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要孤独地折断许愿柳 他只是一个 ...
-
我不干了。
这个短句冒出来时,过去几个月徘徊在布鲁斯大脑中的嘈杂声响消失了。朋友们的惨叫,贝恩的吼叫,克莱恩的嘲笑,戈登身体撞到地面上的声音,影像中父亲的乞求,格林姆的宣言……全都消失了。安静了,终于。
“我不干了。”他在现实中重复了一次,抬起头,面对自己不知凝视了多长时间的墙壁。他感到一种恍如置身云端的轻松,没错,他不干了,早该如此。
布鲁斯换了身能看得过去的衣服,离开安全屋,往家里走去。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回过家了,蝙蝠侠很忙,而且妈妈不在。即使是他从小在里边长大的房子,也仅仅是一幢房子。一路上他都在用余光留意是否有被跟踪的迹象,几个邻居跟他打了招呼,询问他和玛莎最近在忙什么,布鲁斯简单用工作搪塞过去。
没有跟踪者,也没有朋友们找过来,家里空无一人。轻松之余,布鲁斯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失落,他刚把这归为“时候到了”,耳边便响起格林姆说“蝙蝠侠的故事轮不到你来书写”时那志得意满的腔调,几乎作呕。
不,格林姆不可能连这个都掌控到,戴安娜绝非他能触及的人。抱着这样一丝荒诞的惊慌,布鲁斯奔向杂物房,翻开那堆陈旧发霉的木头,他小学沉迷木工时期留下的遗迹。它还在,木堆正中央,躺在布鲁斯上次回家时把它留下的地方。一根柳枝,被他触碰时微微发光。
【折断我,实现你最深的渴望。】
“用箭头。”布鲁斯苏醒时,戴安娜充满警告意味地说,“为锻造它燃烧的材料中包含许愿柳的枝条,它的法力已经足够实现你此行的愿望——将你的朋友恢复成人形。让你的朋友贴身佩戴它即可。把许愿柳的枝条烧掉。”
“把什——”布鲁斯手指一动,立即意识到自己右掌中抓着东西。他的胳膊还没有恢复力气,只能勉强扭头去看,发现那似乎是一截枯枝。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许愿柳的低语。但戴安娜没给他回答或提问的机会,一把拔出了插在他肩头的箭,痛得布鲁斯大叫一声清醒过来。
“它说话了!”
“没错。它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蛊惑你,因为它就是这样的邪物。”戴安娜严厉地盯着他,“许愿柳的根系吸取冥河之水生长,它回应愿望,但实现它们的方式是扭曲的。它会利用你话语中的漏洞,将你的执念变成你最可怕的噩梦——曾有一位神明,他折断许愿柳的枝条,许愿赢得一位人类少女的爱慕。许愿柳剥夺了她的思想、她的人格、她闪闪发光的智慧……她身上所有为他所爱的东西,把她变成了只想与他□□的傀儡。他爱的人消失了,天界、人界和冥界都不再有她的踪迹。”
“然后呢?”布鲁斯下意识地问,感到轻微的毛骨悚然。这故事很俗套,但从戴安娜口中说出来,“它曾发生过”的重量沉沉地压进他胃里。
“他花了三百年试着去爱她仅剩的皮囊,然后他把那皮囊冻住,封存在神殿之下,游荡在两界之间的埃埃亚寻找她的踪迹。最后他也消失了。”戴安娜陈述,“不要受它蛊惑,布鲁斯,烧掉它。但重要的不是方式,而是决心。”
布鲁斯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枝条,它是温热的,甚至仿佛在呼吸。
“既然如此,你什么让我把它带出来?”
