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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爹登基了 第一章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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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她爹登基了
陆明喜替弟弟抄家规,抄到“不欺长上”这一条,笔尖顿了顿。
“这一遍得加钱。”
陆明骁正蹲在门边喂狗,闻言转过头:“昨日说好的价钱!”
“昨日你说只差两遍。”
“后来我数了数——”
“又多出三遍。”陆明喜把笔搁下,朝他伸出手,“拿来。”
满仓趁着陆明骁分神,一口叼走他手里的肉干,退到廊柱后头吃去了。陆明骁连人带狗看了一圈,只得摸荷包。
他前几日逃了半天课,带着两个同窗去河滩赛马。人还没回家,先生已经坐在他娘面前喝上了茶。
马被牵走,弓被收起,十遍家规倒是一遍没少。
陆明喜原本不肯帮忙。他跟在姐姐身后磨了整整一日,连她找不到的耳坠都从妆台底下掏出来了,又答应付钱,这才换得她松口。
她也不缺这几钱银子。只是前阵子弟弟赢了她一场投壶,得意了好些天,那只赢来的银香球,如今还挂在腰上晃。
陆明骁把碎银放到案边,没松手。
“你能不能把字写得像我一点?”
“不能。”
“娘一看就知道。”
“那你来写。”
陆明喜把笔递过去。他立即往后缩了缩。
她笑了一声,将银子拢到自己这边,重新铺开纸。祠堂东侧这间小屋安静,门前一株老槐树遮着日头,风从窗里进来,纸角被吹得翘起。她拿弟弟那只银香球压住,写得颇为舒心。
陆明骁看着案上的东西,觉得自己亏得很。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耳朵一动,起身便往门外跑。
陆明喜头也没抬:“别想着赖账。”
外头的马蹄声停了,接着是甲叶碰撞的轻响。满仓咽下肉干,竖起耳朵,朝院门叫了两声。
陆明骁已经到了廊下,却忽然没了动静。
“怎么,撞见娘了?”
没人答她。
陆明喜写完最后一笔,正要回头,门外有人道:“这回又罚了多少?”
那声音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哑,尾音却熟悉。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拖出一截墨痕。
陈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兜鍪,另一只手正把扑到腿边的满仓拨开。黄狗认出了人,尾巴甩得急,鼻子直往他护腕上凑。
他低头拍了拍狗的脖子,才朝屋里看。
陆明喜已经站起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陈让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笑道:“回来得不巧?”
她下意识把纸翻了过去。
动作做完,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索性将那叠家规往弟弟怀里一塞。
“你的东西,自己拿好。”
陆明骁还盯着陈让身上的甲,连纸滑落了两张都没顾上捡。
前年春天分别时,陈让也穿过甲。那时陆明喜送他到渡口,他骑在马上,回头还笑她准备的点心太多,怕是没等到军营便要坏了。
如今那身甲显然用了很久,皮带边缘磨得发亮,腰侧悬着一柄长刀。他站在门前,遮去了一片日光,眉眼被风吹晒得比记忆里深了些,笑起来仍是她认得的样子。
陆明喜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他的护肩落到手上。
右手虎口添了一道浅疤。
“你不是还在雍州?”
“前些日子动的身。”陈让将兜鍪递给跟来的亲兵,“先去前厅,伯母在等你们。”
“有客人?”
“宣诏的使臣到了。”
陆明骁抢着问:“什么诏?”
陈让的目光在姐弟二人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低了些。
“伯父初五即位。诏书和家信一道送来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满仓还在用鼻子拱他的手,见没人搭理,便绕到陆明喜身边,蹭了一下她的裙角。
陆明喜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
“初五?”
