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面馆夜话 陶佳瑶凌晨 ...
-
陶佳瑶的闹钟是凌晨三点五十响的。
她平时四点起。闹钟定在三点五十,留十分钟赖床。但这天早上她三点四十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是墨蓝色。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然后掀被子下床。三点四十五。比闹钟早了五分钟。她站在床边打了个哈欠,套上黑T恤,扎马尾。出门的时候顺手抓了件外套。五月初的凌晨还有些凉。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透出来一道光。很细的一条,黄白色的。她愣了一下。她昨晚走的时候关了灯。她记得很清楚,关了灯,锁了门,检查了两遍灶火。她站在门口,手伸进包里摸钥匙。然后她把钥匙收回去,直接推了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去。
店里亮着灯。前厅的顶灯没开,但柜台后面的台灯亮着。灯光照着柜台上面摊开的一堆东西。账本、计算器、一支笔、一叠收据、一杯凉透了的茶。还有一个陆祯。陆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她穿着昨天的那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就算是睡着的时候也是整整齐齐的。但她的姿势出卖了她。她歪着头,靠在墙上,一只手还搭在计算器上,手指微微蜷着。面前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栏的数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勾。
陶佳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走到柜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她最近一个月的流水账。日期、进货、营业额、支出、余额。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陆祯的字迹——工整,方正,每一笔都压着格子线写。她还加了批注。在“进货”那一栏旁边写了“骨头价格偏高,建议换供应商”。在“营业额”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写了“周五周六明显上升,可增加备货”。在“支出”那一栏用红笔圈了几项,旁边写了“可压缩”。
陶佳瑶看着这些批注。然后她抬起头看陆祯。陆祯还睡着。呼吸很轻,很稳。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一点光,落在她侧脸上。陶佳瑶看着她。三十岁的法官,坐在面馆柜台后面,头靠在墙上,手搭在计算器上。睡着了。她面前摊着别人的账本。她帮别人算了一夜的账。陶佳瑶站在柜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陆祯搭在计算器上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放在她自己膝上。陆祯的手动了动,但没有醒。陶佳瑶走到后厨,拿了一条干净的擦手巾出来。她把毛巾叠了一下,走到陆祯旁边。犹豫了一拍。然后把毛巾轻轻搭在陆祯肩上。很小心的,怕把她弄醒。毛巾搭好之后她退回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陆祯。
然后她做了件事。她拿起柜台上的笔,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然后她绕到柜台后面,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围裙,系上。走进后厨。开灯,点火,烧水。动作很轻。但水开了之后声音还是出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她把筒骨放进去过水。撇浮沫的时候锅铲碰了一下锅沿。声音在后厨里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传来动静。陶佳瑶探头看了一眼。陆祯醒了。她正把头从墙上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她看见了肩上的毛巾。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了柜台前面探出半个头的陶佳瑶。
“几点了?”陆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五点。”陶佳瑶缩回头,继续撇浮沫。
陆祯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然后她看见陶佳瑶写的那行字。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故意写丑的字:“谁让你算账的。算得这么细。吓到我了。”
陆祯看着这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行。“你的账太乱了。看不过去。”
她把账本合上。走到后厨门口。陶佳瑶站在灶台前,正把焯过水的筒骨捞出来。陆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陶佳瑶把筒骨放进汤锅里,加水,放姜片。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祯,“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几点?”
“十一点左右。”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的备用钥匙。”
陶佳瑶想起来了。上个月陆祯说有时候下班太晚,想吃面又不想敲门,陶佳瑶就配了把备用钥匙给她。后来陆祯每天中午来吃面,那把钥匙一直没用上。陶佳瑶都快忘了。
“你从十一点算到现在?”陶佳瑶瞪着她,“六个小时?你算了一夜?”
“没有一夜。”陆祯说,“中间睡了一会儿。”
“你就在这睡的?靠着墙?”
“嗯。”
陶佳瑶看着她。然后她走过去,站在陆祯面前。陆祯穿着昨天的针织衫,上面沾了几块灰——靠在墙上蹭的。头发虽然扎着,但有几缕散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平时一丝不苟,此刻却有点狼狈。陶佳瑶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把陆祯肩上的一块灰拍掉。然后她开口了。
“法官大人算面账。大材小用。”
陆祯低头看着她。“不算清楚,怎么养你。”
陶佳瑶的手停在陆祯肩膀上。
这句话很轻。陆祯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她说“今天放葱”一样平常。但陶佳瑶听着,耳朵热了。她收回手,站在陆祯面前,仰着头看她。陆祯也看着她。灶台上的汤锅开始咕嘟咕嘟响了。后厨里飘着骨头汤的香气。陶佳瑶看着陆祯的眼睛。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从背后抱住了陆祯。她的手臂环在陆祯腰上,脸贴在陆祯的背上。手臂收紧了。抱得很用力。面粉从围裙上蹭到了陆祯的针织衫上,蹭在侧面,一小片白色。
陆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然后她开口了。“我刚洗的衬衫。”
“没洗。你昨天穿的。”
“昨天洗的。”
“那也算洗了。”
“上面全是面粉。”
“面粉怎么了。面粉干净。”
陆祯没再说话。她抬手,放在陶佳瑶的手背上。没有拍,没有揉。就搭着。后厨里汤锅咕嘟咕嘟响着。过了一会儿,陶佳瑶松开手,退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祯侧面的那一片白面粉。伸手拍了拍。拍不掉。面粉蹭得挺结实。她抬起头。“你真洗了?”