“因为它属于你,其他人无权也无法处置。”戴安娜叹息,“你是一名出色的人类,布鲁斯,我真的不希望……”
他没有烧掉那枝条。
“对不起,戴安娜。”布鲁斯低语,小心地将枝条揣进内袋,立刻离开了家。
他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家里不行,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一个安全屋都不行,天晓得潘尼沃斯对他的落脚点摸得有多深,就算他在里边全都装了窃听器,布鲁斯也不会太奇怪。格林姆更是无孔不入——不,考虑格林姆的话,布鲁斯就什么都不用干了。以格林姆的自大程度,如果他想找布鲁斯,他会像上次那样直接走到布鲁斯面前来。许愿柳还在,说明他们不知道它的存在,或不感兴趣,或者如戴安娜所说,他们动不了它。
掰断许愿柳只需要一瞬间,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是因为他得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愿望,确保他爱的人不会付出额外的代价。
市图书馆跟平时一样人来人往又十分安静,布鲁斯走过时,个头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不过他拿着几本专业书坐下假装阅读之后,很快就没人再多看他了。他装作做笔记的样子,往路上买的笔记本上写自己的措辞。一些人会嘲笑他老派,但对布鲁斯而言,纸笔永远是最可靠的助手。
他需要他们恢复健康。指定“我所认识的”和全名划定对象,“健康”太过模糊,那么“原状”?不,许愿柳可能会把它曲解成幼童甚至出生时的状态,更糟的是,曲解成刚受伤时的状态或者细胞状态。他可以指定一个日期,距现在最近且他能确定朋友们全都安好的日期,作为恢复基准。
韦伦•琼斯,哈维•邓特,奥斯瓦尔德•科波伯特,爱德华•尼格玛……布鲁斯的手停在这里。他没有太纠结于其他死去的人,他不会去谋杀乔•齐尔,也下过决心拼命拯救力所能及的生命,但他正要利用一个超自然之物许下可能导致他与他周围的人分摊代价的愿望,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愿望,他只会为有限的人这么做。
但依然有人让他犹豫不决。他见过韦伦恢复的样子了,修复□□似乎副作用不大,但找回戈登不是单纯的“恢复健康”。布鲁斯已经去过人间与冥界之间的埃埃亚,他还不知道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但一定比他去过的更远。如果他不能确信自己找回来的完全是戈登本人,他就不能许愿复活戈登。芭芭拉受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她不可能做好应对一个怪物父亲的准备。戈登必定死也不愿伤害其他人。
起死回生的愿望风险太高,他不能……即使是对爸爸。抱起他、把他扛在肩头的爸爸,鼓励他发展各种爱好的爸爸,用生命保护了所有孩子的托马斯•韦恩。
不。布鲁斯死死咬住嘴唇,即使他不清楚那些神界或冥界的规则,他也知道,父亲已经死去太久了。假设父亲没有死,处于当前所处的状态也已经太久了。布鲁斯以他死去了为前提度过了大半个人生,成为蝙蝠侠,无论这是不是剧本,它都已经发生。他愿意付出一切换来继续活在有父亲的世界,可他正以考虑可行性的视角审视整件事,他会不惜代价地找出真相,但他不能对许愿柳许下过于贪婪的愿望。
布鲁斯闭上眼,把笔放下以免捏断它,手移动到桌下,攥紧拳头。他都还没许愿,残酷的代价已经虎视眈眈。假设他实现了愿望且活了下来,他余下的生命中,每次见到朋友们,每次与母亲或芭芭拉对视,他都会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加入其他名字。但他决定了。朋友们,到此为止。
——如果他许愿让那些恶棍消失呢?
