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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十月的上海秋意正浓,红枫树正向游客展示它一年中最美的姿态。
      踏上国土的一瞬间,宋时予久违的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思想。
      外派的这三年,她有意减少了和国内的联系。
      一是因为有时差,二也是为了一个人默默舔舐伤口。
      当初家里急用钱毅然决然的选择外派赚高工资,和贺淼的感情也因为一系列的争吵告吹,悲痛欲绝之下直接一张机票提前到岗了。
      走的冲动和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告别,这次回国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严刑拷打”。
      一想到接下来损友们可能对她施展的打击报复,宋时予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回国的第一站,她去了从小长大的那个弄堂。
      弄堂口还是老样子,临街的商铺却都换了新的名字和门头,只有那几所学校还和记忆里一样。
      “咕噜噜——”
      滚轮滑过石板地的声音十分沉闷,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她归家的雀跃。
      由于历史和文保政策的原因,上海好些弄堂的居住体验十分糟糕,网上说的几代人挤在一间房里生活完全是写实派。
      时予爷爷奶奶居住的环境稍微好些,虽然每栋房子的占地面积不大,但基本上能做到一层只有一户人家,稍微花点心思也能隔出两个房间加个吃饭的客厅,所以小时予一直有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家所在的这栋老洋房保留了原始的木门,这些年虽然也在精心保养,但难免有些老化的结构和裂缝,时光的痕迹在上面显示的淋漓尽致。
      院子的边角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粗壮的根系把地砖拱的七零八落,最大的那条足足有半米高,院里的老人顺势将其削平,在周围摆了些凳子用来饭后聊天纳凉。
      “哟~这不是老宋家的孙女嘛!怪不得今天那么早就去买菜了,原来是孩子回来了。”
      在公厨摘菜的阿婆第一个看见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欢喜,随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就赶过来帮她提行李。
      “老宋,孙女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下楼!”
      阿婆极具穿透性的嗓音把香樟树上栖息的鸟儿惊的展翅盘旋了一圈。
      话音刚落,老钢窗里就探出了个花白头发的脑袋,那张脸宋时予再熟悉不过了。
      “奶奶!”
      “我回来啦!”
      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满脸笑容的朝窗台边的老人挥手,宋时予整个人十分舒展。白色的小高领配上绿色的粗麻花针织外套,她就像一棵蒸蒸日上的小白杨,明媚且富有活力。
      右手被奶奶死死的攥着,她不厌其烦的回答着老人问的各种重复问题,向他们讲述自己这三年外派的经历。
      中饭准备的十分丰盛,都是她喜欢吃的。
      先来口鲜掉眉毛的腌笃鲜暖暖胃,再每盘菜夹上几口,最后来个玉米烙收尾,一口气把这三年没吃上的都补齐了。
      床上新晒的四件套还能闻见阳光的味道,宋时予往床上一倒,橡胶床垫将她微微弹起后又稳稳接住,伴着楼下邻居轻微的说话声她睡了个好觉。
      再睁眼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宋时予把给楼里老人买的保健品分了分。虽然她觉得这东西有点智商税,但架不住国内宣传的好,大家都乐意吃也没见有什么副作用,她还是买了不少,权当个心意了。
      将最后一份鱼油给了教训小孙女的阿婆,宋时予给家里打了个招呼准备出去转转。
      “就你淘气,天天不是爬树就是招猫逗狗的,作业也不写,看明天周一去学校了老师怎么收拾你!”阿婆拧着小孙女的耳朵教训道,“你就不能像你阿予姐姐一样让我省点心。”
      阿婆嘴上数落的狠,手上却没使什么劲,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努着嘴一点不带怕的。
      眼瞅着战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她也没了看戏的心思,客气了两句就往门外走,边走边回头看小女孩的反应。
      转回头的时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窃笑,直到她一眼看见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亮黑色的车漆暗的深邃,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价格不菲,标志性的银线增添了一抹亮色,整个车呈现出来的气质沉稳又内敛。
      但让宋时予移不开眼的是那个坐在后座的人——贺淼。
      车窗半降,贺淼端坐在后排,身旁有个秘书好像在汇报着什么,他顶着那张生人勿近的面瘫脸偶尔点个头。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宋时予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画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子。
      正在汇报数据的秘书抬头看见了她,眼神一顿,流利的汇报也随之变慢。贺淼精准的捕捉了这抹异常,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时予有些懵。
      猝不及防的见面打的她措手不及,那份被她强压下的酸涩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瞬间翻涌上了心头。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被蚂蚁啃噬心房,没多痛但绵延不绝,偶尔有针扎般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一激灵。
      时间倒回十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个场景。
