历,不错的长相,和他的"可控"。
婚事在双方家长的推动下,进展神速。
见面,订婚,筹备婚礼……一切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按部就班,高效而冷漠。婚礼办得很排场。在A省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三十桌。岳父的生意伙伴,大伯系统的同僚,来了大半。杨景皓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新婚夜,妻子卸了妆,露出一张平淡的脸。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说:"我爸和大伯说了,你待在县局没多大出息。先好好干,等机会,把关系转到省里去。家里的生意后面也要转过去的,以后也需要你帮衬。"
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刚购入、并期待其尽快发挥作用、创造价值的资产。
杨景皓点点头,俯身下去。闭眼时,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
婚后的日子,表面光鲜。他很快从县局调到了市局,又借着岳家和大伯的关系,几年时间就从普通科员提到了副科。人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岳父张宏发对他也算满意,觉得这个女婿"懂事、上道"。
只是在家,他必须处处以妻子和岳父的意志为先。从投资决策到家庭琐事,他很少有发言权。张雅性格强势,掌控欲强,两人婚后她就离开了医院,把他和这个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像一件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家具,光鲜,得体,却没有自己的温度。
只是无数个深夜,他坐在空荡的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完美,却毫无灵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这种窒息,在他父亲杨德海因突发心梗去世后,达到了顶点。
2016年,父亲走了。那个一生谨慎、为他铺路、束缚他的老人,猝然离世。杨景皓在悲痛之余,竟感到一丝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头顶的那只手,终于挪开了。
父亲的丧事刚办完不久,岳父张宏发和妻子张雅就找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议"。宏发建材的业务重心早已转移到A省省城,规模扩大,急需可靠又"懂事"的自家人参与核心管理。他们"建议"他辞职,全心进入家族企业。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过来帮爸,年薪翻几倍不说,以后这摊子事,还不是你们小两口的?"
张宏发说得语重心长。
"你在体制内,也就这样了。过来做生意,空间更大。有大伯照应着,怕什么?"
张雅的语气则是不容置疑。
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同意了。很快办理了离职,投身商海。也确实很快在宏发建材站稳了脚跟,做了副总,出门被人尊称一声"杨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窒息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换了一种更精致的形式。他依然是依附者,是执行者,是张氏家族这艘大船上一个比较重要的高级水手,而非舵手。
无数个应酬归来的深夜,他坐在空荡的别墅客厅里,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虚伪。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她。那个记忆里快要模糊的女孩。
她变了吗?该有孩子了吧?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这些问题像藤蔓,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生长,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开始疯狂怀念那个被他认定"背叛"了自己的女孩。
他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不顾一切地去找她。
3个月前,一次偶然。
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嫁女儿,喜宴摆在A省县城新开的酒店。杨景皓本来不想去,妻子说那亲戚跟大伯那边有点关系,得去露个脸。他去了,西装革履,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周旋。
敬酒到主桌时,他看见了苏勇军。
多年未见,苏勇军老了许多。鬓角添了不少白发,梳得整齐,但掩不住岁月的痕迹。气质依旧温和,但眉宇间有种仕途沉浮后的疲惫,像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石头。他坐在那里,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淡。
杨景皓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他压着心底的狂喜与紧张端着酒杯走过去。
"苏叔。"他喊了一声,笑容恰到好处,带着晚辈的恭敬。
苏勇军抬起头,看了他几秒,才恍然:"景皓?"
