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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亲密条款 商务谈判中 ...

  •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宋之意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尽头那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中轴线,晨光从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在深胡桃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而均匀的金。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惯常的位置,杯装美式搁在杯垫正中央,杯柄朝右——十年了,这个习惯从没变过。十六岁在餐馆后厨洗碗时,她每天收工后会把所有碗碟按大小码成整齐的队列;十八岁在写字楼做保洁,清洁车上的瓶瓶罐罐永远按高矮排列;二十二岁第一次进券商实习,工位上除了电脑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有,同事说她像“随时准备撤离的雇佣兵”。现在她是鼎晖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这个习惯被美其名曰“专业素养”,只有林宛知道,那是孤儿院教出来的——东西放整齐,人就不会散。

      手机震了一下。

      林宛:你手包里那个对折了两次的东西,我昨晚趁你洗澡的时候偷看了。

      宋之意垂眼看着屏幕,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宋之意:林宛。

      林宛:第三十七条,“乙方须在甲方参与的商务谈判中,以配偶身份配合完成所有社交掩护,包括但不限于在甲方需要时以亲密举动干扰对方判断、以夫妻默契影响谈判节奏,且不得对甲方设计的任何互动方案提出异议”。宋女士,你知道这一条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吗?

      宋之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林宛:意思是你以后跟他去谈判,他让你挽他胳膊你就得挽,他让你凑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就得凑——因为他说这是“干扰对方判断”的商业策略。谈生意谈到一半他突然搂你腰,你不能躲,因为那是“夫妻默契影响谈判节奏”。这不叫婚姻合同,这叫商业间谍加情感陪演。另外第二十三条附录C款,“乙方不得在甲方陈述重要事项时使用讽刺性语言”。你昨晚那句“你是不是闲得慌”已经踩线了。

      宋之意:我没签。

      林宛:你没签,但你也没拒绝。而且你昨晚回来之后,把那支红笔放进了笔筒。你以前红笔都是随手乱扔的,宋女士,这个行为变化在心理学上叫“无意识收纳”,代表你对那支笔的来源产生了情感认同。

      宋之意:林宛,你是不是背着我考了心理咨询师证。

      林宛:没有,我百度查的。但准不准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之意盯着“无意识收纳”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她正准备回消息,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项目组负责人周迟,后面跟着三个分析师。宋之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眼时面容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冷淡,脊背挺得笔直,黑色西装裙的垫肩把肩颈线条衬得愈发利落,锁骨从白色衬衫领口上方露出来一截,瘦而分明。周迟把一沓材料放在她面前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宋总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宋总,远澜科技这个案子,对方报价比我们的估值模型高出百分之三十七。”周迟翻开简报,“但他们给的时间窗口很紧,下周五之前必须给明确意向,否则转去跟启明谈。”

      宋之意翻开材料,目光在第一页的财务数据上停了三秒,大脑像一台高性能处理器一样快速运转。远澜科技,主营智能物流仓储,去年营收四点七亿,毛利率百分之四十二,净利润率百分之十一,创始人技术出身,专利池深厚,但商业化能力偏弱。

      “估值模型没问题。”她把材料翻到第五页,指着一行被标黄的条目,“但这里,他们的专利摊销年限假设太激进了,按五年摊销来算,实际净利润要打八折。另外这个——”她指了指附注里的对赌条款,“补偿机制写得太模糊,‘合理努力’这种措辞在法庭上没有任何约束力。跟他们谈,把这一条改成‘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否则免谈。”

      周迟迅速记下。宋之意微微偏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地窗外,正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某一层——那是顾砚辞的公司所在地。她的视线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怎么连对面楼都开始看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宋总?”周迟抬头。

      “继续。”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她皱了皱眉。今天的美式好像比平时苦一点。

      会议进行到四十分钟时,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亮起的通知栏里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陌生号码:合同第三十七条,我写的时候没有想清楚。商务谈判社交掩护那一条的本意,是想让你在必要场合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不是想让你当演员。那条可以改。但第二十三条附录C款,“不得使用讽刺性语言”那条——你昨晚说“你是不是闲得慌”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那个不需要改。