他可以让贝恩、格林姆、克莱恩……全部消失,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也许这都算不上杀人。但仍然,改变的事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哥谭不是被某几个人毁掉的,哥谭深陷于一个基于失衡权力关系的系统,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布鲁斯曾以为自己可以把这座城市从泥潭里拖出去,或者仅是拖出去一点点。然而现在,他需要寄希望于这个系统的稳定性。他不需要为了干掉几个恶棍来把哥谭连同他的家人和朋友化为灰烬。
所以,为了他的朋友们能保持警惕,保护犯罪巷(他们无疑会那样做)的同时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有多残酷,布鲁斯需要确保他们的记忆完整。他们可以不记得布鲁斯,但他们必须记得自己是怎么落进敌人手里的,自己在那儿遭遇了什么。布鲁斯绝不希望自己许愿后相同的惨剧立刻重演,而许愿柳很可能会钻这个空子。他们得保持警觉,即使奥兹会记得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这件事如此令布鲁斯恶心。他很抱歉,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试图依靠神力投机取巧的绝望的凡人。
还有一些细节。恢复过程不伴随疼痛、副作用或任何形式的后遗症,恢复效果稳定、不可逆。然后无论有没有用,布鲁斯还是得加上由他本人独自承担全部代价的条款。
布鲁斯把空白笔记本用掉了将近一半,最终敲定的愿望版本足足有403个字,他得在折断许愿柳时完整地背一遍。第十遍一字不差的默背后,布鲁斯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一边道歉一边夹着本子溜出阅览区,犹豫了一下,撕掉写着最终版那页,折好塞进放着许愿柳的口袋,将本子余下的部分投入公用碎纸机,然后去存包处取手机。他没理会那58个未接来电和36条未读短信,从自己最喜欢的店叫了个外卖,把手机扔进排水管道,到图书馆外找了个阳光和视野好的地方等待。
无论许愿柳如何曲解他的愿望,代价追上来时,他都极有可能首当其冲。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他取得箭头的同时被射了一箭,伤口至今未愈。如果是为了他们所有人,他们身上发生的会汇总到布鲁斯身上吗?那布鲁斯应该会活下来的,他足够强壮,他也必须活下来,尽量承担许愿柳的追索。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面对妈妈和朋友们看他的眼神——尤其是妈妈。布鲁斯必须相信她会挺过来的。她曾是革命者,她曾是利爪,她经受得住。
外卖送达时,布鲁斯正坐在长凳上发抖。他叫住困惑的外卖员付了小费,把体积过于庞大的外卖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打开纸袋时,他意识到外卖员没离开,而是来回切换重心,满脸不安地站在一边。该死。
“怎么,你没有其他单要送吗?”他拿出轻松的语气。
“不,哥们,只是……”外卖员示意堆满半边凳子的餐食,“你介意我吃个热狗不?虽然你看起来一个人也能吃完,但说真的我快饿死了——至少给我喝口可乐?我不想低血糖躺这儿。”
外卖员的年纪似乎比布鲁斯小两到三岁,赔着笑脸,谨慎地打量布鲁斯,无论气质还是说话方式都像做兼职大学生的大学生。布鲁斯只需要恐吓他一下,他就会夹着尾巴逃跑,不再管面前大块头的闲事。但他也可能会报警。
布鲁斯掏出一杯可乐,塞进外卖员手里。
“谢谢!”外卖员松了口气,笑容变得更真诚,“我们偶尔都会想款待自己,是不?”
“我马上要……去考试。面试。增加一点底气。”布鲁斯没费劲挤出笑容,又丢给对方一个热狗,“我刚才在里边背词来着。”
“哈,我懂!”外卖员立刻兴奋起来,“那些公司都是狗屎!”
