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霜予瑾年》企鹅刨冰

4、回忆 梦中的悲伤

　　夜色彻底浸染大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裴瑾心上。

　　他不明白，大公爵殿下为何会在四百名备选者里，唯独选中籍籍无名、早已败落的自己。而即将到来的终点还未知，陌生的归途让他满心忐忑。

　　马车一路前行。窗外王城的繁华灯火逐渐退去，只剩连绵的山林暗影。

　　裴瑾心底暗惊：远离皇都疆域，这绝非去往城郊别院的路线。难道是要直接去遥远的北疆澜彻城吗？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选择，于他而言太不真实，像一场易碎的幻梦。他身心俱疲，指尖抵着柔软的车垫，缓缓阖上眼眸，沉沉睡去。

　　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黑暗笼罩意识的前一秒，心底只剩一句茫然：醒来这一切大抵都会消失了吧……

　　混沌梦境翻涌，坠入尘封多年的灰暗记忆。

　　嘈杂的哭喊声骤然炸开，桌椅翻倒的巨响，狠狠撞进少年记忆深处。

　　“伊布，求你别再出去赌了……我们真的一分钱也没有了。”女人裹挟着细碎的哽咽，满是无助与哀求。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些话？”男人暴躁地怒吼，带着酗酒过后的癫狂，“我是尊贵的瑟维尔公爵！皇家贵族！我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我的身份、体面轮得到你来质疑？”

　　话音未落，沉重的餐桌被狠狠掀翻。精致的瓷盘、油灯坠落于地，灯光顷刻覆灭，破碎的玻璃四溅，狼藉一片。

　　“啊！”女人吓得跌落在冰凉的地面，浑身颤抖。

　　年幼的裴瑾立刻从幽暗的阴影中冲出来，小小的身躯义无反顾挡在母亲身前。他身形尚且稚嫩单薄，眼底却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戾气与怒意，冰冷的眼眸死死盯住发疯的父亲。

　　“小崽子，敢这么瞪我？”伊布被少年眼底的杀气刺得莫名心慌，下意识后退两步，恼羞成怒，“什么狗屁神谕之子？我看你是个没教养的怪物！”

　　少年骨子里的愤怒彻底爆发，猛然撞向身前高大的男人，将醉酒的伊布撞倒在门框边，久久没办法站起来。

　　伊布狼狈不堪，目光狠毒，转头对着地上的女人厉声怒骂：“废物！看看你生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发出怒吼：“不准你说我妈妈！”

　　白光骤然闪过，梦境画面剧烈晃动。

　　河畔码头，风急浪涌，船帆高高扬起，船夫高声吆喝，催促最后登船的旅客。

　　年幼的裴瑾拼尽全力朝码头狂奔，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声嘶力竭地呐喊：“别走——别走！”

　　船上的女人，指尖攥紧丝质手帕。

　　“瑾儿，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含泪最后回望一眼，抬手拭去脸颊泪水，转身踏入船舱，再也没有回头。

　　游船缓缓驶离岸边，拨开粼粼水波，向着茫茫远方，漂泊离去。

　　裴瑾不顾一切冲进人群，重重摔倒在坚硬的甲板上。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浑然不觉。狼狈爬起，赤脚沿着海岸线拼命狂奔，追逐那道越来越远的船影。

　　“妈妈——”

　　凄厉的呼唤消散在风里。

　　等他踉跄冲到码头尽头，广阔的海面空空如也，游船彻底消失在水天尽头。

　　年幼的少年无力地瘫坐在甲板上，滚烫的泪水坠落，一滴滴砸在斑驳的甲板，晕开浅浅泪痕，也晕开了他一生无法愈合的悲伤。

　　“大公妃殿下？大公妃殿下？”

　　温和的呼唤穿透梦境，将裴瑾拽回现实。

　　他骤然睁眼，脸颊爬满冰冷泪痕，睫毛颤抖，悲伤还未全部消散。

　　“我们到了，大公妃殿下。”

　　“知道了。”裴瑾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刚醒的微醺。

　　夜风裹挟着山林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座旷世古堡，盘踞在群山腹地、苍林深处。

　　裴瑾心下一顿，望着陌生的环境，渐渐发觉——柏霖森林，西西利亚公认的皇都禁地。

　　这是连皇室贵族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境。原来这片人人畏惧的凶险境地核心处，矗立着维瑟恩公爵府。

　　高耸的城墙巍峨延绵，壁垒森严，错落矗立的尖顶塔楼刺破沉沉夜幕。墙体纹路镌刻着维瑟恩家族专属的古老鎏金徽记。暗金纹路在夜里若隐若现，不张扬，却极致尊贵。四周群山环抱，古林幽深，唯有山谷回响，寂静得近乎孤绝，却又沉稳威压，自带镇覆一方的磅礴气场。

　　这里从不是城郊别院，而是翟凙·维瑟恩独有的禁地、承载百年战功与荣光的专属皇都公府。

　　裴瑾茫然地仰头望着这座恢宏孤冷的古堡，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撼。

　　世人敬畏、无人敢踏的禁地深处，竟然是这位万人敬仰的神将公爵居所。

　　“大公妃殿下，请入府。”管家侧身抬手，恭敬指引前路。

　　裴瑾敛去眼底纷乱，压下差异与忐忑，轻声应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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