      宋之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三秒。

      三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正在回复周迟关于对赌条款的提问。但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口美式在喉咙里顿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开会。

      但她没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上,那条消息就那么亮着,直到自动息屏。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她自己知道——以前开会时她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十年来这个习惯从没破过例。

      会议结束后,宋之意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细密的横条纹。

      她存了那个号码。

      备注名想了三秒,最后打了两个字:神经。

      然后她给林宛回了一条消息。

      宋之意:第三十七条我打算修改。

      林宛秒回:改成什么?

      宋之意:改成“乙方在甲方参与的商务谈判中,以配偶身份配合完成必要社交掩护,但所有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确认,乙方有权拒绝任何未经协商的亲密举动或超出合理商务礼仪范畴的肢体接触”。

      林宛:……宋之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条修改意见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

      宋之意:什么意思。

      林宛:意思是“我可以陪你演戏,但演什么得提前对戏,你不许即兴发挥,也不许加戏”。宋女士,你写这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宋之意:什么可能。

      林宛:你写的是“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不是“乙方有权拒绝所有肢体接触”。协商意味着你愿意谈。你允许他提出方案。你没把门焊死。

      宋之意盯着“你没把门焊死”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远澜科技的项目材料。但她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扫向手机屏幕,看那个备注为“神经”的号码有没有再发来什么。

      没有。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宋之意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楼下买午饭。她路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了一下——茶水间的玻璃墙正对着电梯间,而此刻电梯间的门正好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顾砚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比昨天的深灰稍亮一些,衬得肩线更宽,腰线更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她认识的日料店的logo——那家店在写字楼底层,排队至少要四十分钟。他怎么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宋之意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动。她的黑色西装裙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公分,脚上是一双哑光黑色尖头高跟鞋,整个人像一把立在鞘里的刀。而顾砚辞从电梯间走出来时,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落在她身上,仿佛他早就知道她这个点会出现在这里。

      “宋总。”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刚好保持在社交距离的边界。他低头看着她,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让他必须微微俯视才能对上她的视线,“午饭吃了吗?”

      “没有。”宋之意仰头看他,那双很黑的眼睛在茶水间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顾总这个点来我们公司,是来找我的?”

      “是。”顾砚辞把手里的日料纸袋递过来,动作平稳得像在递交一份文件,“金枪鱼牛油果饭,少酱,配的是玄米茶。你上个月体检报告显示胆固醇偏低,优质脂肪摄入不足。金枪鱼富含Omega-3,牛油果提供单不饱和脂肪酸,玄米茶促进代谢。我算过了,这一份刚好补上你日均摄入的缺口。”

      宋之意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你看了我的体检报告?”她的语气很平,但底下那层冷意像冰面下的河水,“顾砚辞,体检报告属于个人隐私。”

      “合同草案附件G款第三条。”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尽调报告,“甲方有权获取乙方必要的健康信息,用于评估合作期间的健康风险。但你还没有签,所以这一条现在不生效。我看的是你上个月在鼎晖内部系统里填报的健康申报表——那个是公开数据,我有权限访问。”

      宋之意深吸了一口气。

      “顾砚辞。”她伸手接过那个纸袋,手指擦过他指尖时动作极快,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你是不是把我从小到大所有能公开查到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不止。”他回答得坦然,甚至坦然到有点欠揍,“你的高考成绩、大学GPA、每一份实习评价、每一个项目的退出回报率、每年的体检数据、每周的健身频率、每天的美式摄入量——从你十六岁在餐馆后厨打工开始,所有能被量化的东西,我都有记录。那些记录组成了我附录里六十三页观察报告的基础数据。”

      宋之意捏着纸袋的手紧了一下。纸袋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但她面上没有怒意,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终于对某件悬而未决的事做出了判断。

      “那六十三页里,”她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茶水间门口路过的同事听不见,“有没有记录我第三十七条打算怎么改?”

