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鱼子仙

75、第 75 章 落明天

　　落明天靠在陈天霸扶着他的那只胳膊上，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九十丈。”陈天霸低声说了一句。

　　祈新起爬到大约四十丈高的时候，遇到了一段特别难走的路。这一段崖壁比下面更加陡峭。几乎是向内凹陷的，如一面被水冲刷出的弧形石壁。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窄得只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他把两根手指插进裂缝里，勾住裂缝内侧粗糙的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靠那两根手指的力量撑着全身的重量。

　　他不敢往下看。他的脚尖在崖壁上摸索着寻找支撑点，脚底的碎石被他一踩，簌簌地往下落。沿着崖壁滚下去，打在下方的石头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咬着牙，指节的骨节绷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那两根手指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指尖的伤口被裂缝内壁的粗糙石面碾磨着。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打颤。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猛然用力，将身体往上提了一截，右手堪堪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整个人如壁虎一般贴在崖壁上，胸口紧贴着冰凉的岩面。

　　他趴在崖壁上喘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些，才继续往上爬。

　　爬了不知多久，他的手指摸到了那块突出岩石的边缘。岩石的触感比崖壁上的石头干燥一些，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砂砾。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身体往上拉。他的胳膊在剧烈颤抖，手肘处的筋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他不敢松手，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上半身总算搭上了岩石的边缘。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汗已经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冷飕飕的。他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慢慢把下半身也拖上岩石。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岩石上。

　　他躺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坐起来，爬到岩石边缘往下看。那块突出岩石的底部确实有一条裂缝。缝口大约一尺宽，裂缝内壁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中间簇拥着一株银白色的小草。

　　草茎细如银线，七片花瓣围绕着花蕊舒展开来。每片花瓣的正中央都有一颗银白色的斑点，在裂缝深处的幽暗中泛着微光，真像落了七颗星星在那里。

　　祈新起伸出手去够。他的手臂伸进裂缝里时，肩膀卡在缝口边缘的岩石上。粗糙的石面硌着他的肩胛骨，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咬着牙没有退回来，手指继续往里探。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草茎根部，缓缓往上拔。草根扎得很深，他拔了一下没拔动。又加了几分力。泥土被他的手指一点点刨松，碎屑簌簌地落进裂缝深处。他又用力拔了一下，草根总算松动了。就在七星续脉草的根系完全脱离泥土的那一刹那，他手边的一块石头松了。

　　那块石头有拳头大小，原本嵌在裂缝边缘的岩层里，被他一连串的动作震松了。它从他手边脱落，翻滚着砸在他的肩膀上。又弹开，沿着岩石边缘滚落下去。祈新起被那石头砸得肩头一歪，整个人往侧面偏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刹那偏移，从岩石上滑了出去。

　　他的左手还抓着那株七星续脉草，右手在滑落的刹那本能地往岩石边缘一抓，指尖擦过岩石表面。指甲在岩石上刮出三道白痕。他的身体完全悬空了，右手的手指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只有左手还攥着那株草，整个人如一片落叶往下坠。

　　“哥！”

　　落明天的喊声从崖底传来。

　　祈新起在下坠的刹那，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巧抓住了岩石边缘垂下的一根藤蔓。那根藤蔓只有小指粗细。从岩石缝隙中垂下来，根部嵌在岩层深处。它绷直，承受住了他下坠的力量。

　　他挂在半空中，身体荡了一下，撞在崖壁上，后背重重地磕在石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攥着藤蔓没有松手。

　　祈新起仰着头，看着那根藤蔓的根部。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裂缝边缘，看见藤蔓的根皮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暗褐色的根须从裂缝里被拉出来。

　　他松开了左手。那株七星续脉草被他咬在嘴里。他右手攥着藤蔓，左手开始在崖壁上摸索。他的手指贴着岩面滑过。指尖在青苔和碎石之间寻找着力点。他找到了一条浅浅的裂隙，食指和中指插进去，勾住内壁。

　　他松开右手，整个人往崖壁上一贴，手指和脚尖同时扣住了几处着力点。

　　他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往下爬。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艰难，他的体力已经接近耗尽，手指上的伤口每抓握一次便重新撕裂一次。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崖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崖底，落明天已经站起来了。他挣开了陈天霸的手，仰着头看着崖壁上那个正在缓慢下移的身影。嘴唇不停地抖着。他张了张嘴想喊“哥”，但喉咙像被人攥住，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祈新起爬到崖底。他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的时候，手指已经彻底抓不住了。他松开手，从那一丈高的位置摔了下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崖底的碎石地面上。

　　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天空。蓝天白云，和他在岩石上躺着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笑第一个冲过去。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把他嘴里的七星续脉草取下。她看见祈新起的手指在流血。指甲翻了两片，指尖的皮肉磨得稀烂，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齐大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祈新起没有回答。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汗已经把单衣浸透了。后背被碎石硌得生疼，肋骨断裂处隐隐作痛。他的视线越过林笑的肩膀，落在后面的落明天身上。

　　落明天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祈新起，嘴唇翕动着，眼眶里那层水光总算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祈新起看着他，笑了。

　　落明天再也忍不住了。他踉跄着冲过来，扑在祈新起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祈新起抬起那只伤得没那么重的手，放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抚摸着。

　　陈天霸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仰着头看天，瓮声瓮气地说：“薛大夫，药采回来了，赶紧熬吧。”

　　薛当归没有说话。他从林笑手中接过那株七星续脉草，放进随身带的药篮里，转身往医仙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