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小日记》时光终点

8、8月23日，天色：灰蒙，午后有细碎的灰白鳞片飘落 今天继

　　今天继续练习。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天光隔着窗纱渗进屋内，我便早早起了身。我再一次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之中，厚重的窗帘被我用力拉严，隔绝了屋外整片灰白沉闷的世界，房门落锁，把外界所有纷扰尽数挡在门外。我盘腿坐到冰凉坚硬的木地板之上，身前的地板平摊开一张干净洁白的白纸，作为我练习的起点。
　　昨天我已经成功依靠诡力，凭空构建出了一支普通的白色粉笔。而今天，我打算挑战远比粉笔更加复杂的事物。
　　那就先从一本书开始吧。
　　我缓缓闭上双眼，周遭安静下来，我摒除脑海之中所有纷乱的杂念，全心全意回溯前世留在记忆深处的课本模样。那是高中时期的数学教科书，人教版出版，封面底色是干净澄澈的蓝色，左上角印着一行端正的文字：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右上角醒目的位置印着书名 —— 数学 必修五。书页之内，开篇便是长长的目录，往后依次记录着正弦定理、余弦定理、数列、不等式等等无数曾经陪伴我度过无数晚自习的知识点。
　　我在心底细细描摹这本书完整的模样。想象它捧在手心沉甸甸的分量，书页纸张粗糙厚实的触感，指尖翻动纸页时发出轻快利落的 “哗啦” 声响，还有书页独有的、油墨与原木纸张交织在一起，淡淡的书卷香气。我一遍一遍，将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可感的重量忽然落在了我的膝盖之上。
　　我慢慢睁开双眼。
　　一本蓝色封面的课本，正安安稳稳地静卧在我的双膝之间。
　　蓝色封面鲜亮如初，人教版的标识清清楚楚印在左上角，数学必修五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和我记忆里的那本书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偏差。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书本捧起，指尖抚过冰凉顺滑的封面，随后缓缓翻开书页。
　　第一页便是目录，上面印刷的字迹工整清晰，排版布局丝毫不差。我继续往后翻页，来到正弦定理所在的篇目，映入眼帘的公式、例题、课后练习题，完完整整，一应俱全，就连页面最下方小小的页码数字，都和遥远前世我手中捧着的那一本书，分毫不差。
　　我紧紧攥住这本凭空诞生的课本，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做到了。我竟然构建出了一本完整、真实，内里满载文字内容的书。
　　可是这份喜悦并没有在我的心底停留太久，转瞬之间便消散一空，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我无比清晰地看见，书页之上印刷好的文字，正在悄然地动。
　　绝对不是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那些方正呆板的印刷汉字，仿佛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正在洁白的纸面上缓慢蠕动、扭曲变形。一个个汉字的笔画不受控制地伸展拉扯，“正” 字那笔直的一横，慢慢弯弯曲曲化作一道起伏不定的波浪线；而 “弦” 字的弓字旁，居然悄悄生长出数根纤细细小、不停摆动的触手，在纸面上来回蠕动。
　　心头一惊，我猛地合上书本，将所有诡异异变的文字死死关在了书页里面。
　　停顿片刻之后，我再次缓缓掀开课本。
　　书页之上所有文字已经恢复成原本端正正常的模样，触手与波浪线条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一番扭曲，仅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我心里十分清楚，方才亲眼所见的异变，绝对不是幻觉。
　　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我的眼前：我的诡力，正在悄无声息地污染我亲手构建出来的一切事物。
　　诡力可以完美复刻人类物件的外表，也能够还原物件内部的所有内容，可它骨子里终究属于诡异生灵的力量。这份力量就像是潜藏在暗处的毒素，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渗透侵蚀我创造出来的、象征人间的事物，慢慢将它们扭曲异化，最终蜕变为一件充满危险的诡异造物。
　　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深吸一口气，决定再一次尝试。
　　这一回，我打算具象化一张高中教室里面最为常见的课桌。
　　木质桌面泛着温润的浅黄，四条坚固的铁制桌腿稳稳支撑，桌面上还留着从前课桌主人刻下的一个 “早” 字，和鲁迅先生当年刻在书桌之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我在脑海之中勾勒完所有细节，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张课桌稳稳地出现在了我的房间当中。
