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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春工 正月还没出 ...

  •   正月还没出,秦淮河两岸的冻土先动了。

      岁朝过后第三日,东园借粮立契的事就传遍了十二门。秦娘子坊带头认了头一份,长干里、归乡祠的旧主顾一家一家跟上,三日之内,粮、钱、药材凑齐了七停,剩下三停,褚令仪叫伙计送来一张广通盐商的兑票,说折成米,够六棚吃到二月。契书是谢珩之亲笔拟的,中保是各家坊主,借什么、几时还、几分之息,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家是白舍。

      粮齐了,春赈却没有照旧开大锅。

      正月十二,谢珩之带着葛青、棚头走遍六棚和城外两段河堤,回来当夜,把春赈的章程整个改了。第二日一早,六棚门口贴出一张大字告示,陈墨念给围拢的人听:自今日起,东园春赈改作春工,凡有气力的,不论籍贯、不问来历,男十五以上、女十三以上,皆可应募;做工的一日两餐、净钱十二文,当日收工当日发,不拖不欠;实在做不动的老弱、抱孩子的妇人、未足岁的娃,另立养册,粥照旧供给,一文不要。

      告示底下另列着春工的去处。

      头一桩是河堤。去冬雪水反复冻化,城南、城西两段秦淮河堤裂了七八处口子,去岁的旧桩朽了,春汛一来就要决口。丹阳尹衙门口的告示贴了半个月没人应,官府给的工价低,又要层层经手里正、保长的手,到民夫嘴里只剩四成。东园把这桩工揽了过来,工价照官府的数出,却不经里正的手,东园的人、棚里的人当面点钱。消息一出,应募的第二日就排到了河堤外二里地。

      第二桩是军衣。三千套冬衣交了一千二,剩下一千八要赶在二月底前补齐,春里还有京口屯里新添的两千套短褐。秦娘子坊把活分散下去,长干里的寡妇作坊、归乡祠的针线户、六棚里手巧的妇人,都能领活,纺一两纱给一两的钱,缝一件给一件的钱,领活交货,一概立契。绣娘变了纺娘,流民里的妇人也变了纺娘,一架一架织机在棚区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支起来,从清晨响到掌灯。

      第三桩是烧窑。城外在冬里塌了一批旧屋,开春要烧砖补堤、补屋、补义庄的围墙。葛青从流民里找出三个烧过窑的老把式,在西坡义地外的空地上起了两座窑,壮丁脱坯、老人看火、半大孩子运柴,窑火日夜不熄,烧出的砖一半给官堤抵工,一半留给流民自己搭屋。

      告示贴出的头三日,应募的人还将信将疑。逃荒的人路上被官府、坞堡、牙人骗过太多回,许下的工钱十回有九回是一张白条。正月十四收工,东园当真在河堤口摆了三张长案,秦娘子坊的账房、葛青网里的两个老成伙计、陈墨三人当面坐着,民夫排着队上前,报了名,画了押或按了手印,十二文钱一串,当面数清,装进自己怀里。

      排在前头的一个淮北老汉,捧着十二文钱,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忽然蹲在地上,当着几百号人呜呜地哭。他说他两个儿子都饿死在路上,就剩他和一个十二岁的孙儿,他原以为到了建康,也是给人做牛做马、讨一口猪狗食,没想第一天凭力气挣的钱,能一文不少捏在自己手心里。他哭完了,把钱用一块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塞进孙儿怀里,第二日天不亮就领着孙儿来上工,说孙儿小,搬不动砖,就让他给大伙烧水。

      老汉后头还排着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原是北府汰下来的伤兵,领不得重活,葛青安排他在河堤口替众人看工具、发签筹。他领钱时用独臂把签筹理得整整齐齐,朝东园的方向独臂一揖,说他在军里吃了十几年皇粮,从没见过当日上工、当日就能把钱数进自己腰包的差事,不是官府没钱,是没人肯把流民当人看。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妇人也红了眼,她们在织棚里纺一天纱,挣的钱够母子三人吃饱还有余,夜里再不必挤到粥棚口去仰人鼻息。

      河堤上一日比一日热闹。到了正月二十,六棚三千多口里,除了老弱和病人,能动的几乎都有了活做。修堤的号子声、织机声、窑火的噼啪声,混着春水初化的淙淙声,在料峭的春寒里蒸腾起一股活气。有了活、有了当日结清的钱,棚里的咳病竟也像轻了几分,人有了奔头,眼里的灰败就散了一层。

