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夏少安

1、第 1 章

　　早上7:30分，夏正禾像往常一样搭乘42路公交车前往公司。公司在科学城，只有这趟公交可以直达，车程大概一个小时。
　　一周七天中，她最喜欢周五。因为这一天，工作日已接近尾声，周末也还未开启。既有事做，又有期待。生活最美好的状态，莫过于此。
　　但这个周五，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公司人力资源部将于今天下班前公布新一轮的裁员名单。
　　夏正禾在一家规模全球Top 3的CRO公司，三周前，她隔壁项目组整个组被裁，原因是有申办方叫停了几个进展到III期的项目，组里其它几个项目也陆续收尾了，没有新项目进来，整个组无活可干。
　　最近行业整体收缩，资本愈发冷静，申办方陆续砍在研管线，CRO公司作为下游服务商，业务量骤减。再加上AI的发展日新月异，以前五个人干的活，现在两个人加AI就够了。手里有项目的没项目的，都人人自危。
　　夏正禾无奈地笑了笑，35岁失业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年龄，你都可能马上失去工作。
　　公交车在早高峰里匀速行进，夏正禾靠着窗，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同学！醒醒，到站了到站了！”
　　夏正禾被人叫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
　　“喂，同学！”刚下车就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一个女生把一个行李箱从公交车上提了下来：“你行李箱不要啦？”
　　同学？这是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吗，张口闭口同学的。“可这不是我的行李箱啊！”
　　待夏正禾反应过来，公交车已经开走了。
　　她看着这个行李箱，整个人都清醒了：“这是什么新型骗局吗？我应该报警吗？上班要迟到了啊！”
　　夏正禾下意识伸手进兜里掏手机，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她又开始找包，发现包也没有挂在她肩上！完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刚才的一切是冲啥来的了。
　　等等，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是……穿的什么啊？难道是今天早上走的太匆忙穿错了？但是她的衣柜里也没这件衣服啊。
　　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只见蓝白相间的外套背面印着“涪市第二中学”几个字。
　　她才抬起头环顾四周，不对，不对不对，这是……涪市二中？！她的高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彻底懵了。过了好一会她才恍然大悟：她在做梦！
　　难怪这么莫名其妙呢，她呼出一口气。随即又皱了皱眉头，不会下一个场景就要考试了吧？马上就要失业了，最后一天上班路上还要做个噩梦吗？
　　人在梦境里按理说是可以瞬移的，夏正禾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乡下老家的模样，并在心里默念：回家，回家！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人还在原地。
　　算了，她又想到网上说控梦容易得精神病，还是看见什么就接受什么吧。
　　夏正禾看了一眼二中的校门，她至少有十年没回来过了。来都来了，进去转一转也行，反正待会醒了就到公司楼下了。
　　刚走出没几步，她又折返回来，拉上那个行李箱。做个梦有必要这么严谨吗？还给配个行李箱？此刻她对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学校里人来人往，看样子还是个开学报到的日子。
　　夏正禾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梦还没有醒。
　　这个梦怎么这么长？夏正禾犯起嘀咕，公交车不会翻了她现在正躺在手术室吧？！
　　不可能，不可能，现在公交车走的都是专用道，不需要跟其他车抢道，而其他车也不会蠢到跟公交车抢，撞也撞不过，保险也赔不起！况且本市交通管制向来严格，早晚高峰各路口都有交警执勤。
　　梦里的时间跟现实中流速不一样，或许只过去了几分钟而已，这么一想，夏正禾又放下心来。
　　“同学，你哪个班的？”
　　夏正禾循声望过去，这是…年级主任？叫什么来着？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就是大脑前额叶长期超负荷运转的结果，年纪轻轻记忆力就加速衰退了！
　　“问你话呢？这个点不去教室在这晃荡什么？”
　　夏正禾一脸困惑，在梦里也需要回话吗？
　　她清了清嗓子：“老师，您忙去吧，我逛一会就走。”
　　老师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快步朝她走过来：“名字？哪个班的？”
　　“夏正禾。”她顿了顿，“十一班吧。”
　　“高一还是高二？”对方又问。
　　这可怎么回？夏正禾思考了片刻后说：“都有可能。”
　　老师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梁老师，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叫夏正禾的学生？”他对着电话说。
　　“致远楼下。”他又说。
　　很快，另一个记忆中的身影出现在夏正禾面前，梁铎，她的高中班主任。
　　“怎么回事？”夏正禾听到他问自己，转头他又对年级主任说“刚文理分班，她可能没找到教室。”
　　高一下文理分班，那这个梦的背景在2012年春季？
　　“你知道自己宿舍在哪里吗？”梁铎打断了她的沉思。
　　夏正禾点头又摇头。她大概记得在哪一栋宿舍楼，但确实不记得具体的房间号了。
　　“先跟我回教室吧，中午跟你舍友一起回。”说完梁铎便接过她的行李箱，领着她往另一栋教学楼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文昌楼五楼高一十一班教室门口。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夏正禾踏进教室，看到一张张熟悉但一时之间叫不出名字的脸，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一幕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迅速在人群中锁定那张最熟悉的面孔，径直走到她后面的座位坐下。
　　这是她从高中到现在最好的朋友，纪月。
　　“以后每个月月考结束后，按照班级成绩排名重新选座，在新座位确定以前，任何人不得随意调换。有特殊情况的同学，可以私下到办公室找我。”
　　“有意向当班委的同学，于本周内写申请交到我办公室。这学期班委自荐，下学期重新竞选。”
　　梁铎开始交代班级事务。
　　夏正禾看着自己桌上的那一挪新书，随手抽出一本英语书翻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气扑鼻而来。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这个味道代表着新的知识，也代表着新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进行到到全班自我介绍环节。
　　从第一列第一排开始每个同学依次报自己的名字并作简单自我介绍。
　　夏正禾听得无比专心，甚至在别人开口前先在心里猜一遍他们的名字。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名字和脸对上了号。
　　轮到她时，她也站起来走了个流程：“我叫夏正禾。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大家。希望各位，能度过愉快的一天。”
　　说罢，大家纷纷向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夏正禾面不改色地坐下，但在心里暗暗嘱咐自己接下来要小心说话，免得把温暖的旧时光变成恐怖片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魏丹来到了夏正禾的课桌前。
　　“夏正禾同学是吧？我叫魏丹，我们是一个宿舍的，你跟着我走吧。”
　　高中毕业后，夏正禾便跟她失去了联系，听说她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又复读了一年，后来读了医科大学，毕业后还回到家乡的一个医院当了医生。她的梦想总算实现，她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恭喜她。
　　“好的，谢谢你。”夏正禾轻声回复她。
　　“我也是这个宿舍的。箱子我帮你提吧！”说话的人是许明珠，也是夏正禾的高中好友之一。
　　许明珠身形壮实，皮肤呈小麦色，时隔十六年，夏正禾终于能欣赏这样健康的美了。
　　“不用了，也谢谢你。”夏正禾拒绝了她的好意。自从许明珠结婚后，她们的往来就越来越少，上一次夏正禾给她发微信，只收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早知道有这一天，当初又何必相识？32岁的夏正禾，不愿意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哪怕是在梦里。
　　夏正禾下意识目光搜寻纪月，却发现前桌已经人去座空，教室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也是。纪月现在跟她压根不认识，哪里会在下课后等她呢？
　　唉，夏正禾长叹一口气，可是这是在梦里欸！就不能出个bug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