　　它无比真实，木头温润的气息混杂着铁锈淡淡的气味，缓缓飘散在空气之中。我绕着课桌走了一圈，桌面平整光滑，那个小小的 “早” 字刻印深刻，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无瑕。
　　可仅仅过去了三分钟，异变再一次如约而至。
　　桌面上刻着的 “早” 字开始缓缓产生变化。那一竖笔画不断延长、向下弯曲，柔软扭动，如同一条苏醒过来的小蛇。紧接着，整个汉字慢慢挣脱木头桌面的束缚，一点点漂浮起来，悬浮在了半空之中，化作一条由漆黑墨水凝聚而成，不断扭动身躯、活灵活现的蛇形幻影。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神，我连忙挥动手臂，心念一转。整张课桌和那条诡异的字蛇一同碎裂，化作漫天细碎明亮的光点，轻飘飘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我重新跌坐到冰凉的地板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细密冰冷的冷汗布满了我的额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此刻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我确实拥有复刻、构建人类物件的能力，可是这些造物都没有办法长久地维持原本人类的形态。潜藏在我血脉深处的诡力会不断向外渗透，一点点污染它们，最终让它们异化扭曲。
　　倘若等到我进入凶险万分的《午夜校舍》归墟游戏之中，我辛辛苦苦构建而出的教室、课桌、黑板，偏偏在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突然失控变形。那么这份原本打算用来庇护我的力量，非但不会成为我的助力，反而会变成置我于死地的灾祸。
　　我必须寻找到一条出路。要么找到一种可行的办法，护住我所创造出来的事物，让它们长久地保持纯粹人类的形态，隔绝诡力的污染；要么我就必须加快构建与使用的速度，赶在污染蔓延爆发之前，做完我想要完成的一切事情。
　　漫长的下午缓缓到来。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随后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三哥走了进来。
　　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我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地板之上，我的身前还漂浮着许许多多尚未完全消散的细碎光点。那是刚刚被我销毁的第七张课桌留下的痕迹。
　　三哥的目光先落在满地飘散、缓缓湮灭的光点之上，随后视线转向脸色疲惫的我，他微微挑起眉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在干什么？” 他开口轻声问道。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他，内心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所有事情坦诚相告。我一五一十地说起昨天变出粉笔的经过，又讲述了今天成功构建出课本、课桌，而后物件接连发生扭曲异化，文字化作活物的全部怪事。
　　三哥安静听完了我的一番诉说，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房间里面只剩下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之后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我平齐，目光认认真真地望向我的双眼，语气郑重无比。
　　“小小，你知不知道，你现如今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构建出人类世界的物品。” 我如实回答。
　　“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构建而已。” 三哥轻轻摇了摇头，“你是在依靠诡力，进行‘创造’。”
　　“诡力与生俱来的本质便是扭曲、同化与破坏。这片世界之中绝大多数诡异生灵运用自身力量，目的都是伤害、吞噬其他生命，将周遭的一切事物同化成为诡异的一部分。可你却是特例 —— 你在用与生俱来的诡力，去创造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
　　“这件事，放在我们所处的诡异维度里面，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奇迹。”
　　我怔怔地愣在了原地，心底满是震惊。
　　“那为什么偏偏我可以做到？” 我忍不住发问。
