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修仙传》草芥蚊芒

37、玄窍 第二日

　　第二日晨光刚漫过窗棂，胡四海醒转，目光落在案头那只黄葫芦上。
　　拿在手里捧玩片刻，他心头一动：这葫芦还不曾装过一滴酒，倒不如先去漱石潭装一葫芦瀑布水，回头浇那两株灵花也方便。
　　他挎上葫芦，沿着山道往漱石潭走。
　　待到了瀑布底下，才见因多日晴好无雨，山涧水势已减了大半，往日里垂得齐整的水幕瘦成了几缕白练，常年被水流裹着的那块大青石，竟露出了多半截。石面被瀑水漱得青白光滑，连石纹都磨得圆融。胡四海望着青石恍然：原来 “漱石潭” 三字，竟是从这水漱其石上来的。
　　他心思微动，往后退了数步，提气助跑，纵身一跃便稳稳落上青石。石面润而不滑，他站稳身形，将葫芦口对准水流最急处。水流灌进葫芦口，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袖口，冰凉的。他稳稳举着，任水流灌满，直到沉甸甸地压手，才塞上塞子，将葫芦重新挂在腰间。周身水汽缭绕，混着山涧草木的清气裹着人，却忽然觉得 —— 心里静了。
　　这种静很奇怪。明明是满潭的喧响，却像隔了一层什么，落进耳里，竟都化作了空灵的回响。数月来盘桓在胸口的那点焦灼，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索性在青石上盘膝坐下。
　　石面微凉，水汽洇透衣袍，他却不觉冷。闭了眼，放匀呼吸，依着《淳灵固章》的口诀，将心神沉入丹田。
　　起初与往日并无二致 —— 丹府边缘那团五色毫芒依旧悠悠打转，丝丝缕缕清晰分明。
　　渐渐地，他竟隐隐察觉，那团毫芒松动了 —— 像是封冻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一缕极淡的五色光，顺着他的气息，悠悠地、缓缓地，向着丹田中心沉去。
　　胡四海心头一震，不敢有半分扰动，只凝住心神缓缓导引。
　　那一缕毫芒没入丹田的瞬间，胸口盘桓数月的那点浊闷，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 —— 骤然地，心也松了。
　　那是一种从未尝过的松快。像背着山走了三个月的人忽然卸下了重担，又像久雨初霁，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浑身都跟着轻了几分，连呼吸都不知不觉放得又长又缓，原先堵在喉咙口的那点说不清的紧，也一寸寸化开了。
　　随后，丹府里的感觉才慢慢漫上来。
　　起初是温。那一缕五色毫芒在丹田深处悠悠流转，像含着一块被体温暖透了的玉，不急不躁地伏着。渐渐地，那点温意顺着经脉往外浸 —— 不是烧，不是烫，是极淡极柔的暖，像初春的溪水漫过河床，一寸一寸，渗进每一道细微的脉络里。打猎采药落下的旧伤、久坐打坐攒下的僵滞，都仿佛被这暖意一寸寸泡软了。
　　他周身像被什么洗过了一遍。原本水汽洇透的衣袍贴着皮肉，此刻凉意竟退了大半，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瀑布的轰鸣声还隆隆地响着，却不再震得他头皮发紧，反倒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山涧草木混着水汽的清气，都仿佛比先前鲜明了几分，一寸寸沁进肺腑。
　　他不敢睁眼，只静静守着丹府里那点光。
　　青、赤、黄、白、黑，五色毫芒在丹田深处浑然流转，再不分开，像一团化在水里的暖光。温温的，沉沉的，头一回有了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眼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斜斜地照在潭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又攥了攥拳。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清。他坐在青石上怔了很久，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三个月了。从入山那日起，摸不着、够不着的门槛，今日总算一脚踏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那日的话 —— 心静了，气自然就顺了。
　　山风拂过，水汽扑面。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只沉甸甸的葫芦，纵身跳回岸上。沿着山道往回走时，步子不觉轻快了许多。
　　他正往见素阁走，转过一道石阶，与辰阳迎面遇上。
　　辰阳见他步子轻快，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光，略觉纳罕：“师弟今日步履生风，可是有喜事？”