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问近况,问工作,问家里老人。都是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景皓状似无意地提起:"当年在老家,多亏苏叔照顾。我爸常念叨,说苏叔人好。"
苏勇军摆摆手:"都是邻居,应该的。"
时机差不多了。杨景皓压低声音,像随口闲聊:"对了苏叔,颖妹现在怎么样了?好多年没见了,还挺掛念她的。"
"小颖啊,在江市呢。成家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女孩,可爱得很。"
成家了。嫁人了。有孩子了。
杨景皓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他强装平静,脸上笑容不变:"江市啊,好地方。我这边生意,时不时也得往江市跑。这么多年没见,还挺想看看颖妹现在什么样了。老邻居了,要是方便,去看看她和小家伙。"
他说得轻松自然。
苏勇军似乎没多想,随口说了句:"那挺好。她住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电话我查一下啊。"
杨景皓赶紧拿出手机,记下地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微微发抖。电话也存了,苏勇军当着他的面翻手机通讯录,找到苏颖的号码,念给他听。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喜宴结束后,杨景皓坐在车里,盯着手机里那串数字和地址,看了很久。夜幕降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晃动。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有些瘆人。
江市有个公司有意向合并,看样子确实该启动了。
张雅起初有些疑虑:"一时半会儿又谈不好,也不一定成,去时间太长,这边的事怎么办?"
杨景皓早已想好说辞,语气沉稳:"这个项目很重要,江市的市场潜力大,我正好去摸摸底。爸不是也想打开那边的渠道吗?"
搬出岳父和业务,张雅不再反对,只是照例叮嘱:"每天记得通电话,汇报进展。"
出发前一夜,杨景皓几乎没睡。他收拾行李,把给苏颖带的特产一样样装好。又特意去商场买了几盒大白兔奶糖,最新包装的,糖纸上印着可爱的兔子。
飞机飞往江市的2.5个小时,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一遍遍预演重逢的场景。该说什么,用什么语气,怎么笑。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可能会惊讶,可能会尴尬,可能会躲着他。
但他笃定,她不会拒绝。像当年一样,她总是软软的,不会拒绝。
可他没想到,真正到了江市,事情会变成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妻子的消息,这次带着几分催促:"?"
只有一个问号。连字都懒得打。
杨景皓不耐烦地点开,回了一句"明日汇报",便彻底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盖住什么不愿看见的东西。
其实早在拨通苏颖电话、发出那条短信之前,他已经来江市三天了。
他拖着行李住进酒店。他放下行李,后找到那个地址:锦绣花园,三栋二单元。
打车过去,三十分钟。小区不算高档,但干净,绿化不错。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靠在玻璃窗边,看着那栋楼。
起初他只是想远远地看看。最好能制造一场"偶遇",假装是旅游间隙偶然路过,顺理成章地见到她。他想象她惊讶的表情,想象她软软地喊一声"皓子哥",就像当年一样。
可他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
第二天是周日。他又来了。这次换了位置,在小区对面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很甜,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下午七点,他看见了。
苏颖一家三口从楼里走出来。周明走在前面,苏颖牵着瑞瑞的手,走在后面。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外套,蹦蹦跳跳的,不知在说什么,仰着头看妈妈。
苏颖低着头听,侧脸在夕阳下很柔和。她穿了件米色的开衫,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沉静,是那种被生活安稳滋养着的、松弛的美。
周明回过头,说了句什么。苏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景皓看得很清楚,眼角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然后周明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苏颖空着的那只手。一家三口并排走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刻,强烈的醋意和不甘像毒藤,瞬间缠紧杨景皓的心脏。
他嫉妒。嫉妒得浑身发冷。
那个男人凭什么?凭什么牵她的手?凭什么站在她身边?凭什么拥有这种他求而不得的、看似平淡却温暖的日常?
苏颖该是他的!她的笑容,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该是他的!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烧,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第三天下午,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他提前查了幼儿园的放学时间,下午六点。他提前半小时等在学校对面的书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校门口。
他看见了周明,穿着浅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一手拿着小书包,一手牵着瑞瑞从幼儿园大门走出来。
杨景皓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调整焦距。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很轻的一声,淹没在书店的背景音乐里。
夜色渐深。
杨景皓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些特产。
他低头,又瞥了眼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偷拍的照片。瑞瑞的笑容很灿烂,毫无阴霾。
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像岩浆一样沸腾。
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输入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开始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
"颖妹,皓子哥来江市了,想请你吃饭。"
打完,看了一遍。简单,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按下发送。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窗外,江市的夜色依旧繁华。车流不息,霓虹闪烁。这座陌生的城市,此刻在他眼里,忽然有了意义。
因为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