      顾砚辞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捏紧纸袋的手指,又移回来,嘴角那个弧度极小极淡,像某份财报里被标红的异常数据终于找到了合理解释。

      “没有。”他说,“但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改成‘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不是‘乙方有权拒绝所有肢体接触’。”他推了推眼镜,“协商意味着你愿意谈。你允许我提出方案。你没把门焊死。”

      宋之意看着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林宛半小时前说的话,从他嘴里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顾砚辞,”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指尖在他西装领口正下方那颗扣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点完就收回,“第三十七条我改。改成‘乙方在甲方参与的商务谈判中,以配偶身份配合完成必要社交掩护,但所有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确认,乙方有权拒绝任何未经协商的亲密举动或超出合理商务礼仪范畴的肢体接触’。你要是同意,就把修订版发给我。不同意,这顿饭我当你没送。”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点过的扣子——那颗扣子端端正正,纹丝没动,可他总觉得那里好像被烫了一下。

      “同意。”他说,推了推眼镜,“但我加一条。第七条B款:甲方有权在乙方未按时用餐时提供必要营养补给,乙方不得拒绝。”

      宋之意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她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终于裂开的一道细缝。

      “顾砚辞,你那个模型有没有算过,送饭这件事的成功率是多少?”

      “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利落的肩颈线条,声音平稳,尾音却有一丝极轻的上扬,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但我在附录第六十四页写了:有些数据,算不出来。只能试。”

      宋之意没再说话,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她坐到工位上,把日料纸袋打开——金枪鱼牛油果饭,少酱,配玄米茶。饭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油果放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忽然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神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宋之意:日料店排队要四十分钟,你几点去排的?

      对方回复得很快。

      神经:十一点二十。排了三十八分钟。误差两分钟。

      宋之意盯着那行字,又夹了一块牛油果塞进嘴里,嚼得比刚才用力了一点。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像冬夜路灯下那片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下午两点,鼎晖资本内部项目评审会。

      宋之意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是远澜科技的全部尽调材料,对面是项目组五个成员和风控负责人。她刚把上午修改后的投资建议书过了一遍,指出三处需要补充论证的薄弱环节,然后端起杯子——里面是林宛上午给她点的外卖咖啡,燕麦拿铁,温的,不是她惯常喝的美式。

      林宛在消息里说:“你今天别喝美式了,苦得皱眉的样子拍下来能当表情包。换燕麦拿铁,暖胃。”

      宋之意当时回了一个字:“烦。”

      但咖啡还是喝了。

      评审会进行到一半,风控负责人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宋总,远澜的创始人技术背景很强,但商业化管理经验几乎为零,团队里也没有能补位的人。投后管理这块,我们的人手本来就紧,如果这个案子出了状况,谁来兜底?”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宋之意把咖啡杯放回杯垫,杯柄朝右,动作平稳。她抬头看向提问的人,那双很黑的眼睛在会议室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常年不化的井。

      “我来兜底。”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远澜这个案子,从尽调到投后,我全程跟。如果创始人商业化管理跟不上,我每周去他们公司开一次运营会。如果团队里没有能补位的人,我从我们被投企业里调。如果调不到——”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自己去当那个补位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风控负责人点了点头,在评审表上签了字。

      宋之意拿起笔,在投资决策委员会主席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干燥的树枝上。她签字很快,字迹锋利,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她这个人——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签完字,她把笔帽扣上,放回笔筒。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对面那栋楼的某一层,灯光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给那个备注为“神经”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宋之意:顾砚辞,你六十三页附录里有没有写,我签字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往上挑?

      对方回复来得很快。

      神经:第六十四页,第三行。观察记录:签字时末笔上挑,角度约十五度,与平时书写习惯不符。推测:该动作带有情绪标记功能,上挑幅度越大,代表决策时心理压力越大。你今天上挑了几度?

