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夏少安

3、第 3 章

　　“你确定不要你爸妈来接你？”办公室里，梁铎一边在她的假条上签字，一边问。
　　“嗯。他们很忙，等他们下班了会带我去医院检查。”夏正禾说。
　　签完假条后，梁铎又去教室里叫来了许明珠，让她送她去校门口的公交站台坐车。
　　“你对自己可真狠。”去校门口的路上，许明珠冷不丁说。
　　夏正禾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少装，”许明珠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午休前你说你待会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没想到你居然用这种办法。”
　　夏正禾哭笑不得，只能保持沉默。
　　许明珠又说：“你以后可别干这种傻事了！”
　　“好。”
　　她重生了。
　　所以，她确实是出意外了。她对此接受得倒很快，唯一让她不甘心的是，这意外居然是在上班的路上出的。想到自己的亏损，她的脸简直比股市还要绿。
　　24路公交车可以从学校门口直达夏正禾父母家。但要回奶奶家，则需要再转一趟乡镇客运面包车。
　　回家的路上，夏正禾的心突突地跳。
　　都说近乡情更怯，可过去十年，她连可“怯”的地方都没有，奶奶没了，家也就没了。
　　从村口到家的路，夏正禾曾走了二十多年，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15分钟的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来到那栋两层小楼前的时候，已是下午4点。门虚掩着，夏正禾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未知感到害怕，怕这一切真是一场梦，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会醒过来。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她告诉自己，不论门后是她思念了十年的至亲，还是公司楼下，她都得以平常心对待。
　　因为如果是前者，那么她们应该今天早上才见过，如果是后者，也不会是世界末日。
　　“幺孙儿？”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正禾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奶奶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已彻底模糊。
　　“这是咋了哟？你哭啥？”奶奶的语气明显着急起来。
　　夏正禾用袖口用力擦去眼泪，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短款棉服，这一看就是夏正禾不要了的旧衣服，她总说不要了的衣服也别扔，她可以干活的时候穿。
　　她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声音那么近，样子那么清晰，充满了生命力。不再是那块冰冷的石碑，也不再是画质模糊的照片。
　　夏正禾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可以开口说话。
　　“我的钱包，”夏正禾哽咽着，“在公交车上被偷了。”
　　“哎呀，钱丢了就丢了，就当破财消灾了，哭成这样，傻不傻？”奶奶伸手把她额间泪湿的碎发拨到脸旁，然后拉着她进屋。
　　“新班级咋样呢？”奶奶一向对她的学校生活很感兴趣。
　　换做十六年前，这个时候她大概会说“才第一天哪里看得出来咋样嘛”，但是现在她说：“老师同学都很好，我的宿舍舍友也很好。新书发了，课程表也贴出来了，明天就正式开始上课了。”
　　奶奶点了点头：“要继续努力哟。”
　　“奶奶，”夏正禾吃了一口面，“有的时候我在想，花了那么多时间学习，却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真亏呢。”
　　奶奶笑了笑：“傻孩子，我有啥好陪的，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现在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呀。”
　　好日子，夏正禾在心里叹气，最亲的人不在了，再好的日子也差点意思。更何况，也并不是读书就能过上好日子。
　　但她不准备跟这个坚信“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的倔强老太太争辩。她不想改变她，她只想她高兴。
　　“我想你呀，就想陪着你呀。”夏正禾说。
　　“多大的娃了，还要撒娇，羞不羞？”
　　在意识到自己重生了之后，她一直在想，让一个那么普通的她重生的意义是什么。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她并没有做什么悔恨终生的事，以至于需要让她重活一次。她也没有到走上绝路的程度，失业的人那么多，她不是最惨的。她想不明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答案就在眼前。
　　小的时候，夏正禾常常梦见奶奶离开了她，这样的梦属于噩梦。噩梦固然可怕，醒来便可破解。
　　奶奶离开后，这个噩梦再也无法结束了。
　　如今还能再见到她，还思考什么意义呢，当下当然就是全部的意义！
　　“奶奶，你有梦想吗？”夏正禾此刻迫切地想知道，她能为奶奶做点什么。
　　“我的梦想就是我的幺孙儿能考上大学，以后能到大城市坐办公室，过好日子。”
　　“不能说关于我的，只能说关于你自己的！”
　　奶奶的眼睛笑成一道弯：“那么，坐飞机。”
　　夏正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奶奶说：“我还没坐过飞机。不知道我这把年纪的还能不能坐哟。”
　　夏正禾的眼睛又酸了：“你才六十出头，除了火箭，什么都能坐！”
　　没等奶奶说话，她又说：“我会带你坐飞机的，奶奶，咱们一起坐飞机去旅游。”
　　“好好，那奶奶就等着那一天！”
　　等着那一天？奶奶这话说得，好像那一天很遥远似的。“那你想去哪里旅游呢，”夏正禾紧接着问，“等到那一天。”
　　“北京哇！能去天安门看一回升国旗就好咯。”
　　“好，那就北京！”
　　夏正禾不记得这一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纪月给她发来了她在泰国旅游的照片，说裁员了好啊，终于可以一起去旅游了。
　　夏正禾给她连发了五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有房贷。”
　　纪月秒回：“那就把房子卖了呗，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夏正禾醒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慌忙从床上跳下来，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子里温着热乎的玉米糊糊。碗柜旁的大缸内是满满当当的泡菜。
　　她又走进奶奶的房间，床没有被拆掉堆放在角落，奶奶的衣物也都在，没有被一把火烧掉。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6点40分。这个时间，奶奶应该去养殖棚那边喂她养的鸡鸭鹅了。
　　她真的重生了。她又跟自己确认了一遍。
　　夏正禾才发现自己鞋都没有穿，她一蹦一跳跑回卧室，迅速换好衣服。
　　一切都是旧的开始，但此刻她感受到的幸福却是全新的！
　　去上学前，奶奶重新给她拿了这周的生活费，一张50，一张20，两张10块，两张5块。看着这些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币，夏正禾开始想象奶奶是怎样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攒下来的。她突然后悔自己昨天找了一个这样缺德的借口。
　　把钱揣进兜里后，夏正禾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家。
　　以前的她总是在等。周一等周五，上学等放学，等高考结束，等大学毕业，等工作稳定，等经济宽裕，等有空了再说。所有想做的事都在等待中被推到“以后”，她没有意识到，人能绝对拥有的，只有“今天”。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等了。想做的事，立刻就要着手去做。抓住哪个时机，哪个就是对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