约翰•詹姆森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自己找实习中遭遇的脑残面试官和尴尬面试经历,帮布鲁斯排除糟糕的公司,碰巧,布鲁斯上学期间还真有不少相关经验可供交流。二十分钟后,约翰似乎终于确定布鲁斯不是打算大吃一顿然后去自杀,匆忙离开了,布鲁斯几乎有些意犹未尽。
啃完剩下几块炸鸡、拎着垃圾站起来时,一种强烈的、他没想到自己会产生的感情涌现出来。哥谭难得的晴朗日子里,他站在阳光下,转动头颅,目光扫过草地、小径、人群和远处他参与建设的建筑。他给了自己几秒,然后快步扔掉垃圾,背对这一切离开。
他爱这座城市。
他冲得太快,有时候都忘了自己为什么奔跑,但约翰拽住他,迫使他想了起来。他记起得知他家中变故后为他流泪的老师,知道他吃得多、总是多给他和玛莎一点肉的老板,待他亲切友善的工友,路上喊着他名字朝他挥手的邻居。他知道有多少人在被格林姆们吸血吃肉的同时挣扎着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我真的很抱歉,他想,蝙蝠侠曾希望能帮助你们,但他的故事多半到此为止了。
布鲁斯从锚点广场C幢后门的消防通道溜进去,撬开维修门,它通向一个由于设计失误无法使用的电梯井底部。广场正式运营后,布鲁斯参与过重新评估,结论是比起修正这里,直接增设一部外置景观电梯性价比更高,这处电梯井也就被彻底封死废弃了。
没有照明,这倒无所谓。电梯井底坑深度为1.8米,布鲁斯呼吸着潮湿的铁锈和尘土气味,摸索着跳进电梯井底部。光芒从他腹部的衣服里透出,许愿柳等不及了。布鲁斯拿出纸条和写着许愿词的纸,微光在绝对黑暗的电梯井里勉强能照出布鲁斯的字迹,布鲁斯眯起眼,又念了一遍、背了一遍。随后他松手扔开纸张,两手各执枝条的一端。
“我许愿,请将我所认识的韦伦•琼斯、哈维•邓特、奥斯瓦尔德•科波伯特和爱德华•尼格玛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到——”
“我闻到了!没错!”
韦伦——杀手鳄的咆哮和他的身体与建筑的激烈碰撞声同时传来,显然他正甩开四条腿狂奔,每个单词都与布鲁斯飞速拉近距离。布鲁斯刚结束愕然准备藏起许愿柳,一道探照灯的光就当头打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破空声。布鲁斯抓住迎面挥来的棍子,发觉它是奥兹的拐杖,下一秒,第二棍击中他握着许愿柳的那只手。布鲁斯强忍着没松手,而是转腕抢走自己抓住的那根拐杖,同时退至墙边,眯起眼伺机突破。
“该死,把那玩意儿扔了!”奥兹气得大叫,他肯定是刚从杀手鳄背上滑下来,半趴在地上。
“少管我!”布鲁斯吼道,心里快速盘算。艾迪举着探照灯,行动能力不高,掷出拐杖至少能击倒一人,韦伦是在场唯一真正能与他角力的,但底坑装不下杀手鳄,除非韦伦想不小心把枝条踩断,否则必须先等几秒变回人形——
“安静。”哈维说,用的是一种布鲁斯闻所未闻的冷漠腔调。
他将将适应光线的双眼看到,哈维从外套里掏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拇指拨开转轮的锁扣,甩出转轮,向布鲁斯展示里面装满的子弹,然后重新将转轮合上。上面的其他三人也都盯着他这一连串戏剧性的动作,欲言又止。
“要开枪打我吗,哈维?”布鲁斯问,看着哈维的脸。
哈维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个潦草的丸子头,使得他的整张脸暴露在外。无论是正常的半边,还是被腐蚀成青蓝色的半边,都没有任何表情。他迎过来的视线像墙一样坚硬,手中将枪调至待发状态。
对准杀手鳄的眼睛。
“数到三。把许愿柳扔上来,举起双手。”哈维冷淡地说,右手举枪,一枚扑克筹码滑进他左手,“否则我就掷币。红色开枪,蓝色重来。”
杀手鳄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笑了,嘴巴裂开,露出尖锐的长牙。
“一。”哈维说。
“就这么干。”韦伦在非人的皮囊下轰隆隆地说,“这小枪一发打不死我,估计只能打瞎我一只眼睛。你可以多考虑会儿,布鲁斯。”
“我操,都疯了吧?”奥兹从地上爬起来,两手都拄着那根拐杖,不断转头看哈维和韦伦,既迟疑又难以置信。
“二。”
“别——布鲁斯!照做!把许愿柳扔了!”艾迪尖叫,他转变了拿探照灯的方式,蹭向哈维,似乎计划着给哈维一下,“他现在真的会开枪,我操,他真会!他是双面人!”