      宋之意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宋之意:没量。

      她放下手机,继续开会。但那个“没量”两个字,在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没有给出的答案。而答案本身,其实她自己清楚——她今天签字时,末笔上挑的幅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意味着什么,她暂时不想去算。

      傍晚六点四十分,宋之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脚步又顿了一下。茶水间的玻璃墙正对着电梯间,电梯间的门关着,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等电梯。电梯从二十八层上来需要一会儿,她靠在电梯间旁边的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备注为“神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那句“没量”。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忽然伸出手,按了二十八层——顶楼。电梯门重新打开,她走出去,拐进消防通道,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门。

      露台上没有人。夜风从高空灌下来,吹得她披散的头发向后扬,黑色西装裙的裙摆猎猎作响。她走到栏杆边,就是昨晚站过的那个位置,低头往下看。城市的灯火从脚下铺开,像一张流动的数据网。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她身上最后一点会议室的暖意都吹散了,她才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宋之意:顾砚辞,你昨晚说“六十三页不够写”。那你第六十四页写了什么?

      发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等回复,就那么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有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管。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神经:第六十四页只有一行字。写的是——“她笑起来像雪落在路灯下,可惜很少真笑。”

      宋之意站在二十八层露台的夜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收进口袋。转身推开露台的门,走回电梯间,按下行按钮。

      电梯从一层上来,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门合上,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她靠着电梯轿厢壁,仰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冬夜路灯下落了一片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但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了她的侧脸——那截下颌线不再那么锋利,柔和了一瞬。

      电梯到负一层,门打开。她走出去,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肩颈线条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只是走到车边时,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宋之意:收到。

      发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亮起来,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灰色的水泥地面。

      她握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路。

      她输入的是那家日料店的地址。

      晚上八点十五分,顾砚辞的公寓。

      顾砚辞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手里拿着一把主厨刀,正在切一块三文鱼。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极简的机械表。衬衫下摆束进西裤腰线里,宽肩窄腰的比例被衬得像建筑图纸上的标准截面。他切鱼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厚薄均匀,切面平滑,码在盘子里的鱼片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放下刀,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何苏发来的群消息。

      何苏:@顾砚辞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去鼎晖了?
      赫言:???鼎晖?宋之意那个鼎晖?顾砚辞你去送饭了?
      凌驿桥:他去了。我中午在鼎晖楼下看见他的车了。
      赫言:顾砚辞你送饭???你活了二十八年给谁送过饭???你连你爸住院都只叫外卖!
      何苏:赫言你闭嘴。@顾砚辞怎么样?
      顾砚辞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中午在茶水间门口,宋之意从他手里接过日料纸袋时指尖擦过他手指的那一下——动作极快,像刀锋划过水面,可他指腹上还留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凉而滑,像握住了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顾砚辞:她把第三十七条改了。
      凌驿桥:改成什么。
      顾砚辞:改成“乙方在甲方参与的商务谈判中,以配偶身份配合完成必要社交掩护,但所有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确认,乙方有权拒绝任何未经协商的亲密举动或超出合理商务礼仪范畴的肢体接触”。
      赫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可以陪你演戏,但演什么得提前对戏,你不许即兴发挥,也不许加戏”吗?顾砚辞你完了,你合同被人反向修订了,你连她胳膊都挽不了了,想搂腰得提前打报告。
      何苏:你怎么回的?
      顾砚辞:我加了一条,第七条B款,甲方有权在乙方未按时用餐时提供营养补给,乙方不得拒绝。
      凌驿桥:所以你俩在合同里互相加条款?
      赫言:这他妈是商业谈判还是调情?顾砚辞你是不是把婚姻合同做成了一款对赌协议?
      顾砚辞没再回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回到厨房,继续切三文鱼。刀刃落在鱼肉上时,切面平整光滑,他忽然想起宋之意改的那条条款——她写的是“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不是“乙方有权拒绝所有肢体接触”。协商意味着她愿意谈。她允许他提出方案。她没把门焊死。

