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屿光》楠也遇

10、铁锈味的恶臭 一夜安睡，

　　一夜安睡，寝室的窗帘还蒙着沉沉夜色，楼下集合的哨声便尖锐地刺破黎明。

　　寝室里瞬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翊凡半睁着眼，头发睡得乱糟糟一团，手在枕边胡乱摸索手机，嘴里含混嘟囔：“救命，感觉才闭眼三秒钟，又要下地受苦。”他胳膊一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骨头咔咔轻响，肌肉到处都是延迟性的酸痛，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钝的酸胀。

　　陆知彦已经穿戴大半，低头系着迷彩裤的腰带，闻言抬眼扫他一眼：“昨晚叫你早点睡，非要刷短视频刷到一点。”

　　“快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沈翊凡苦笑两声，手脚麻利套上外套。

　　宋闫澈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赖床的拖沓。冷白的皮肤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淡倦色，眼睑微垂，拿过桌上全新的阻隔贴，指尖捏着贴片，侧身对着镜子，抬手撩开后颈的黑发。

　　皮肤还留着昨天晒出来的淡淡红印，指尖把阻隔贴稳稳按压贴合颈后肌肤，雪松木的气息被牢牢锁在身体内部。S级Alpha的本能时时刻刻都在警醒，他不喜欢自己的气息外泄，更厌恶外界五花八门的信息素毫无阻拦地侵入自己的感知。

　　江淮屿同样已经起身，正在接饮水机的温水。玻璃杯接上半杯凉水，再兑一点热水，动作熟稔，是长久独自生活养出来的习惯。小青柠似的信息素被阻隔贴封死，周身气息淡淡的，温和内敛，几乎不会对身边任何人造成压迫感。

　　他余光扫过镜子前的宋闫澈，看见对方按压阻隔贴时，指腹下意识蹭过泛红皮肤的细微动作，只是一瞬，便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温水，什么也没说。

　　四人收拾完毕，锁上寝室门汇入楼道汹涌的人流。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可这点惬意转瞬即逝，等到全部人马在操场集合完毕，太阳一点点攀高，热浪又重新笼罩整片训练场。

　　今天要进行全排的队列合练，为下午的彩排做准备。

　　教官来回踱步，高声下达指令：“全体注意，今天重点练分列式，排面一定要卡死，步子、摆臂、转头，全部统一，下午领导会过来观摩，掉链子的，全排陪着加练。”

　　此话一出，队列里一片无声哀嚎。

　　沈翊凡站在队伍中段，悄悄深呼吸，两手攥紧，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拖后腿。陆知衍站在他旁边，站姿端正，悄悄侧过胳膊，给他一个极轻的示意，提醒他跟上节拍。

　　一遍又一遍，立正，齐步走，向右看，正步摆臂。

　　太阳越升越高，地表热气蒸腾，迷彩服布料很快被汗水浸透，黏糊糊贴在后背上。

　　大量学生长时间聚集，体温升高，信息素不断向外逸散。各种各样的味道漂浮在空气当中，蜜桔、檀木、奶糖、苦茶，混杂纠缠。

　　宋闫澈站在前排，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次摆臂角度分毫不差。但源源不断涌来的陌生气息，穿过阻隔贴微弱的缝隙钻进来，让他鼻腔一阵阵发沉。眉骨之下，眼尾微微绷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表露半分不适，只有胸腔起伏的频率，悄悄变浅。

　　江淮屿和他并排，两人步频严丝合缝。

　　他感知得到身侧人状态下滑，趁着齐步行进的过程，肩膀极其细微地往外挪了一点点。没有破坏队列排面，外人看不出分毫改动，却再一次替宋闫澈挡掉右侧飘来的大部分混杂信息素。

　　做完之后，江淮屿目视前方，神色不起波澜，仿佛只是走路时正常的站位偏差。

　　宋闫澈敏锐察觉到周遭空气的变化，压在胸口那股闷压感骤然松了一截。

　　心底那份疑问又一次浮上来。

　　他余光极快地斜掠过去，扫了一眼身侧少年清隽的侧脸。江淮屿眼神平视前方，睫毛垂落，表情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刻意为之的痕迹。

　　一次，两次，三次。

　　宋闫澈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对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索取，只是藏在队列规矩之下做这些事，让他连开口质问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总不能当众停下训练，转头去问你为什么总帮我挡信息素。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裤缝边，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反复多轮合练结束，教官吹哨，宣布短暂休整。

　　众人哗啦一声散开，纷纷找树荫躲避烈日，拧开矿泉水大口灌水，互相揉着酸痛的胳膊小腿。

　　沈翊凡一屁股坐在地砖台阶上，大口喘气：“正步是真的要人命，我胳膊快要抡废了。”

　　陆知彦抬手递给他一张纸巾：“放下胳膊轻轻抖一抖，不要僵着。”

　　宋闫澈独自走到香樟树荫的深处，远离扎堆打闹的人群。他摘下军帽，抬手抓了一把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微凉的风扑在额角。

　　就在这时，一缕突兀、冷硬，带着金属腐朽的铁锈味信息素，毫无预兆地朝着他的方向压过来。

　　味道蛮横锐利，属于S级Alpha苏梓城。

　　对方并没有完全释放威压，只是故意泄出一股浓烈的信息素，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试探挑衅。铁锈气息蛮横地钻过阻隔贴的防御，直往鼻腔里钻。

　　宋闫澈脸色瞬间冷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薄冰。

　　苏梓城就站在不远处，斜斜靠着树干，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牢牢锁着树荫下的宋闫澈。他就是故意的，想要看这个一向高傲自持的宋家少爷，在信息素侵扰之下失态。