今日已经十二了。
这阵子雍州来信频繁,各军推举新君的消息,家里早就听说过。母亲收到信,总说还没有定论,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就在昨日,她还见母亲拿着父亲旧衣的尺寸,吩咐针线上的人预备冬衣。
陈让点头。
陆明骁手里的纸全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忽然扭头看姐姐。
陆明喜还握着笔。她看了看笔尖,又看了看陈让,问:“那我爹现在……”
“陛下。”
陈让说得郑重。
她站了片刻,忽然把笔塞给弟弟,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将案边的碎银一把收进荷包。
陆明骁:“……”
陈让侧身给她让路,眼里的笑意没藏住。
“走吧。”陆明喜道,“这也是说好的。”
前院已经换了一番模样。
正门大开,阶下立着持节的官员,随行的骑兵列在门外。府中仆役来来往往,摆香案,铺毡席,连平日总慢吞吞擦门环的老门房,都跑得额头冒汗。
陶秀娘刚换好衣裳,正在廊下听管事说话。看见姐弟俩过来,她先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女儿手上,又皱起眉。
“手怎么弄的?”
陆明喜摊开手。
方才收拾得急,指侧蹭了一道墨。
阿杏连忙端来温水。陆明喜洗了两遍,墨迹仍留着一点淡青。她正低头擦手,陶秀娘替她扶正了鬓边的簪子,手指擦过她耳后,有些凉。
“娘。”她轻声叫。
“嗯。”
“是真的?”
陶秀娘看着她,眼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顾不上。
“人都到家门口了,还能是假的?”
陆明喜便也笑了。
陶秀娘捏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往前厅去。
宣诏的邹大人见人齐了,略整衣冠,展开诏书。
陆明喜随母亲跪下。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匹喷鼻的声音。诏书上的话很长,讲平定诸地,讲诸军归附,讲新朝初立。她听着听着,听见了母亲的姓氏。
册陶氏为皇后。
她朝身旁看了一眼。
母亲跪得很直,双手端端正正放着,右手食指上那一点早年留下的针痕,陆明喜从小便认得。
随后是另一道诏书。
“……皇长女明喜,封永宁公主……”
她的名字从使臣口中念出来,落在宽敞的厅堂里。
陆明喜将背挺直了些。
香案上的烟缓缓升起,窗外有人牵着马走过。她忽然很想见父亲,想看看他如今穿什么衣裳,坐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会在听人说话时拿指节敲桌子。
诏书宣毕,陶秀娘领着儿女谢恩。
邹大人收好礼册,向她们行礼时,陆明喜险些跟着回了一礼。母亲的手轻轻碰了碰她,她才站稳。
“请殿下收好。”
她双手接过册书,封皮光洁,边角在掌心抵出一点硬实的触感。
外头又抬进来几只箱笼。
有母亲的册服,也有赐给她的绫罗首饰。箱盖打开,最上面一层红锦衬着金簪,珠子在日光里亮得晃眼。
陆明喜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阿杏站在她身后,嘴角一直往上翘。她偷偷回头,主仆二人撞上目光,阿杏赶紧低下头,肩膀却还在轻轻发颤。
陆明骁则一直在看门外。
他显然很想知道,那些马里有没有给自己的一匹。
邹大人交代完启程事宜,被管事引去歇息。陶秀娘还要看随行的名册,陈让便与她说起沿途的安排。
“先前那条河道水浅,大车过不去。臣已让人探过南路,驿舍都能住,路上可以走慢些。”
他说话时不再带笑,哪一程有坡,哪一处该提前换马,说得清楚。
陶秀娘问了两句,才道:“你也赶了这些天的路,先坐下喝口茶。”
陈让应了,却没有立即落座。
一名军士进来禀报,城中的官员已经到了门外,另有几家听见消息,递了拜帖来。
“邹大人尚未用饭。”陈让道,“先请诸位在前院奉茶,拜帖交管事收好。护卫照原先的位置守着,不必随着来客挪动。”
军士领命出去。
陆明喜抱着册书站在旁边,看他将几件事交代妥当,才把茶递过去。
