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笔债 沈渡回 ...
-
沈渡回了云津又走了,家里却还欠着外头的账。药钱、原料钱、借来的周转,一笔笔压在账本上,像秋天没摘完的柿子,压得枝子弯。
那晚我对着账本坐到半夜。煤油灯芯结了个灯花,噼啪一跳。爸在里屋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我心里发紧。
第二日天没亮,我去井台打水。井台结了冰,我蹲着敲冰面,一敲一个白印。李叔挑着担子来,看我手冻得通红,把扁担横过来替我打了半桶。
“春丫头,这大冷天,你爹身子骨要紧。酱菜卖不动,叔帮你担着。”
我摇头。可眼泪差点不争气。这巷子,人人都不易,可人人又都愿意搭把手。王阿婆也来了。她颤巍巍递过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春儿,阿婆这月的酱钱先给你。你家的难,阿婆看得出。”
我推回去。她执拗地塞进我兜里,说这钱不是给酱,是给春丫头过冬。
那一刻我懂了。这口缸卖的哪里是咸菜,是巷子里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把的人情。
可债终归要还。我想了半宿,想出个法子:把酱菜分装成小坛,上门送货。老人下不了楼,我送;谁家办红白事,我腌;谁家来客,我搭一碟。
这个法子,后来成了望春酱园的根。
头一户是宋老师家。他儿子要考学,我送去一坛最下饭的八味拼,说读书费脑,得下饭。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望春你这份心,比酱金贵。
李叔家办寿,我腌了一缸红椒,红彤彤摆上桌。李叔下夜班回来,尝了一口,说这辣,扛困。他婆娘笑着骂他,说就知道吃。
巷里的账,我一笔笔记。谁家赊了酱,谁家帮了忙,谁家该还几斤萝卜,清清楚楚。爸教我:账清,心清,路才走得远。
那阵子,沈渡的信又到了。他刚上铁路院校,说学校管得严,可他天天想巷口那盏灯。我回信,说灯亮着,你安心读。
周野也来凑热闹。他不知从哪弄了辆旧三轮,说给我送货用。那三轮吱呀乱响,我瞪他,他挠头笑,说白送的,不要钱。
“周野你哪来的钱?”
“别管。哥有哥的门道。”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把攒着买球鞋的钱匀出来了。这刺头,嘴硬,心软得没边。
有了三轮,送货顺当了。我骑着小满她娘帮着缝的棉护膝,巷里巷外跑。风割脸,可心里有火。
债一笔笔少下去。我每晚点一遍,像数自己的底气。爸靠在床头看我理钱,眼神比先前亮。
“春儿,你比爸强。”
我鼻子一酸。这话,我听了心里发疼。
腊月,我凑齐了最后一笔。把债主请到酱园,当面点清。那人哼一声,说苏家闺女,有点本事。
门关上的那刻,我腿软,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妈从里屋出来,扶我,娘俩抱头哭了一场。不是怕,是松。
爸那晚多吃了半碗饭。他说,债清了,年就好过了。窗外的雪落着,静悄悄。我把空了的账本合上,又在扉页写了三个字:还得起。
这三个字,后来陪我熬过了很多难处。
这第一笔债,是爸替厂里担保落下的。厂子一倒,账就成了烂账,债主翻脸,找到了我们家头上。数目倒不算顶大,可对我家来说,是压在身上的一盘磨。
债主来过两回。头一回,爸还撑着,赔着笑脸说宽限几日。第二回,人没了耐性,拍着桌子,把茶碗都震得跳起来。我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一声没吭。
那之后,我每晚对账,都多算一遍。把酱园的流水、巷里人赊的账、王阿婆帮衬的钱,一笔笔归拢,看还差多少。
妈背着我,把家里能当的物件,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只陪嫁的银镯子,她摸了又摸,终究没舍得当。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拦下妈,说这镯子不能当。这是我的念想,也是妈的念想。钱,我另想法子。
那些天,酱园多卖了好些。我不光在巷口摆,还推着三轮,去厂医院门口、去菜场边上,多支了一处摊。风里来雨里去,脸皴了,手裂了,可账上的数,一天天往上走。
沈渡他娘周姨,天天来摊前转。她也不说破,只把一碗热汤搁在摊边,说喝了暖胃。那汤,我喝下去,暖的是心。
周野也看不过眼。他白天出去给人搬货,挣几个力气钱,晚上回来,全塞给我。我说不要,他瞪我,说哥乐意,你少废话。
那段时间,我头一回觉出,这巷子不是死的。它是活的,有温度。谁家有了难,一巷人都跟着揪心。
债,终于在年前还清了。债主走的时候,脸上讪讪的,说苏家闺女,是个要强的。我没应声,只把门轻轻掩上。
还债那几日,我夜夜对账到三更。煤油灯的光,把爸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妈怕我熬坏身子,端来热汤,说春儿,喝口暖的。我接过来,汤在碗里晃,像我这七上八下的心。
债主走的那天,巷里的狗追着叫了两声。我站在门口,看那皮夹克拐出巷口,忽然觉得,天都亮堂了些。回头,王阿婆拄着拐站在自家门口,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知道,她是替我悬了这些天的心,落下了。
那三百块,我还得干干净净,一分不欠。
我把那三百块钱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爸的铁盒,压在家训那张纸下头。铁盒合上时「咔」的一声,很脆。这声响我记了很多年——它是我头一回,把欠人的东西,原样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