“你们怎么知——”
“一。”
奥兹扑向哈维的手,但韦伦抬起一条前肢把他扒拉开了。哈维的视线从布鲁斯身上移走,滑向韦伦的眼睛,韦伦点点头,于是哈维左手拇指滑到筹码下方,作出将它弹起的预备动作。
“够了!”布鲁斯咆哮,挥臂将许愿柳扔了上去,然后是拐杖,砸掉了哈维的枪,“去死吧!”
艾迪丢下探照灯,扑上前把许愿柳抢进手里。哈维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把扑克筹码收回口袋,走向枪的落点。与此同时,奥兹将挂着那枚箭头的项链套回韦伦脖子上。长满尖刺的绿色鳄鱼皮缩回韦伦体内,暴露出他棕色的皮肤和燃烧着愤怒的双眼。他残存的衣服碎片纷纷落地,艾迪装好枝条后,又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条运动裤。
“你们怎么知道许愿柳?”布鲁斯问,关注着枝条的位置。
“因为我们都有,傻缺。突然惊醒,然后发现它在病房床头柜上。”奥兹举起拐杖重重顿地,将布鲁斯惊得一跳,“我本来以为只有我有,魔鬼提供的交易什么的。但我跟哈维在同一间病房,而且我们对对方压根瞒不住什么屁事。我们怀疑这是那些家伙的又一个阴谋。”
“折断我,实现你最深的渴望。它跟我们说的话都一样。”哈维说,有些阴郁,但几乎完全是布鲁斯认识的那个哈维了,“我们问了艾迪,发现他也有。瑟琳娜应该没有,我们没告诉她全部,她在伦敦混得还不赖。我们找不到韦伦,过了一阵子才跟他确认。”
“我查了资料,关于许愿柳的传说和特性,但是我搞不懂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我们身边。直到我们四个在戈登的葬礼上碰头。”艾迪轻声说,“韦伦对我们展示了项链的功效,我们马上意识到这跟你有关。”
“我一睁眼就发现它掉在我旁边,在下水道里。”韦伦忙着穿裤子,没好气地接上,“我本来想着‘还能有多糟呢’,准备直接折断它。但你来了,留下了那个该死的项链,我就决定暂时算了。如果项链能起效……”
他就可以靠近朋友们而不必担心自己会吃掉他们了。他就能离开下水道,把许愿柳带给其他人。或许它也能帮到我的朋友,这第一时间的想法制止了他们每个人,因而他们得以碰头,聚在一块儿讨论。布鲁斯一点儿都不后悔认识他们,永远不后悔。但这也是布鲁斯宁愿他们从未认识过自己的最大原因。
韦伦跳下底坑,一拳打在布鲁斯脸上。他的拳头可比奥兹的手下重多了,他们无疑拿不太准老大是否真想揍这个大块头朋友,以及布鲁斯是否会反击,但韦伦没有一丝犹豫,沉默着不停揍他。布鲁斯被推到角落里,下意识地举起双臂保护头部。透过击打声和韦伦的喘息,他听见另一个人跳下了底坑,应该是哈维,艾迪和奥兹在跟某人通话,告诉对方“逮住了”。
“你他妈在想什么,啊?告诉我你在想什么!”韦伦揪住他的衣领,差不多把全部体重压在了他身上质问,“你想把你爸带回来?找我们!我们会帮你!你怕了?还是你没耐心——”
“我看不是,韦伦。”哈维以一种懒洋洋的口吻说,表示他气的不行。听见纸张晃动的窸窣声,布鲁斯顿感不妙,韦伦也回过头去。
“你居然打小抄,真可爱。”哈维展示了一下那张纸,然后开始选读,“‘我所认识的巴拉巴拉一串名字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到’……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聚会那天,没错吧?我记得你没来,布鲁斯。‘恢复过程不伴随疼痛、副作用或任何形式的身心后遗症’——”
“闭嘴!”布鲁斯嚷道,感觉韦伦的胳膊松开了。他巴不得韦伦继续揍他。
“你真不考虑转行吗?我觉得你写合同也是一把好手。”哈维无动于衷,“以上所有效果的全部代价由我,布鲁斯•韦恩,独自承担。你该标上你的社会保险号,这样更能起到特指的作用。”
