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缸人间味》HateBeTray

11、宋老师的儿子 宋老师

　　宋老师是这条巷里最有学问的人。他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要念叨两句：好好读书，别耽误了。
　　他儿子宋小军，跟我同岁，念书是一把好手。那年要考高中，宋老师犯了愁，说孩子天天熬夜，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听了，腌了坛微酸的萝卜皮，送去，说读书费脑子，得吃口清爽的下饭。宋老师推推眼镜，说望春，你这心意，叔记着。
　　小军那孩子腼腆，见我就脸红。有回我去送酱，他躲在里屋背古文，背到一半卡了壳，急得挠头。
　　我探头一看，是《岳阳楼记》。我顺嘴接了句“先天下之忧而忧”，他瞪大眼，说春姐你也会背？
　　我笑，说我跟你爹学的。我爹是会计，可也念过私塾，教过我几句。
　　后来小军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宋老师高兴得见人就说，还拎了二斤咸菜来谢我，说我那坛萝卜皮，是儿子的开胃符。
　　我笑，说哪那么神。可心里是高兴的。这巷子里，出个读书人，是整条巷子的脸面。
　　沈渡来信，说他学校里有位老教授，也爱念叨，说铁路是国家的血脉。他说，我在这头念血脉，你在那头供念书人，都算给巷子争光。
　　我回信，说别贫。可嘴角是翘着的。周野从南方回来探亲，听说了小军的事，挠头说，春儿，你供人家读书，图啥？
　　我说，图这巷子里，多几个有出息的人。将来巷子有难，这些读书人，能拉一把。周野琢磨半天，点点头，说行，这账算得过来。
　　他这粗人，嘴上认了，我反而不习惯。
　　那年秋天，小军走前，来酱园坐了坐。他局促地搓着手，说春姐，等我出息了，回来给你这酱园，盖个亮堂的门面。
　　我笑出泪。说好，春姐等你。那话，我记到现在。宋小军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可眼神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爹宋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那些日子，宋老师嘴上不说，可心里急，鬓角都急白了几根。
　　我看在眼里，就变着法儿，给宋家送点清爽的下饭。微酸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宋老师说，这口一吃，脑子都清明了。
　　小军来问我题，我也大多不会。可我不会糊弄他，就拉着他，一块儿翻书，一块儿琢磨，琢磨不出来的，就去请教宋老师。
　　我拍拍他，说，考得上考不上，你都是咱巷子的后生。先把书念扎实，别的，别多想。
　　宋老师站在巷口，目送儿子，眼镜片后头，有泪光。我走过去，说宋老师，小军有出息，您等着享福吧。他摆摆手，说，望春啊，他这福，有一半，是你供出来的。
　　小军后来来信，说他在学校，常跟同学讲，云津有家酱园，酱里有人情味。我回信，说，傻孩子，那是你春姐，把心都腌进去了。
　　宋老师看我们这股认真劲儿，乐了，说望春啊，你不考学，可惜了。我说，我不考学，可我供着考学的人。您家小军，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小军听了，脸涨得通红，攥着笔说，春姐，我考不上，对不住你。
　　小军考走那天，来酱园道别。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春姐，我走了，你的酱，我带到学校去。我给他装了一大罐微酸的萝卜皮，说读书费脑子，夜里饿了，就着它泡碗面。他红着眼，接过罐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军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信封右上角贴了张邮票，图案是火车。他在信里说，春姐，那罐萝卜皮我吃到最后一口才舍得扔。我把这封信夹在账本里，夹了很多年。
　　小军那孩子，是宋老师班上的学生。家里穷，爹瘫在床上，娘在厂里糊火柴盒。他放学就往酱园跑，不是馋酱，是来帮我算账。
　　他算账快，脑子灵。我说，小军，你这脑子，将来能考出去。他低头笑，说，春姨，我连学费都愁，考出去又咋样。我拍拍他，说，先考，钱的事，姨给你想办法。
　　后来我真给他凑了学费。是卖了半个月酱，一点点攒的。他妈知道了，拉着小军来给我磕头。我赶紧扶起来，说，快别这样。孩子肯学，就是这巷子的福气。
　　小军考走那天，穿了件新校服，是宋老师给买的。他站在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春姨，我走了，你的酱，我带到学校去。
　　小军走后，我常想起他算账时的模样。他脑子灵，拨算盘比我还快。我盼着，他在外头，能闯出条路。这巷子，往后就指望他们这些，念过书的后生了。
　　小军他娘，在厂里糊火柴盒，糊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可她见了我，总笑呵呵的。她说，春丫头，小军跟着你，我放心。我笑，说，婶子，小军懂事，是他自己争气。
　　小军走后，酱园少了个人。可我记着，他临走前，把课本里夹着的一枚书签，送给了我。那书签，是他自己用硬纸剪的，上头画了只小船。他说，春姨，等我出息了，就把你接出去看大船。
　　小军他娘，在棉纺厂上夜班，常托我照看小军。孩子做完作业，就帮我往缸里码萝卜，小手冻得通红，码得却整整齐齐。
　　我给他热碗姜汤，他不喝，说留给妹妹。我这才知道，他家还有个小丫头，跟着姥姥在乡下。这孩子，小小年纪，心里就装着别人。
　　后来我腌酱，总多留一碟给他。他吃一口，眼睛就弯成月牙，说，春姐，你这酱，比糖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