      他切完最后一片三文鱼,把刀放下,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翻开第六十五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下午新写的。

      “她改第三十七条时,用的是‘须经双方事先协商’,不是‘有权拒绝所有肢体接触’。措辞差异:留门。动机:未知。可能性:——”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可能性”三个字,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可能性不重要。她愿意协商,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支红色马克笔和一个笔记本,孤零零地躺在深灰绒布上。

      他关上抽屉,转身去煮饭。米缸里的米是上周买的,还没开封。他撕开包装,舀了两杯米倒进洗米盆,加水,淘洗,动作精确得像在做一个化学实验。水流过指缝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宋之意今天中午收到日料时,有没有说谢谢。

      他回忆了一下,没有。

      但她改了他的条款。

      她把“配合完成所有社交掩护”改成了“互动方案须经双方事先协商”,还加了一句“有权拒绝未经协商的亲密举动”。她在保护自己,但她没有把整条删掉。她保留了他“协商”的权利——那个权利意味着,她承认他可能会在商务场合需要她的配合,也承认那种配合与她的关系里存在。

      这些数据,他的模型里都没有。附录里那六十三页,那些从十六岁开始观察记录的数据,在她那句“没量”和“收到”面前,忽然像一堆散落的坐标点,找不到一个可以拟合的函数。

      他洗完米,把米倒进电饭煲,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来,发出暖红色的光,映在他镜片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夕阳。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电饭煲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像某份财报里终于被标红的异常数据找到了合理解释。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神经:你晚上吃的什么。

      对方回复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宋之意:打包了一份金枪鱼牛油果饭。少酱。

      神经:给谁的。

      对方停了一会儿。

      宋之意:给我室友。她叫林宛,从孤儿院跟我一起出来的。她今天说想尝尝我中午吃的那个。

      神经:那你中午那份呢。

      宋之意:吃完了。

      神经:好吃吗。

      宋之意:还行。牛油果有点生。

      神经:下次换一家。有一家牛油果熟度控制得更好,在淮海路,排队二十分钟。我算过时间,你下班过去刚好。

      宋之意:顾砚辞,你是不是把我所有时间节点都算进去了。

      神经:没有。我只是算过你从鼎晖到淮海路的最优路径,晚高峰开车要三十分钟,地铁要四十分钟,你一般是开车。所以那家店你如果要去,六点四十出发,七点十分到,排二十分钟,七点半能吃上。不耽误你晚上九点前回家。

      宋之意:你连我晚上九点前回家都知道。

      神经:你过去三年,除了出差和加班,晚上回家时间平均在八点四十分到九点十五分之间。误差不超过三十分钟。

      宋之意:那今天呢。

      神经:今天你七点五十分离开鼎晖,去了日料店,八点四十分离开,现在应该在回家路上。你到家大概是九点。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宋之意:你在我车上装GPS了?

      神经:没有。我下午去鼎晖楼下时,从大堂保安那里问到了你离开的时间。你走的时候跟保安说了句“今天晚点走”,保安记住了。他是我大学室友的堂弟。

      宋之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宋之意:顾砚辞,你六十五页里写了我今天去日料店的事?

      对方回复来得很快。

      神经:没有。

      宋之意:那你写在哪一页。

      神经:第六十五页只有一行字。

      宋之意:写的什么。

      神经:你去了那家日料店。一个人。点了一份金枪鱼牛油果饭,少酱。吃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打包了一份。给谁,未知。

      宋之意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车已经停进了小区地下车库,引擎熄了,车里只剩下仪表盘上最后一点余光的暗红。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宋之意:给林宛的。她想知道我中午吃了什么。

      神经:我知道。

      宋之意:那你为什么写“未知”。

      神经:因为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宋之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车里有点闷。她伸手按下车窗按钮,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地下车库里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水泥和橡胶的味道。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她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

      宋之意:明天中午别送饭了。

      神经:为什么。

      宋之意:明天我请你。楼下那家日料店,中午十二点,你排了三十八分钟的那个。我排一次,还你。

      对方停了一会儿。

      神经:你确定?