布鲁斯转开脸,拒绝与他们任何人对视。
“哟,他非暴力不合作了。”奥兹沙哑地说。他的声音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了,布鲁斯不确定是因为受伤还是惨叫。
“伙计们?”艾迪说,“特工A说咱们真得撤了,他和玛莎拖不住了,保安还有二十米就到。”
妈妈也来了?不行,他现在不能见她。
“跟我们走吧?”韦伦用力杵了一下他胸口,“亏你还知道怕老妈。”
“他会跟我们走的,胡萝卜还在艾迪手里呢。”奥兹气哼哼地说。
布鲁斯让韦伦借了把力,然后没理会韦伦伸过来的手,抓住底坑边缘直接将自己拉了上去。他的朋友们对此报以不同程度的嗤鼻和冷笑,布鲁斯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幼稚,但他已经没法对自己更恼火了。
艾迪跑在最前,不断跟通讯那头对接路线。奥兹和哈维在布鲁斯身后,奥兹方才骑韦伦大概是情急之举,这会儿坚持跑在后边,拐杖敲地声不断传来,还威胁布鲁斯敢回头照顾他就把布鲁斯的喉咙刺穿。韦伦跑在艾迪和布鲁斯之间,把他俩隔开,就好像如果布鲁斯拿定主意要抢许愿柳这能管什么用似的。
一行人鱼贯进入旧地铁线路,艾迪以布鲁斯见过哈莉用的那种方式在岩壁上接连找出两扇门,带着大家在地下管线里穿梭。差不多是下水道变得窄到布鲁斯必须佝偻前进时,布鲁斯注意到通讯似乎中断了,片刻后,他们抵达了尽头,眼前出现光亮。他核对了脑中的哥谭地图,认为他们在冰山俱乐部附近。
“别堵这儿,大个子!”奥兹用拐杖敲着布鲁斯的小腿迫使他贴着墙壁蜷缩身体让开一条缝,但他俩似乎只是想挤到布鲁斯前边。
布鲁斯很快明白了为什么:韦伦抓住井梯爬了上去,奥兹和哈维挡住艾迪。靠,他们真把许愿柳当成吊在他面前的胡萝卜了。
井盖掀开后,艾迪最先爬上去,然后奥兹命令布鲁斯帮自己一把,尽管知道这是为了防范布鲁斯等他们全上去直接逃走,布鲁斯还是没法拒绝这样的要求,挤开哈维上前。他们互相协助回到地面上,哈维嫌恶地不断掸自己的衣服,艾迪取出和关掉所有可追踪的设备。两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开了过来,奥兹抬起一根拐杖招了招,它们停在几人面前,第二辆车的司机下了车,躬身对奥兹问好。
艾迪把所有设备都扔上第一辆车,奥兹招呼他们都上第二辆车,韦伦带着装许愿柳的包在前边开车,其他人全进后厢。车厢里亮着灯,有坐垫、食物和存放饮料的小冰箱,奥兹的手下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把这儿布置得舒适些了。车开动时,布鲁斯下意识地想问他们要去哪儿,但反正他们是在躲潘尼沃斯和玛莎,别的他也无所谓。他接下艾迪传过来的冰可乐,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对接下来的发展毫无概念。其他人似乎也是差不多,他们默默喝着饮料,车厢里只有对讲机不时传来的、韦伦对周边违章司机的抱怨声。
“有冰袋没?”艾迪打破沉寂,按照奥兹的指示翻出医药箱。
布鲁斯挡开艾迪的手,结果奥兹狠狠用拐杖戳了他的脚,艾迪咧嘴笑了,硬把裹着毛巾的冰袋压在他脸上刚被揍惨了的地方。
“不识相。”奥兹咕哝,“我们才几天没跟你说话?你就搞成这样。”
我还以为你们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布鲁斯想。拒绝了我好几周,偏偏是现在。
哈维右手在摇晃不已的车厢里弹起那枚扑克筹码,左手抓住它压在右手手背上。这个动作似乎的确有特定含义,艾迪和奥兹都在等待,他移开左手揭晓答案:蓝色。