“昨天出门前洗的。”
“那正好,今天不用洗了。反正已经脏了。”
陆祯看着她。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侧面的面粉印子。伸手弹了一下。弹不掉。她抬起头。“你故意的。”
“故意的。”陶佳瑶笑了。虎牙露出来。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把汤锅的火关小了一点。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面团,放在案板上。回头看陆祯。“你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陆祯走到操作台旁边,坐下来,“看你揉面。”
陶佳瑶把面团在案板上揉了揉,然后开始擀。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去,发出闷闷的声响。陆祯坐在旁边,手放在膝上,看着她。陶佳瑶擀好面皮,切面。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白色的蒸汽升上来,弥漫在后厨里。陆祯坐在蒸汽里,看着陶佳瑶站在灶台前下面。陶佳瑶捞面,浇汤。端着一碗走到陆祯面前。“先吃。吃完再算账。”
陆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阳春面。葱花撒得均匀。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陶佳瑶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陆祯。”
“嗯。”
“你以后别熬夜算账了。我自己的账我自己能算。”
“你算得乱。”
“乱也是我的。我乱着也够用。”
陆祯嚼了两下,咽下去。“够用和算得好是两回事。”
“我小本生意。不需要算得那么好。”
“现在够用。以后生意好了就不够用了。”陆祯看着她,“你现在一个月流水多少?我看了。比上个月涨了将近两成。你下个月备货还按这个数备?会不够。”
陶佳瑶愣了一下。她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做生意随性,看当天卖多少备多少,卖完了再补。陆祯帮她算的那些批注,她刚才扫了一眼,有些她真没注意过。“你算了一夜,就算出来这些?”
“还有几项。”陆祯低头吃面,“等吃完再跟你说。”
陶佳瑶看着她吃面的样子。低头吃,不紧不慢的。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把账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陆祯在那行“看不过去”下面又写了一行。“下周我帮你重新做一套账本模板。按类别分。看着清楚。”
陶佳瑶看着这行字。她笑了一下。把账本合上。然后她靠在柜台边上,看着陆祯吃面。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蒙蒙亮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陆祯吃完了面,把碗放下。“吃饱了。”
“饱了就行。”陶佳瑶走过去收碗。陆祯看着她收碗的动作。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去上班了。”
“这么早?”
“今天有庭。要提前准备。”
陶佳瑶端着碗跟在她后面。“那你赶紧走。别耽误正事。”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天还灰蒙蒙的。街上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陆祯走出去。站在门口,侧过身看着陶佳瑶。陶佳瑶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她。
“明天中午。”
“牛肉面不放葱。”陶佳瑶说。
“今天放。”
陶佳瑶笑了。“行。放葱。”
陆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回头递过来。陶佳瑶接过来。是一张便签纸,对折着。她展开。上面是陆祯的字迹。写着几行字。“账本第一页有错误。进货记录漏了三笔。周三的营业额多算了五十。下周我帮你重做。”下面还有一行。“以后别把备用钥匙给任何人。”
陶佳瑶看着这张纸。然后她抬头。“给你也不行?”
“给我行。给别人不行。”
陶佳瑶笑了。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行。陆法官。”
陆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陶佳瑶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回到店里,关了门。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第一页找了一下。果然。陆祯圈出了三处漏记的进货。她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然后她走进后厨,重新点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面粉里。灶台上的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她揉着面,脸上一直带着笑。
七点,第一批客人来了。她甩了甩马尾,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声音很亮。
---
那天傍晚,陆祯下班之后又来了。陶佳瑶正在后厨收拾。听见风铃响,她探出头。“来了?吃面?”
“嗯。”陆祯在老位置坐下来。陶佳瑶下了一碗面端出来。陆祯吃面的时候,陶佳瑶坐在对面,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摊在桌上。“你说的那个账本模板。什么时候做?”
陆祯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晚。”
“今晚?你不回去休息?”
“做了再回去。不费事。”
陶佳瑶看着她。“陆祯。”
“嗯。”
“你不用什么都替我做了。账本我自己能弄。”
“我知道你能弄。”陆祯放下筷子,“但我想弄。”
陶佳瑶看着她。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便签纸。纸上是陆祯的字。“以后别把备用钥匙给任何人。”她伸手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今天早上写的。她还没给陆祯看过。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便签纸推过去。陆祯低头看了一眼。陶佳瑶在背面写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钥匙只给你一个人。行了吧。”
陆祯看着这行字。然后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内袋。和竹筷子放在一起。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她开口了。
“行。”
陶佳瑶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擦杯子。店里很安静。收音机放着歌。陆祯吃完了面,站起来。“我走了。回去做模板。”
“做完早点睡。别又熬夜。”
“嗯。”陆祯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侧过身。“明天中午。”
“牛肉面不放葱。”
“今天放。”
陶佳瑶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放葱放葱。快走吧。”
陆祯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玻璃门合上。陶佳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陆祯走过街道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然后她伸手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陆祯的字。有她自己的字。她看着这些字。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到柜台的抽屉里。
她走到后厨,重新点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面粉里。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甩了甩马尾,大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店里没有客人。但她喊了一声。声音很亮。在后厨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