      宋之意:确定。但有个条件。

      神经:什么条件。

      宋之意:把你第六十五页撕了。重新写。

      神经:写成什么。

      宋之意看着对话框里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发出去,动作快得像刀锋划过水面。

      宋之意:还没想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叩击地下车库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神经:好。等你。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看。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门合上,电梯开始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着轿厢壁,仰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林宛穿着那件草莓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听见门响,圆脑袋从靠垫后面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打包的饭呢?”林宛问。

      “在车上。”宋之意换鞋,把包挂在玄关柜上,“忘了拿。”

      “忘了?”林宛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玄关,凑近她,像一只嗅到了鱼味的猫,“宋之意,你手里拎着的那个是什么?”

      宋之意低头一看——她左手拎着的,是那份打包的金枪鱼牛油果饭。她刚才在车里坐了半天,居然一直没放下。

      “哦。”她把纸袋递给林宛,面上没什么表情,“给你。”

      林宛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宋之意。她的圆眼睛在玄关灯下亮得惊人。

      “宋之意。”林宛抱着纸袋,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中午吃的是这家?”

      “嗯。”

      “你晚上又去这家打包了一份?”

      “嗯。”

      “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了一顿饭专门跑两趟。”林宛盯着她的脸,像在看一份终于出现异常波动的K线图,“你以前连午饭都是随便应付。你以前说‘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工作’。”

      宋之意弯腰换鞋,动作稳得像在整理一份尽调报告。

      “今天想吃了。”她说。

      林宛没再追问,只是抱着纸袋让开门口,看着宋之意走进客厅,脊背挺直,肩颈线条利落,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宛注意到一个细节——宋之意走到客厅茶几旁边时,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支红色马克笔。

      那支笔是她昨晚从手包里拿出来随手搁在那儿的。

      宋之意看了那支笔两秒,然后把它拿起来,笔帽扣好,放进了茶几旁边的笔筒里。

      笔筒里有三支笔——一支蓝色圆珠笔,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色马克笔。以前红笔总是随手乱放,找的时候翻遍整个屋子。今天它进了笔筒。

      林宛站在玄关,抱着纸袋,忽然笑了。她没出声,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只终于看懂了剧情走向的猫。

      “宋之意,”她冲着客厅喊了一声,“明天中午你自己吃,不用带我。”

      宋之意已经在往房间走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中午我要加班。”林宛抱着纸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宋之意身边时偏过头,小声加了一句,“编的。我不加班。我就是不想当电灯泡。”

      宋之意没理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等你”。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里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日料店。排三十八分钟。还他。”

      写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澡。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和淋浴水声响起来,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细碎的动静。

      而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神经:第六十五页我撕了。新的一页,我想好了。明天当面写。

      消息亮了几秒,然后自动息屏。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颗落进深井的石子。

      咚。

      井底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次日中午十二点,宋之意站在日料店门口,发现顾砚辞已经到了——但不止他一个。他身后站着一个斯文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正微笑着朝她挥手;一个穿花衬衫桃花眼弯成月牙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偷拍;还有一个跟顾砚辞一样冷着脸的高个子,正低头看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迟到了四十七秒。”

      宋之意面无表情地看着顾砚辞:“你带兄弟来相亲?”

      顾砚辞推了推眼镜:“他们自己要来的。我拦了,没拦住。”

      赫言从后面探出头:“嫂子好!我是赫言,顾砚辞的过命兄弟。他昨晚在群里发了你三十七次消息,我们仨实在好奇——”

      凌驿桥冷冷打断:“他发了四十二条。我数了。”

      宋之意转头看顾砚辞。

      顾砚辞推了推眼镜,面色不改:“四十二条里有一次是问何苏日料店牛油果熟度怎么选。那次不算。”

      何苏在旁边温柔地笑:“算的。你问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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