“有些合同,唯一能规避风险的方法就是不签。”哈维开口了,“当双方严重不对等,或者你压根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东西,寄希望于文字游戏没有意义。即使你堵上每个漏洞,签署的也只会是一份单方面的自白书。”
布鲁斯已经明白了。他们每个人都有许愿柳,那么这毫无疑问就是个险恶的陷阱。无论出于自私还是善意的动机,一旦他们的愿望互相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费尽心思,孤注一掷,结果仅仅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
“过去几个月就像地狱。”奥兹陈述,拐杖轻敲厢底,“我不止一次想折断它,我们都想过,但每次我们都停下来了。”
“我们还以为你已经许愿了。”艾迪低声说,“你真把我们吓死了,布鲁斯。”
“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就说我最知道该怎么找这小子!”韦伦在对讲机里说,半是得意半是后怕。
“死了这条心吧。”哈维仍然随意地抛着那枚筹码,“你以为我们不会为你许愿吗?”
他当然不会再屈从于许愿柳的诱惑,但这个念头令布鲁斯的整个胸腔绞痛不止、手脚冰凉,他感觉自己在内出血。许愿柳邪恶、卑劣,但也确确实实是他重见健康的朋友们的唯一机会。他不再有底牌了。他什么都做不到,即使拼上性命也毫无意义。
“韦伦提出逆向思考,直接排除我们能想到的那些地方——你的安全屋,地下管线、你参与过的工程……我们重新梳理了哥谭竣工三年以上的建设项目,找出有相对公开的废弃区域那些。”艾迪解释。
“幸好选项不是很多。”韦伦说。
“他为了跑得更快,变成杀手鳄让我们骑,从下水道抄近路。”哈维说,“不算污水和气味的部分,这还挺有意思的。”
“给点儿反应。”奥兹的拐杖戳了布鲁斯的小腿肚,“我们正他妈真情流露呢。”
布鲁斯深呼吸了一下,拿不准哪句话会让自己突然崩溃。韦伦离不开那箭头,哈维的脸再也不会变回原样,艾迪始终没有摘下头盔和眼镜,奥兹,那么在意形象的奥兹,拖着矮了一大截的身体拄拐行走。他没有崩溃的资格。
“我……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海边。”韦伦答道,“我们得把这玩意儿处理掉,一起。”
“戴安娜说得烧掉它。”
“打火机也带了。”艾迪说。
“谁?”哈维问。
“一个朋友。”布鲁斯疲惫不堪的大脑难以组织起恰当的语言解释戴安娜的身份,“碰巧认识的,她带我去找到了许愿柳,和那支箭。但我之前不知道你们也会有。”
“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奥兹哼了一声,“难怪犯罪巷的老朋友对你来说不够酷了。”
“我没——对啊!”布鲁斯忿忿地说,“就是这样。”
“作为一个愿望还在我口袋里的人,真有底气。”哈维嘲讽。
“你他妈到底去了哪儿?”韦伦问,布鲁斯拒绝回答。
货车停下时,布鲁斯先跳下了后厢。他们在一处既非景点也没有物产的冷僻海滩附近,这儿临近化工厂排污口,沙滩看似正常,稍微刨开些,露出的便是发黑的沙子,散发出类似汽油的味道。
车上还不至于有周全的野营装备,韦伦在沙地上刨了个浅坑,哈维提下来一小桶备用燃油,艾迪从包里倒出许愿柳,将它们搭成适合燃烧的形状。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都没说话,围成圈看着坑里的五根柳枝,它们的样子完全无害,似乎就是五根普通的木头,正要被作为野餐燃料烧掉。但布鲁斯感觉到了,他确信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许愿柳在呼唤他们,不甘于即将到来的命运。
“没什么要说的?”奥兹发话,矛头指向布鲁斯,“这回不说服我们了?”