　　“师兄！”胡四海立住脚，胸膛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漫出来，“我…… 我引气入丹田了。”
　　辰阳怔了一瞬。
　　随即，那张素来清峻方正的脸上，竟慢慢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 像冰面下头一回透出暖色。胡四海入山三个月，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师兄笑。
　　“好。”辰阳道，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难得的热气，“引气入丹田，便算是真正踏上修行路了。走，正好我要回禀师父，一道进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阁门。晏素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指尖翻着一卷道经，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色的衣袂上，温淡得像一幅水墨画。听得脚步声，她抬眼看来，目光先扫过二人，落在胡四海脸上时，便已察觉几分不同。
　　不等胡四海开口，辰阳已上前一步，躬身欣喜道：“师父，师弟今日引气成功了。”
　　晏素素放下经卷，眸底漾开几分欣慰，微微颔首：“不错。虽不算快，却也稳扎稳打。” 她看向胡四海，语气平和，“你引气入丹田时，所现灵气是何行属？”
　　胡四海一怔，他只觉丹田里那团毫芒五色流转，却不知什么行属，只得老实答道：“回师父，弟子不知。只觉丹田之中，灵气分呈五色，流转不息，弟子也不知是何行属。”
　　话音落下，阁中忽然一静。
　　辰阳脸上的笑意收住，愕然抬眼看向胡四海。晏素素放在案上的指尖也微微一顿，眉峰微蹙，竟有几分难以置信：“五色？”
　　她抬手示意：“你上前来，伸腕。”
　　胡四海依言上前几步，伸出左手。晏素素指尖轻搭在他腕脉上，一缕极淡的清灵之气探入，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至丹田。片刻之后，她指尖倏地收回，抬眼看向胡四海，眸中异色闪动，声音里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震动：“五行具象……这，这是玄窍？”
　　辰阳在旁也呼吸微促：“师父，若真是玄窍，那可是宗门千年难遇的……”
　　她随即又自摇了摇头，蹙眉自语：“不对。玄窍天生五行圆满，引气之初便该五行显现，不该等到引气入丹田才显露……”
　　“无论如何，总归是天大的机缘。” 晏素素定了定神，神色渐渐平复，只是眼底的欣慰之色更浓了几分，看向胡四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你且不必多想，只管好生温养丹田。”
　　胡四海重重点头：“弟子省得。”
　　晏素素又道：“待你气机稳住了，便可修炼合用的功法。你既引动五行灵气，五行功法皆可修行 —— 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
　　她顿了顿，语气温煦里添了几分郑重：“不过为师劝你，挑一主一辅便好。五行俱全固然可喜，可修行路长，最忌贪多。一门的根基不牢，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胡四海郑重应下：“弟子不敢贪多。”
　　晏素素侧身从案头上取下一枚枣木令牌，牌面刻着朴拙的 “见素” 二字，带着浅淡的木香气，递与他道：“你气机稳固后，持牌便可自行前往抱朴阁。阁中典籍皆有定规，只可在阁内翻阅，不得带出。”
　　胡四海双手接过，郑重收进怀中：“弟子记下了。”
　　辰阳又上前，低声回禀了几桩门中庶务，晏素素一一听了，淡淡吩咐两句，便挥了挥手。二人再行一礼，并肩退出了阁门。
　　走下石阶，胡四海攥了攥手中的令牌，终于按捺不住，侧过身小声问道：“师兄，方才师父说的玄窍…… 究竟是什么？”
　　辰阳脚步未停，缓声道：“灵窍合多属五行者为合窍，兼合数行，已属难得。合窍中五行俱全者，又称玄窍。能引动五行灵气同入丹府、彼此不相冲克，世间罕有，万中无一。”
　　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说你与天生玄窍不同，因你初入门时并无显象，直到引气方显五行具象。但你既能吸纳五行灵气，想来相差亦是不多。”
　　话音稍沉，他又添了几分郑重的叮嘱：“兹事体大，先莫要与旁人提起，免得惹来议论，徒乱自己心境。”
　　胡四海心头一凛，半晌才回过神来，点头道：“师兄放心，我省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枣木令牌，前路漫漫，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铺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