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52、捷径 季真彻

　　季真彻底扎进设计师助理的工作里。

　　他推掉绝大多数模特通告，只保留周末极少的轻量拍摄，把绝大部分精力扑在岗位上。每一天沉下心啃版型、研究面料、比对人台上身效果，笔记记了厚厚一本，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打磨。

　　因为常年做模特，他对人体穿着之后的实际效果，有着旁人很难拥有的敏感度。很多图纸上看不出来的问题，经过上身才会显现，他总能敏锐捕捉到。

　　方案复盘会结束，大家收拾图纸准备散场。组长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初版样衣照片，走到季真工位，轻轻放在桌角。

　　“季真，抽空帮我过一遍这几组。你对上身效果敏感，帮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

　　组长语气真诚，是实打实的看重。

　　旁边正在整理归档文件的老助理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过来，目光在那叠照片上停留片刻，随即低下头，抿紧嘴唇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没有说话。

　　季真立刻应下来，手头的活暂时搁到一边，认认真真一张张翻看照片，把发现的问题逐条整理记下来。

　　往后一段时间，他一头扎进工作。大量时间泡在样衣间，翻看资料，反复比对试穿反馈，笔记本一页页写满。

　　面料试样入库分发。

　　物料组按岗位统一分配基础试样布卷。仓管分到季真这一份时，把一块小众垂感面料叠进他的布包。

　　“设计组那边的主设特意交代，”仓管语气平常，“你上次提交的软料面料测评分析做得很到位，这块料子正好匹配这一季软廓系列，拿给你多做几组垂坠比对参考。”

　　季真道谢。听到是主设点名，他把面料收好，一有空就拿出来揉搓、悬垂比对，反复观察布料垂坠流动的状态。

　　工作越往后，机会也一点点向他靠近。

　　遇到版型拿不准的节点，组长会主动叫他过去，听听他从穿着体感角度给出的看法。有些方案存在争议，只要他提出有理有据的分析，团队愿意多打出一版样衣，用来对比验证效果。

　　那天晚上加班，核对样衣资料的时候，他翻看图纸，发现一处领窝弧度存在隐患，便在工作群客观写下自己观察到的风险，附上自己观察得来的判断，写得严谨克制，作为工作参考意见提交。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他走到版房区域，看见工作台上多出一版调整过后的纸样，正是对应他昨晚提出的那处问题做的优化，作为备选方案放在一堆方案之中。

　　季真越做越有干劲。原本以为新人助理只能做归档跑腿，现在自己的专业观察能够参与到项目迭代，他格外珍惜这份机会。下班之后经常主动留下来，泡在样衣间、对着面料和图纸继续钻研，手上的活也越发熟练。

　　他沉浸在项目带来的充实感里，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业务上。

　　工作对接，大家公事公办，沟通应答客客气气。但共事久了，隔阂慢慢显露出来。午休凑在一起闲聊、讨论思路，老员工很少会叫上他；有人从工位旁边走过，目光扫过来，多半淡淡掠过，便移开视线。

　　季真不是无感。

　　只是他每日埋头加班打磨细节，只当是自己从前模特积累的上身体感，终于派上了用场。是努力换来的认可，从没想过别处。

　　傍晚临近下班，工作室大半人收拾离场。

　　季真整理完当日工艺备注，喉咙干涩，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门虚掩着。

　　两道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顺着缝隙清晰飘出来。

　　是小组的老助理，和负责统筹资源的专员。

　　“同样是助理。对外全是拿业务、专业能力当理由，可机会倾斜得也太明显了。”

　　专员叹了声，语气平淡通透：

　　“别较真了，上面打过招呼的。”

　　“上面？”

　　“老总提前交代过。”

　　一句话落地。

　　门外季真推门的动作，骤然僵住。

　　里面的声音继续漫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特意让团队多给他试错机会，优先采信他的体感判断，能让他上手实操的，尽量放权。”

　　“说的是看重他的眼光，可我们提同类想法，基本都是工期紧张直接挡回去。”

　　后面的话，季真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轻微嗡鸣。

　　手里空水杯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几个月来所有被他忽略的、解释不通的破格优待，一瞬间全部串成完整的线。

　　当初毫不犹豫支持他转行、让他别怕缺钱的是程旭。

　　入职后所有不合常理的机会、放权、破例试错，背后也是程旭。

　　他以为的凭实力站稳脚跟，他熬无数夜晚换来的认可，原来从始至终，都有人在暗处提前为他铺好了所有路。

　　露台夜里那句“我可以等”骤然回响在耳边。

　　心口沉沉下坠，是难堪、落空，还有一种努力全部被消解的无力。

　　他静静站在门外两秒。

　　没有推门，没有出声。

　　悄无声息转身，脚步轻缓地离开茶水间门口。

　　回到空下来的工位，他垂眸看着满桌的面料色卡、手绘版型稿。

　　沉默良久。

　　他拿起手机，指尖微僵，点开对话框。

　　敲下一行字，发送。

　　“有空吗？想和你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