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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誓 律典官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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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废墟里住下之后,日子过得比烽燧里稳。
沈清徽把泉眼重新清了一遍,用石头围了个小池子。他从垂柳镇带来的粮快吃完了,就托人捎信,让修道院那个耳朵背的老神职人员送了两袋粮食和一捆干草过来。
第三天傍晚,那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上,牵着两头骡子。
“神官。”他喊,“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
沈清徽接过粮食,往他手里塞了一小袋银币。老神职人员摆手不要。
“神官说要去闭关,可我看你这方向,不像去圣庭的路。”他顿了顿,“老头子我耳朵背,看不见,也听不见。神官去哪儿,我都不知道。”
他说完牵着骡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边的泉眼水凉,别让病人喝凉的。”
沈清徽站在废墟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说话。
“你替他求过什么?”江烬问。
“没有。”沈清徽说,“他自己想来的。”
那之后,沈清徽每隔几天就去垂柳镇附近打探一次消息。
他说是打探,其实就是远远地绕着镇子走一圈:看看镇口贴没贴新告示,驿站里进出什么人,审查司有没有增兵。他回来的时候总要在废墟边站一会儿,把打听到的理一遍,才进棚子。
江烬知道他不说,是因为没有好消息。
这天傍晚沈清徽回来得比平时晚。天已经黑透,他才出现在废墟边上,袍角被荒草划开一道口子。他在棚子外面站了很久,才进来,在灶边坐下。
“律典官来了。”他说。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亲自带队,今天到的垂柳镇。带了一队影子,还有一支黑衣马队。进镇就把驿站封了,挨个盘问。”
“问到什么了?”
“驿站那个老马夫被带走了。”沈清徽说,“他在驿站后院见过你。审查司第二次来查的时候,他没说你住过柴房,只说有个过路的年轻人住了一晚,第二天走了,往南去了。”
江烬的心提起来。
“他没事。”沈清徽说,“问不出东西,把他放了。可他给我递了一句话——律典官亲口问的,不是‘那个年轻人往哪儿跑了’,是‘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一个人’。”
江烬愣住了。
“一个人?”
“他不在乎你往哪儿逃。”沈清徽说,“他在乎的是,你身边有没有别人。”
江烬坐在那里,心里那点火苗一下蹿起来。他想起血书上那句“剥离江烬这个存在”。
“他要的不是一个逃灵。”江烬说,“他要的是凑齐的那个东西。”
“是。”
“你见过他吗?”
“远远看过一眼。”沈清徽说,“他在驿站门前下了马,没有先进院子,先抬头把镇子四周的山势看了一遍。然后才进去,让人把老马夫带过来问话。他问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江烬没见过这个人。但他从这几句话里,已经能描出轮廓了。一个连进镇子都要先看山势的人。
“他临走的时候在驿站门口说了一句话。”沈清徽说,“他说,‘观炉那个老东西,教出来的徒弟倒是会跑。’”
江烬的呼吸停住了。
“他认识观炉?”
“认识。”沈清徽说,“我打听过。观炉年轻的时候,是律典官手下的执律神官。后来他犯了错,被贬去看守藏典阁和忏悔塔。”
“什么错?”
“帮一个灵逃出了圣庭。”沈清徽说,“很多年前的事,具体哪年没人说得清。”
江烬坐在圣坛基座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观炉蹲在密室墙角替他剜阵法缺口的那天。观炉说,夜里冷,被子盖好。他当时以为那是老头子的老毛病,见谁都唠叨。
现在他明白了。观炉早就知道,他这一动,就再也回不去藏典阁了。
“他是在拿自己换我。”
沈清徽没有接话。他在灶边坐了一会儿。
“他赌的是你值得。”
“那律典官追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徽说,“但我知道他追你不是为了把你抓回去关起来。他要是想抓你,早该在荒原驿站布下天罗地网。他没有。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身边出现另一个人。”
江烬的指尖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律典官一直在等沈清徽。他在等这两个半身重新凑到一起。凑齐了,才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沈清徽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里添了根柴。
“我打听到一些别的。”他说,“律典官年轻时叫陆之衡,是圣庭最年轻的执律神官,以严苛闻名。后来他参与了一件大事,立了大功,才升上总署。”
“什么大事?”
“封印。”沈清徽说,“荒原深处曾经出现过一尊东西——不是圣庭信奉的神,是更古老的东西。圣庭倾尽全力才把它封住。陆之衡就是当年主持封印的人之一。”
江烬的心沉了一下。
“他封印那东西需要祭品。”沈清徽说,“双魂一体的灵,是最合适的祭品。你缺一半,他不满意。他要的是完整的你。”
屋里安静下来。
“我三年前查到的最后一件事。”沈清徽说,“我在总署的旧档里翻到一段记录,写着当年封印的时候,用了‘一子之魂,裂而为二,以镇门户’。落款是陆之衡。”
“一子之魂。”江烬重复了一遍。
“一子。”沈清徽说,“七岁。”
火塘里的柴烧断了,火星溅出来一点,落在地上了。
江烬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凝实了大半,指节分明,带着一点血色。这是他用存情之术一件一件暖事养回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养回来的这具身体,在陆之衡眼里就是一件还没做好的祭品。
“沈清徽。”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站在一起。”江烬说,“你现在把我交出去,说你是被我迷惑的,陆之衡看在你是个神官的份上,未必会动你。你还有机会回圣庭。”
沈清徽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灶边,看火苗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江烬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江烬。”他说,“你听好。我不是被你迷惑的。我是自己想站在这边的。”
他停了停。
“你要再问这种话,我就带你去垂柳镇,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我沈清徽收留你、救你、护你,全是我自己愿意的。”
江烬看着他,喉咙紧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收拾东西。”沈清徽站起来,“今晚就走。废墟不能待了。他的人既然到了垂柳镇,最迟明后天就会搜到这片洼地。”
江烬起身去收那本经书和血书。他走到圣坛基座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基座的侧面。
那里有一些凹陷的刻痕,被人用苔藓和尘土盖过,又被谁拂开了一小块。刻痕很浅,是一种扭曲的古体字。
“这是什么?”
沈清徽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我七年前第一次来这儿巡的时候看见的。”他说,“是古体字,刻了很久了。我认不全。”
他用指尖顺着刻痕划下来。
“这一行我认得三个字。”他说,“‘烬’‘归’‘途’。”
江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另外的字呢?”
“认不出。”沈清徽说,“也没处问。”
他们没时间多想。沈清徽把刻痕用苔藓重新盖回去,两个人背起行囊离开。
走出那片洼地的时候,江烬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的方向亮起一点光。他以为是火。不是——是有人点着了他们的棚子。火苗在夜风里蹿起来,映亮了那几根断柱的影子。
江烬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点火。
“他追上来了。”
“嗯。”沈清徽没有回头。
“他会一直追下去。”
“嗯。”
“沈清徽。”江烬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
沈清徽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会。走到他追不动为止。”
江烬看着他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他把经书往怀里拢了拢,跟上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