      谢珩之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河堤、织棚、窑场、粥棚一处一处走,手里只带一册簿子和一支笔。她不催人,也不许监工的人手里拿鞭子,只把每一处的工序、人数、工价、出了什么岔子,一一记下来。河堤上的民夫起先见她是个士族装束的年轻妇人,都不敢抬头,几日下来见她蹲在泥地里同老把式一道看裂桩、亲口尝棚里的粥,便有人敢端碗热水递过去,喊她一声先生。

      春工契的契式,是她和张恪、陈墨熬了两夜定出来的。

      契一式三份。上头写明应募人的姓名、年岁、乡里、面貌特征、会做什么活,每日做工几何、工价几何、伤了病了如何安置,下头是应募人的押,识字的画字,不识字的按手印;再下头是雇主和中保的押,东园、坊里、官堤的经手人,一个不能少。一份给做工的人自己收着,一份存东园,一份备在坊里。

      「先生,为何非得三份,还非得给做工的自己一份。」陈墨抄契抄到深夜,忍不住问。

      谢珩之正在灯下核对人名,头也没抬:「从前的卖身契、债契,为何只在东家手里有一份。因为契在谁手里,理就在谁手里。民夫手里有了契,里正赖他的工价,他敢拿契去见官;东园赖他的工钱,他也敢拿契去告东园。这契不是拴他的绳,是给他的凭。」

      陈墨怔了怔,低头接着抄,抄得比先前更慢、更端正。他管了半辈子掌印册,按过数不清的手印,头一回明白,手印按下去,还可以不是认一条命、服一个管,而是立一份自己的理。

      正月廿二,魏滂遣的书吏到了东园。

      来的是廷尉署一个中年文吏,姓杜,抱着一卷空白的案牍,进门先恭恭敬敬行了廷尉署的属吏礼,说明来意:魏廷尉听说东园在替流人立册,特命他来抄一份草式回去。

      「魏公的意思。」杜书吏铺开案牍,一笔一划学着东园的格式,「去岁和离一案,魏公判了『妇人愿去,夫家本宗不得以名节相劫』,立了成案。这半年,军户、坊户里援引这判例自请和离、自立门户的,廷尉署接了十七状,状状照准。如今流人满道,最苦的是个『无名』,无名则田不得占、工不得立、子女不得婚、死了不得葬,犯了事,连个可传召的名籍都没有。魏公说,东园若真能立出一个流人自占的草式来,廷尉署愿先录一份在署,往后流人涉讼,准其以此草式自证身份,不必再经原籍的公文。」

      谢珩之听到这里,搁了笔。

      流人自占,不必经原籍公文。这一句话的分量,比东园立一万册都重。本朝的名籍握在原籍的郡县与宗族手里,一个人离了乡,就是脱了籍的游魂,田土、婚姻、告官、入葬,处处是墙。魏滂这一笔,是在万仞高墙上开了一道缝:人不必回到那个容不下他的原籍去,也能在落脚的城里,自己报上名来,先做一个有名有姓、官府认得的人。

      「杜曹掾回去替我谢魏公。」她站起身,郑重一揖,「草式在此,廷尉署要录,尽管录。只是我有一句僭越的话,请曹掾一并带回:占籍若只在刑名讼狱上管用,流人平日还是黑户,这道缝开了也会合上。要开,就索性开得再大些,请魏公设法,叫占了籍的流人,应募、占田、婚丧、子弟入学,一概凭此式与编户同例。」

      杜书吏笔顿在纸上,半晌,苦笑了一下:「谢先生,这一句,下官不敢不录,也不敢保魏公准得下来。占田、入学,动的是士族和学官的命根子,比和离一案还要烫手。魏公在署里常说一句话,下官今日转赠先生:理可以一口气讲透,门只能一扇一扇地开。」

      「一扇一扇地开也好。」谢珩之道,「只要门是朝活人的方向开的。」

      杜书吏录完草式,郑重收好,临走时在讲堂门口立了片刻,看夜课的青衫三三两两翻墙进来,看廊下堆着的春工契和占籍簿,忽然低声说了句题外话:他是吴郡寒族出身,三十年前他父亲也是拖家带口逃役进的建康,若那时有这样一册草式、一份春工契,他家里或许不至于在城门口冻死一个妹妹。说完,他拱了拱手,抱着案牍走进夜色里去了。

      杜书吏走后两日,太常寺的差官到了常棚。

      那是正月廿五,天阴着,河堤上正赶上发工钱。一行三辆车、七八个差役,前头两个穿太常寺皂衣的吏员,后头跟着个青衣博士模样的人,也不声张,先在棚口下了车,背着手在六棚之间慢慢走,看粥棚、看病棚、看一排排织机,又到河堤口,远远看民夫排队领钱。

