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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垂柳镇 江烬独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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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江烬到了垂柳镇。
他没走官道。出荒原之后他按沈清徽画的那条线拐进猎户小道,弃了马,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第三天他看见了那条结着薄冰的河。河对岸就是镇子。
镇不大,依河而建,白墙灰瓦,檐角挂着旧灯笼。暮色里炊烟一条条升起来,远远能听见狗吠和孩子闹。
江烬在河这边站了很久。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活的地方。忏悔塔里没有炊烟,荒原上的修道院里只有风声,这里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巷口喊孩子回家吃饭。
观炉跟他说过这些。观炉说镇上有卖糖葫芦的,有耍猴的,有赶集的日子,人多得走不动道。江烬那时候觉得观炉在骗他——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观炉没骗他。只是这样的地方和他之间,隔着十年的铁门。
他在西边的河滩上洗了脸,把一路上的泥和血痂搓掉,理了理衣裳。沈清徽给的旧皮袄太大,他拢了拢领口,低下头,混进暮色里的人流。
镇门口贴着画像。
他远远扫了一眼。纸是新的,墨还很黑,画上那张脸比在驿站看到的那张更清楚——眉眼收窄了些,是按见过他真容的人的描述改的。
他低着头从看门的审查兵眼皮底下走了进去。
他没急着投宿。沿着主街走了两圈,把镇子的格局记下来:东头是驿站,中间是酒肆,西头祠堂后面住着审查司的人。他像一条游进浅水的鱼,贴着墙根走,不惊起一点水花。
天全黑下来,他在驿站后院找了间最便宜的柴房。看门的老马夫收了钱,没多问,丢给他一床旧被子就出去了。江烬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前院马厩里马的响鼻声,一路上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以为自己会睡过去。躺了很久也没睡着。
沈清徽让他到了垂柳镇歇一歇,再决定往哪儿去。可他不知道往哪儿去。他怀里揣着那本经书,经书里夹着那句“愿你平安”。他离开修道院五天了,沈清徽现在在哪儿?那些审查司的人找到他没有?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烧那间屋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一杯热水?
江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清早他被一阵喧哗吵醒。
他推开柴房门,看见前院停着一队人马。黑衣黑甲,马鞍上挎着统一制式的长刀。领头的骑在马上跟驿站掌柜说话,声音不高,那口气却让掌柜的一直弯着腰。
江烬缩回去,贴着门缝看。
“……总署的令,荒原境内所有驿站、酒肆、车马行,一律登记往来生人。”那领头的从怀里取出一卷纸,“东口西口各设一道卡,见着可疑的就扣。这是新画像,贴到显眼处。”
掌柜弯腰接了,连声称是。领头的又交代了几句,一夹马腹,带着人往街里去了。
江烬慢慢退开。
他看见掌柜把那张画像展开,贴在柜台旁边的柱子上。隔着半个院子他看不清画上的人脸,但他知道画上是他。
他在柴房里又躲了一整天。下午趁驿站人少,他摸到后院,踩上矮墙想翻出去。
他刚上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后生,翻墙跑,房钱还没结呢。”
江烬僵住。
他回头。那个收了他房钱的老马夫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桶拌好的草料,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老马夫把桶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前天有个神官打这儿过,托人捎来的。说要是见着一个住柴房、红头发的年轻人,就把这个给他。”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
老马夫看他不动,叹了口气。
“后生,前些天有个过路的,在驿站后墙放过一把火。”他说,“烧的是驿站垫车辙的旧毡子。掌柜气的骂了三天,说要是逮着人,非打断腿。可这镇上没人认得是谁干的。”
江烬的手指收紧了。
“我认得。”老马夫说,“那天夜里我在屋里打盹,什么都没听见。可第二天早上,我在后墙外头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烧焦的布片。
“料子是圣庭里那种粗布的料子。烧得只剩这么一点。”老马夫把布片收回去,“我把它烧了。掌柜问起来,我说没见着。”
江烬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要替我烧?”