　　三哥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里面裹着惋惜、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因为你的心底还住着一个人类。” 他缓缓开口，“那些鲜活完整的人类记忆、滚烫真挚的人类情感、长久以来保留下来的人类思维方式，就好像一层柔软厚实的保护膜，完完整整包裹住了你躁动不安的诡力。所以在你创造物件的短暂时刻，诡力才会暂时收敛它扭曲的本性。”
　　“但是这一层保护膜并不是坚不可摧，永远有效的。” 他稍稍停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担忧，“只要时间慢慢流逝，诡力本身的本性终究还是会慢慢渗透出来，一点点污染你亲手创造出来的事物。”
　　听完这番话，我的心底不由得焦急起来，连忙追问：“那我该怎么办，才能够阻止这种污染？”
　　三哥低头思索了许久，缓缓给出了两条出路。
　　“一共有两个可行的办法。第一，不断加快你创造之后行动的速度，赶在诡力污染蔓延开来之前，就用完你所构建出来的物件。第二，不断加深你身上属于‘人’的那一部分。你脑海之中的人类记忆越是清晰、越是鲜活强烈，那一层保护膜就会变得越发厚实牢固，诡力造成污染的速度也就会随之变慢。”
　　“所以啊小小，” 他认真地看着我，“往后你不光要练习诡力的构建，更要坚持练习…… 回忆。”
　　“把你所能回想起来的，一切和人类有关的往事，全部记录下来，深深烙印进你的脑海。记忆，才是你手上最强大、最牢靠的一件武器。”
　　望着三哥温和的眉眼，一阵酸涩猛地涌上我的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三哥，你又是怎么懂得这么多道理的？” 我压低了嗓音轻声问道。
　　三哥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之中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因为很久以前，我在《老街当铺》里面，当掉的那样东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淡淡的遗憾，“或许就是一段无比珍贵的人类记忆。”
　　“时至今日，那段记忆里面的所有画面，我再也回想不起来分毫。只是偶尔安静独处的时候，心口总会空荡荡的，缺了一块。我隐隐能够猜到，那一段被我舍弃的回忆，一定是十分温暖美好的。”
　　他站起身，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
　　“所以小小，一定要好好守护住你手里的那些记忆。”
　　“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彻底弄丢之后，才幡然醒悟它到底有多么珍贵。”
　　三哥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我依旧坐在冰凉的地板之上，久久没有挪动分毫，他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一遍一遍在我的心底回荡。
　　过了许久，我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拿起桌边那一支钢笔，翻开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这一次写下的不再是记录当日见闻的日记，而是我藏在灵魂深处，一段又一段遥远珍贵的人间回忆。
　　我下定决心，要把脑海之中所有能够想起的，属于人类世界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全部书写下来。
　　小学洒满阳光的教室，初中晚风阵阵的操场，高中无数个安静漫长的晚自习，大学人来人往的图书馆。
　　母亲亲手烹制的饭菜那诱人的香气，父亲骑着老式自行车载着我前行时宽厚的背影，曾经同桌悄悄递过来的半块橡皮，讲台上老师挥洒汗水认真讲课的模样。
　　盛夏此起彼伏聒噪的蝉鸣，冬日漫天飞舞冰凉的雪花，春日漫天飘荡轻盈的柳絮，秋天缓缓飘落枯黄的树叶。
　　世间一切细碎又温暖的画面，我都想要牢牢抓住。
　　我要将它们一笔一划刻印在纸上，烙印在脑海深处，最终镌刻进我的骨血与灵魂之中。
　　任何人都休想将它们从我身边偷走，任何诡力都不能够污染、吞噬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暖过往。
　　抬眼望向窗外，灰白色如同鳞片一般的雪片正慢悠悠地从灰暗的天空飘落，一层薄薄的白雪渐渐铺满了庭院之中永不凋零的花木、蜿蜒曲折的回廊，将整座偌大的徐家府邸笼罩在一片素白寂静之中。
　　我低下头，重新握紧手中的钢笔，笔尖飞快地游走在纸页之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连续的 “沙沙” 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房间里面格外清晰动听。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声音。也是我依旧没有丢掉自我，好好活着的证明。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