陈让伸手接了。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门外的人一拨接一拨进来,竟找不到空隙。他喝了半盏茶,又被亲兵请出去看随行车驾。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明喜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册书。
陈让笑了一下。
待前厅终于安静些,陶秀娘才拆开家信。
信比诏书薄得多,封口被压得平整。她抽出信纸,刚看了两行,陆明喜便挨了过去。
“也有你的。”
母亲从里面抽出另一个信封,递给她。
陆明喜立即坐下拆信。
父亲的字仍旧那样,写得快,最后一笔总要拖出去。开头问她们安好,随后便说,雍州如今已经安稳,住处也安排妥当,等新都修整完毕,再议迁都的事。
往下是给她的几句话。
青骢马让陈让带回来了,挑的时候试过,性情稳,脚程也好。她原先那副马鞍若还合用,便带上,莫急着换新的。
陆明喜看到这里,立刻抬头往窗外找马。
陶秀娘正读自己的信,没理她。
她只得继续往下看。
父亲又问陆明骁近来课业如何,若还总想着往外跑,马便先扣着,不必纵容。
陆明喜把这一行折住,抬眼看弟弟。
陆明骁立即凑过来:“写什么了?”
“夸你用功。”
“真的?”
她把信往他眼前一送。
陆明骁看清那几行字,脸顿时垮下来。
陆明喜乐得不行,笑完了,才看见信末还有一行:
你的婚事,待入京后再议。
她的笑声收了收。
陶秀娘正在吩咐阿杏添炭,没留意这边。陆明喜把那张纸重新展开,从头看了一遍,又慢慢折好。
父亲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还没有登基,只说等他回来,便与陈家把事情好好商量。
如今倒换成他们去找他了。
陆明骁瞅着她的信封,仍不死心:“爹只带了一匹马回来?”
“他没在你信里写?”
“我没有信。”
“那你自己去问。”
陆明喜站起来,将册书和家信一并收好。刚走到门边,便被母亲叫住。
“做什么去?”
“看马。”
陶秀娘从信纸上抬眼,瞧了瞧她的衣裳。
陆明喜低头看自己方才换上的裙子,停了一瞬。
“我只看看。”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换身衣裳再去。”
她转身便走,身后传来母亲一声带笑的叹息。
出了门,满仓正趴在台阶下晒太阳。今天府里添了许多人,它挨个闻了一遍,如今累了,肚皮贴着温热的砖,连尾巴都懒得抬。
陆明喜蹲下,揉了两把它的耳朵。
“过几日带你出门。”
满仓翻了个身。
“远门。”
它把爪子搭在她膝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她拿它没办法,起身回屋换了便于骑马的衣裳,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条新发带。阿杏替她重新束好头发,忍不住道:“殿下,方才那匣珠子真好看。”
陆明喜从镜子里看她。
阿杏叫完,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慢下来。
“方才没外人在,也这么叫?”
“奴婢怕叫错。”
陆明喜想了想:“你先习惯着。别每叫一声,就偷偷看我一眼。”
阿杏抿着嘴笑了,系紧发带,又往后退一步看了看。
陆明喜却已经等不及,拿起惯用的马鞭出了门。
青骢拴在后院的马棚边,毛色润泽,正慢慢嚼着草。
她才走近,便喜欢上了。
马夫要替她牵出来,陆明喜摆摆手,先让马闻自己的手,再顺着额头摸下去。它的耳朵转了转,没躲,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
“叫什么?”
“还没起名。”
陈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明喜回头。
他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深青衣裳,腰间仍悬着刀。少了那层铠甲,肩背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一副缰绳。
“伯父说,让你自己起。”
“我爹挑的?”
“他亲自挑的。”
“你试过没有?”
“路上骑过两回。”
她便又摸了摸马颈,侧身打量它的腿脚。陈让走过来,将缰绳交到她手中。
陆明喜接住时,手指擦过他虎口那道浅疤。
她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弄的?”