      棚头心里发毛,跑去通报。谢珩之从窑场赶来时,那领头的差官正在一卷春工契前翻看,翻得很细。

      她上前见礼,自报姓名。差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吏,面相倒还平和,还了半礼,却不寒暄,开口就是三问。

      「头一问。」他抬起眼,「这些棚、这些契、这些册,主者何人。是朝廷哪个衙门,郡县哪级官府,还是足下私立。」

      「回大人。」谢珩之不卑不亢,「棚是去岁朝廷准留的六常棚,春工是替丹阳尹河堤募的工,契式是东园拟的,中保是建康在籍的坊户。主者,是一城出粮出力的坊户与应募的流人自己,东园不过司个册、当个中。大人若问这桩事奉了哪一级的公文,河堤的工,丹阳尹衙门口有告示;粥棚的粮,坊户有借契;唯有这册,是民间自立,尚无衙门的文凭。这一句,我不敢欺大人。」

      老差官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又问第二句:「册藏何处。共有几册,都是谁在管,册上录了多少人,可有姓名、乡里、形貌。」

      「册分三处。」她答,「做工的春工契,应募人自持一份、东园一份、坊里一份;流人自占的草册,棚里一份、东园一份,另录了一份草式在廷尉魏公处。册上录的,是姓名、年岁、乡里、技艺、亲属,形貌只记便于辨认的特征,不记过恶、不记隐私。在册的确数,今日是三千六百四十八口。」

      「廷尉署也录了。」老差官眼皮微微一垂,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没置评,又问第三句,「足下所行,散利、薄征、缓刑、弛力,桩桩都像《王制》的荒政。敢问足下讲《王制》、立这些册,奉的是何文凭。太学的博士不是,郡县的学官不是,足下一个已复籍的命妇,凭什么聚这许多人,讲这许多经。」

      这第三问,比前两问都沉。前两问问的是事,这一问问的是理,是她谢珩之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资格站在这讲堂上。

      河堤上的风停了一瞬。秦娘子、葛青、棚头,连远远排队领钱的民夫,都屏住了气。

      谢珩之没有急着答。她伸手从陈墨捧着的册子里抽出一份春工契,双手呈到老差官面前。

      「大人,文凭我没有。」她道,「我只有这一纸契。契上的人,从淮北逃到建康,走了一千里,路上埋了妻子、卖了儿女,到了建康城门口,朝廷的文凭没有一张肯认他,是这一纸民立的契,先认了他是个人。《王制》是不是经,大人比我清楚;荒政十二条是不是圣人叫官府在荒年做的事,博士比我清楚。我不讲,自有别人讲;我不立,这些人今日就没有饭吃。大人要问凭什么,我凭的就是这一句:经上写着的,总得有人先做出来。大人若说我做错了,请大人指一条不错的路给这三千六百四十八口人走。」

      老差官接过那契,看了很久,没有接她的话。

      末了,他把契还给陈墨,转身从随从手里取过纸笔,就着车辕,把方才三问三答,连同在册的人数、册藏的三处、廷尉署录册的事,工工整整记了满满一页,吹干了墨,折好收进怀里。

      「谢先生的话,下官一字不敢增删,照录呈上去。」老差官重新上车,临走撂下一句,不重,却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了,「正月里风大,先生的棚搭得再结实,也得提防着倒春寒。」

      车轱辘辘地走了。河堤上的号子声停了半日,才又怯生生地响起来。

      葛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这老差官记这许多做什么。谢珩之望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门洞子里,半日没有作声。她想起柳白方胜上的话,太常主禁,圣意未决;想起去年太常寺后排架上那本换了新封条的妖讲清册;想起老差官记下的最后一行字,不是她答的理,是「在册三千六百四十八口」。

      人家来,不是来看她做得对不对的。是来数人头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对秦娘子、葛青、棚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叫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春工一日不许停,工钱一文不许短。从今日起,三份契都做双份,一份照旧,一份另藏。册上的人,愿不愿意把名字录在明处,先问过他们自己。」

      说罢,她拢了拢深衣,重新走向河堤。正月末的太阳惨白地照在新翻的冻土上,照在三千多个重新有了活计、有名有姓的人身上。河冰已经酥了,水边那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春意是真的在土底下动。可土底下那层冰,也还没有全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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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关于第1—54章的一次校对修订 今天把已发布的第1至54章通读校订了一遍: 一、称谓与官职的前后统一,比如个别"伯父/叔父"的叫法、几处官名不一致; 二、几件信物、人物年龄和时间线的细节对齐; 三、错字、标点和少量重复用词的清理。 都是不动筋骨的校订,阅读体验和剧情理解不受任何影响。第五十五章起内容不变,照常更新。 多谢包涵,正文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