老马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草料桶拎起来,往马厩那边走了两步。
“我年轻的时候在圣庭当过杂役。”他说,“那道墙上钉死过两个人,一个偷了粮,一个给偷粮的递过水。递水的那个,是我兄弟。”
他把桶放下。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就那么钉上去了。”
老马夫转回来,把油纸包塞进江烬手里。
“东西给你,你爱走不走。驿站的门,晚上不关。”
他拎起桶,转身走了。
江烬握着那个油纸包,在矮墙边站了很久。他退回柴房,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巴掌大的旧铁牌,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荒原旧烽燧,西三十里。
信上是沈清徽的字,工工整整,字不多:
“修道院已被封查,我无恙,勿忧。藏典阁《起源书》注疏本夹层中有一卷羊皮纸,为观炉所留,我已取出。三日后,西三十里旧烽燧,等你。若不见你,我北上寻你。”
江烬把信读了四遍。读到“若不见你,我北上寻你”那行,鼻子有点发酸。
他认识沈清徽十年。这个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他说的每一句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字,刻了就作数。
江烬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本经书贴在一起。
他决定今晚就走。他等不到三日后——他要先到烽燧去等。
夜半,他从柴房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镇子西边。
他刚翻出矮墙,脚下顿住了。
一股极淡的气息从镇口那边飘过来。淡得像月光下一根绷紧的弦——不是审查司那些人身上的味道。审查司的人身上是官气和油味,是能闻出来的。这个不是。
他伏在草丛里,往镇口看了一眼。
灯笼底下多了一个人。灰斗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那个人的站位很有意思——背对着街,脸朝着镇子外面,把那道矮墙、那片草丛、那条往西的路,全收在视野里。
他站着,没有动。
江烬屏住呼吸。他在圣庭待了十年,见过很多人。他见过驿站的掌柜,见过审查兵,见过那个老马夫。他知道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个人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一件收在鞘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朝江烬这边来,转身往镇子里走,灰斗篷在夜风里卷了一下,消失在巷口。
江烬又等了一炷香,才从墙根下站起来。
他摸出怀里的信和铁牌,压了压心跳。
观炉跟他说过,律典官手底下养着一批人,叫影子。专做查人、拿人、杀人的事。那些人不常露面,站在暗处,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不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影子。他只知道,垂柳镇不能再待。
他翻过矮墙,头也不回,往西去了。
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荒原尽头立着一座半塌的旧烽燧。烽燧顶上坐着一个人,披着旧外袍,正背对着他看东边初升的太阳。晨光落在那人身上,把眉眼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江烬站在山脊上,看着那个背影。这一路的雪、夜、恐惧和孤独,好像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沈清徽!”
烽燧上的人回过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你比约定早到了两天。”
“我怕你等。”江烬说。
沈清徽站起来,从烽燧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站定了看他,看了很久,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
“瘦了。”
江烬没应声。他伸手摸了摸沈清徽的袖口——那截袖口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离开那天,这只袖口还是完好的。
“修道院……”
“烧了。”沈清徽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住的屋子,你住过的屋子,都烧了。两个老神职人员送去了邻镇。审查司的人到的时候,院里只剩一地灰。”
江烬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怎么脱身的?”
“我是神官。”沈清徽说,“审查司查的是一个养伤的男人,不是修道院的神官。他们问我,我说那间屋子空了很久,那晚走了水,火灭之后什么都没剩。他们查了两天,查不出东西,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烬听着,却听得出来那两天里一个人站在灰烬里对着一队审查兵的凶险。
“……你胆子真大。”
“不是我胆子大。”沈清徽看着他,“是你教我的。”
江烬愣住了。
“你说过,怕没有用。”
江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里。
沈清徽没有催他。他转身往烽燧那边走。
“进去吧。我有东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