“去年冬天,缰绳磨破了,后来又裂过一次。”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看得清楚些。
陆明喜用指尖碰了碰疤痕边缘,问:“如今还疼么?”
“早好了。”
她收回手,低头理了理缰绳。
马夫将马鞍备好。陆明喜检查过鞍带,利落地上了马,裙摆在马背上铺开一角。陈让退开,让她先在院中走了一圈。
青骢果然稳,步子迈得轻快。
她走到院门前,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能去后头那片空地么?”
“去吧,我叫人把门打开。”
陆明喜催马往前,到了空地上,先慢慢走过一遍,看清地面没有碎石与坑洼,才让马快起来。
秋风从耳边掠过去。
她绕过尽头的老榆树,回身时看见陈让站在院门口。满仓不知何时跟了来,正蹲在他脚边。他低头不知与狗说了什么,满仓起身跑了两步,又懒洋洋地停下。
陆明喜将马带回去,心情好得很。
“这匹好。”
“伯父若听见,便放心了。”
“回信时我自己告诉他。”
陈让牵住马,等她下鞍。她落地后没有松缰,仍舍不得离开,站在马颈旁又摸了好一会儿。
“你家也接到诏书了?”她问。
“接到了。家父封定北王,我也受了世子册封。”
陆明喜转过头,重新看了看他。
陈让由着她看,过了一会儿才问:“还认得么?”
“认得。”
她把缰绳递给马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只是方才前厅人多,没顾上与你说话。”
“现在顾得上了。”
他跟上来,与她一同沿着廊下走。
太阳照着半面墙,晒得白墙微微发暖。院外仍有人说话,马蹄声、车轮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陆明喜走得慢,陈让也没有催。
她问了他路上走了多久,又问他母亲是否也要一起入京。
陈让一一答了,说到陈夫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连多年不用的几只箱子都找出来了,陆明喜便笑。
“我娘还没来得及收。等她动手,怕也少不了。”
“车已经备了,装得下。”
“你倒像早知道我们要带多少。”
“往年出门,谁带的箱子最多?”
陆明喜侧过脸看他。
他没有改口的意思。
她哼了一声:“旧事记得这样清楚,倒也不容易。”
“也有记不准的。”
“什么?”
陈让停下脚步。
陆明喜往前走出半步,见他没跟上,也停了下来。
“从前两家母亲提过的婚事,”他说,“你那时没给我准话。”
她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陈让看着她,没有再借玩笑往下说。
院里一阵风吹过,槐叶从廊檐外落下来,打着旋擦过她的鞋尖。
陆明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那时候你赶着走。”
“所以这次回来,想当面问。”
她明明在心里想过好几回,真听见他开口,却又有些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盯着他的衣襟看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妥,索性抬头直视他。
“你这趟回来,除了接我们,还预备了什么?”
陈让的唇角扬起来。
“家母让我带了一封信,原是要交给伯母的。”
“什么信?”
“议亲的信。”
陆明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拿出来,便问:“怎么还没交?”
“得先问明白你的意思。”
她用马鞭的细梢拨开脚边那片槐叶,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我娘此刻应当还在前厅。”
陈让仍看着她。
陆明喜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带了一路,总不能再原样带回去。”
陈让笑出了声。
远处忽然有人叫她。
陆明骁抱着那叠家规,从院门外探出头来:“姐!娘问这个是谁写的!”
陆明喜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陈让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肩膀轻轻一动。
“你还笑。”她压低声音。
陆明骁已经看见了陈让,眼睛一亮,张口就要喊。
陆明喜抬手一指。
“想好了再说。”
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陈让,抱着纸退了半步。
陈让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倒是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陆明喜立即跟上。
“你待会儿先说你的事。”
“为何?”
“让她高兴一会儿,再看那几张纸。”
陈让偏头看她,笑意更深。
“那你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