      2008年,奥运的开幕式给燥热的夏天加了把火,大街小巷的人们无不在讨论那震惊世界的演出,小孩子看不懂成功背后的弯弯绕绕,只一味觉得好震撼,内心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要说那个夏天最时尚的单品,一定是福娃和中国结。
      每个小朋友的车头都少不了五福娃娃的硅胶挂件,三两个凑到一起,一场自行车拉力赛就开始了。
      车铃和笑声混杂在一起,清脆又充满朝气,五福娃娃的红色挂穗迎风飘扬。
      小时序跑在了第一名,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昂着脑袋回头和小伙伴说话,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
      都说乐极生悲,转角处突然窜出来一只小猫,时序被吓了一跳,车头开始走S型,最后辅助侧轮的塑料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
      眼泪唰的一下滚落,嘴角一撇就哇哇大哭起来。小伙伴赶忙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安慰她。
      时序一直是孩子王,刚哭了一会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膝盖红通通的看着有些吓人,但大多数是压痕,真正擦破皮的地方只有一小块,用手碰了碰伤口觉得不疼了,她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就利索的爬起来了。
      抬头的瞬间,透过一个个黑脑袋的间隙,她看见了坐在车里的贺淼。
      白色衬衫配个海军蓝的小领结,带点造型的飞机头,高挺的鼻梁即使隔了这么远还是清晰可见。
      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漠像个面具戴在他的脸上,或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了,他侧头看过来。
      时序其实早就听说过他了,只是一直没见到真人。他住的那栋洋房是弄堂里唯一的个人产权,住在这里的人对他们多少有些好奇,没事就会唠上两句,可惜这家人出行一直是车接车送,深色的车窗隔绝了探究的目光。
      惊鸿一瞥后,黑色的轿车迅速开走。
      还别说,当时的场景和现在还真的很像。
      时间不会暂停,看着静止的录像不过是被人为倒带了,转瞬即逝的记忆终究变不成永恒,轻轻一拨就又流转了起来。
      相顾无言,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宋时予的眼神往下一瞥,贺淼藏在车厢里的手攥起又松开。
      车窗缓缓升起,不过片刻就将主人的面庞藏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的往弄堂口走。
      好心情不再,本着做情绪主人的心态,她把往日四人碰头的秘密地点往群里一发,配上一个谁来的表情包。
      这条消息就像是炸进油锅里的一滴水,效果不亚于谁突然往群里发张结婚请帖。
      一石激起千层浪,沉寂许久的群聊转眼变成万人直播间,消息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程甜甜: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帅哥迷了眼舍不得回来了呢。
      汉堡大王: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压在仓库几年的易拉宝和横幅都没捞到再上岗的机会。
      蓝月亮大战洗衣机:[图片.jpg]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你觉得呢?@猫猫教大王(宋时予)
      都没点开这张照片,宋时予就两眼一闭。如果说表情包真的可以侵入世界,她此刻一定变成了那个举着牌子的土黄色双耳不知名动物,头顶飘着请善待二旬老人几个大字。
      她恨不得自己脑子是台超级计算机,可以直接ctrl+del,一键永久删除那些不想要的记忆。
      图片是她20岁生日的时候拍的。画面中的女该还没完全褪去稚气,手上捧着蛋糕,头上顶着送的皇冠,带着点不好意思冲镜头微笑。
      画面四周散布着她的三个室友,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个搞怪的横幅:椰树牌样式的、健身房八块腹肌版的、花开富贵特大喜报版的、霸道总裁款的……
      青春年少的气息扑面而来。
      汉堡大王:那家店搬迁了,这是新地址,我们马上就到。[定位]
      蓝月亮大战洗衣机:做好提头来见的准备[威胁.jpg]
      程甜甜:奶茶几分甜?炸鸡撒什么调料?
      ……
      群里一阵兵荒马乱后归于平静,宋时予顺手买了点零食就扫了个小黄车往新地址走。
      -
      “这是刚刚股东大会的的会议纪要,初步讨论了接下来几年的发展方向,这是详细资料。”秘书把刚刚收到的文档在电脑上打开,小心翼翼的端到贺淼面前。
      能干到秘书的都是人精,察觉到车内的低气压后,他心里的雷达系统瞬间开始工作,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这份十分清闲的工作,毕竟他只是个可替代性非常高的生活秘书,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是少说点好。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孩,如果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以他的职业素养必然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失误,但也正是因为认出来了才不敢讲话,因为这是他偷摸在老板家里的书房抽屉翻到的,也不是他主动看的,还不是为了给他翻资料,真的是没招了……
      这能不能报工伤啊!!
      这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他个第三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好难猜啊!一碗内蒙牛肉面送给眼下这位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打工人。
      “今晚的饭局过后把我送回弄堂。”
      司机从善如流的答应了,生活助理却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吓着了,果然人还是不能干亏心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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