　　铁锈的味道还在持续逼近。

　　宋闫澈后颈的皮肤开始发烫，体内雪松木的本能被刺激得躁动起来，信息素在身体内部冲撞，几乎要冲破阻隔贴。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往下压制。

　　就在铁锈气息快要笼罩到他周身的瞬间，一道清冽干净的小青柠气息悄然漫开。

　　并不强势，没有攻击性，却像一层透明的屏障，不动声色横亘在两人中间，把那股蛮横的铁锈味隔绝在外。

　　江淮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宋闫澈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看苏梓城，垂着眼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姿态就如同恰巧过来休息一般。可他无意识外放的一点信息素，稳稳挡下了苏砚辞的试探。

　　苏梓城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看向江淮屿。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Alpha，也敢拦他的试探。

　　苏梓城指尖捻了捻，铁锈信息素又往上抬了几分，想要强行冲破小青柠的屏障。两股S级Alpha的气息在看不见的空气里无声对峙，没有爆发冲突，却暗流汹涌。

　　周围的Beta完全感知不到这场隐秘交锋，依旧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宋闫澈清清楚楚体会到空气中两股力量的拉扯。

　　他侧过头，终于看向身旁的江淮屿。

　　少年的侧脸落在树影里，神情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下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紧绷，泄露了他正在承受S级信息素对抗带来的消耗。

　　“没必要。”宋闫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音色冷，不带情绪。

　　江淮屿这才微微偏过头和他对视一眼，漆黑的瞳孔干干净净，淡淡回了两个字：“没事。”

　　话音落下，他没有继续加码释放信息素，但屏障没有撤掉。

　　苏梓城看着两人近距离站在一处，一冷一静，即便没有暧昧动作，可这份无声的并肩，刺得他眼底恶意更重。他知道现在当众爆发会引来教官，得不偿失，嗤地低笑一声，主动收回了铁锈味的信息素，转身走开。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

　　小青柠的气息也随之收敛，重新退回阻隔贴之下。

　　树荫下重归安静，只剩下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宋闫澈望着苏梓城离去的背影，眉峰紧锁。方才那一瞬间，江淮屿替他拦下挑衅，是实打实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份来自另一个顶级Alpha的维护，太过沉重。

　　“你没必要为我招惹他。”宋闫澈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江淮屿垂眸，指尖摩挲矿泉水瓶的塑料纹路，语气平淡：“他无端挑衅，不是你的问题。”

　　仅此一句，不多解释自己一而再的庇护，说完便稍稍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室友该有的安全距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有越界，没有示好，仅仅就事论事。

　　宋闫澈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头那团疑惑越缠越紧。

　　集合哨再次吹响，所有人迅速归队。

　　下午彩排正式开始，校领导坐在看台之上往下观摩。

　　整个连队一遍一遍走分列式，口号嘹亮，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金色的阳光铺洒在迷彩队列之上，每一排的排面尽量保持齐整。

　　宋闫澈与江淮屿依旧是整排的标杆，转头、摆臂、踏步，高度同步。方才树荫下那场隐秘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两人依旧只是普通室友，恪守分寸，并肩完成一遍又一遍的演练。

　　看台之上，苏梓城坐在角落，目光自始至终钉在前排两道挺拔身影身上，铁锈味信息素虽然不再外放，眼底的算计却越积越深。

　　彩排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宣告结束。

　　解散之后，夕阳沉落，大片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大部队浩浩荡荡往宿舍回流，一路都是学生们嘈杂的说笑声。

　　回到寝室，四人卸下满身疲惫。

　　沈翊凡瘫坐在椅子上，刷着学校论坛，忽然“哎”了一声：“你们看，有人拍了今天彩排的照片，咱们排上镜率好高。”

　　陆知彦凑过去瞟了两眼。

　　手机屏幕里的照片，远景抓拍的分列式，前排宋闫澈和江淮屿并肩而立，身姿笔直，轮廓清晰。评论区一堆人在夸两个Alpha颜值气场都很绝。

　　宋闫澈简单冲完凉水澡，擦着湿发走出来，淡淡扫过手机屏幕一眼，没有什么兴趣，便移开视线。

　　江淮屿刚洗完衣服，把湿漉漉的迷彩服挂在阳台晾衣架，晚风穿进阳台，吹动衣物轻轻摇晃。

　　寝室里空调嗡鸣，窗外晚霞慢慢褪成灰蓝色。

　　沈翊凡和陆知彦还在低声闲聊论坛上的八卦。

　　宋闫澈靠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颈刚刚换好的阻隔贴。苏梓城那股铁锈味带来的压迫感还残留在感知记忆里，还有树荫之下，那层小青柠味道筑起来的无形屏障，反复在脑海回放。

　　他抬眼，看向阳台边的江淮屿。

　　少年背对着寝室，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身形清瘦却挺拔。

　　他们同为S级Alpha，本该互相戒备，互相角逐。可江淮屿，却一次次挡在侵扰与他之间。

　　没有索取回报，没有直白示好，全部藏在规矩、礼貌、室友身份的外壳之下。

　　宋闫澈想不通动机，也看不透这个人。

　　江淮屿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微微回过头，目光和宋闫澈短暂相撞。

　　四目相接，没有说话。

　　暖黄的室内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几张书桌的距离。没有暧昧的氛围，只有两个强者之间，试探、戒备，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片刻，江淮屿率先收回视线，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沉沉暮色。

　　夜色缓缓吞没落日最后的余光。

　　暗处的危机并没有消散，苏梓城已经注意到他们之间这份特殊，一场潜藏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寝室之内一片平和，可属于两个S级Alpha的命运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的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