“有意义吗?”布鲁斯反问,没有移开视线。
“意义?你以为只有你在乎?”奥兹的猛然拔高,“你以为我们做这个决定很容易?”
“别这么混蛋,兄弟。”韦伦打了布鲁斯的后背一掌,“我们知道你在乎,我们也在乎。”
“我们讨论过留着它们,以防将来需要。”艾迪在另一侧拍拍布鲁斯的胳膊肘,“但要是连你也挺不过这个,我想还是不留下机会的好。我们不能一直担心某人偷偷用了,或者它被谁偷走了。”
“偷不走。”布鲁斯的嘴似乎在自动发言,他的头越来越低,就好像他原本已经决定扔下不管的东西不断重新压回他肩头,“每个人的枝条只属于他们自己。”
“我告诉过他们我有两个想法,但要是除外之外所有人都意见一致,我就不掷币了。”哈维语气郑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布鲁斯?你不能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看着我们,告诉我们!”奥兹吼道,“你他妈就是不能——”
布鲁斯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嘴张开,颤抖着吸进一口气。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的膝盖再也无法支撑,跪倒在沙滩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一起烧掉许愿柳是唯一的解法,他绝不允许其他人折断许愿柳,但除非他交出自己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这就是许愿柳的目的,要么他们互相背叛,要么他们为了将代价留给自己许下相互矛盾的愿望,愿望互相撕扯造成的裂痕便是它可钻的空子。第一个人许了愿,后面的事就再也无法阻止。
他们通过了他们的囚徒困境,得到了最好的局面——维持原状。布鲁斯感受不到一丝庆幸,绝望如同海水般袭来,他没有想要成为英雄,他绝不想要成为凶手,然而自他穿上蝙蝠装,再没有什么能由他决定。就连成为蝙蝠侠也仅仅是剧本的一部分。
“它不是唯一的机会,兄弟。”韦伦揽住他的肩膀,晃动他的身体,“我们才是!永远的犯罪巷,记得吗?”
“我不能……我……”
其他人还说了些什么,关于他永远别想摆脱他们的话。他在发抖,在痛哭,他感受到韦伦的体温,同淌过他面颊的泪水一样温热。许愿柳诱惑着他,仿佛在用它的枝条轻抚布鲁斯的灵魂,对他耳语,唯有许愿能拯救他的朋友们。但他们就在这里,几只手放在他身上,推他挤他,将他重新塑成人型。
终于,他渐渐能够控制住自己了。布鲁斯擦干脸,提起汽油,看过每一个人,他们都点了头,于是他倾斜容器,将适量油倒在许愿柳的枝条上。哈维用打火机点燃愿望纸,松手让它飘进坑里。
惨叫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许愿柳的主干满怀憎恶地诅咒他,发誓要在他踏足冥界之时吸干他的血液。布鲁斯呼吸着腾起的烟气,解脱和恐惧同时泛起,但他的双脚踏住了坚实的地面。是时候回到现实了。
“嗯……我感觉还挺爽的。”艾迪说,“这可是许愿柳,我们居然把它烧掉了,这也太酷了。”
“我有一半赞同。”哈维说。
“接下来把这货押回去跟玛莎道歉。”奥兹戳着布鲁斯说,“然后等吃饱喝足了,布鲁斯得把发生的每件事告诉我们——有没有反对的?”
“回去他开车。”韦伦说。
“永远的犯罪巷。”布鲁斯说。
而他的朋友们回答——“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