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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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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三人行
柳如烟是在一个午后知道慕小九的存在的。
那天她独自在湖边练功,灵气在经脉里走完一个大周天,浑身舒泰。她睁开眼,看见梵阳坐在湖对岸的草地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远远看去身形娇小,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
柳如烟站起来,隔着湖面看了一会儿。她看见梵阳从袖子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对面那个人,那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忽然跳起来,抡起拳头就往梵阳肩上捶。梵阳也不躲,被她捶了一下,笑得肩膀直抖。那人又捶了他一下,这次力气小了些,捶完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梵阳跟着蹲下去,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动作很轻很慢。
柳如烟看着那只拍在后脑勺上的手,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有一件她一直不确定的事情,忽然之间有了答案。
她没有过去。她转过身,走回了洞府。
晚上李慕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石桌旁发呆。李慕把采来的灵草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看见梵阳了。”她说,“湖对岸,他和一个姑娘在一起。”
李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下来,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姑娘头发是深棕色的,编着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我离得远,看不清脸。可梵阳看她的眼神,我看见了。”
“什么样的眼神?”
柳如烟想了想。她想起梵阳蹲在那姑娘旁边,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拍着。他脸上那个笑,和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那个笑很深,很沉,像是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像你当年在废墟上回头看我时的眼神。”她说,“一模一样。”
李慕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
“那你呢?”他问,声音很平。
“我什么?”
“你心里那点火,熄了吗?”
柳如烟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旁边,那点暗红色的火苗还在烧着。可此刻它烧得很安静,不跳不蹿,只是暖暖地亮着。她看着那点火苗,看了一会儿。
“李慕,”她说,“我心里那点火,不是梵阳点的。”
他看着她。
“是你点的。”她说,“我飞升那天,站在白玉桥头看见你的时候,那口气就在我心里了。我以为是梵阳看出来了,其实不是。那口气一直都在,从山谷里到九天上,从你第一次向我伸出手的那天起,就在了。梵阳只是看见了它,他看见了,我就以为是他点的。”
她抬起眼来看着李慕。他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水。
“李慕,那点火不是别的什么。那是我自己的骄傲。我靠我自己的两条腿从凡间走到九天,我站在桥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上来了。我一个人,上来了。那口气烧的是这个。不是别人。”
她说完,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得她指骨都疼了。她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
“你信我吗?”她问。
“信。”他说,声音哑哑的。
“那你别攥这么紧,疼。”
他松开了手,她揉着手腕,看着他笑。他的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拿起桌上的灵草开始分拣。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有些慌乱,一看就是在掩饰什么。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也不拆穿。
第二天,柳如烟去了竹林。
她走到竹林深处,走到那间歪歪扭扭的竹屋前,看见慕小九蹲在火堆旁边。那姑娘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还是编成一根粗辫子,辫梢上那根红绳倒是换了新的,鲜红鲜红的,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扎眼。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火堆里拨来拨去,拨得火星子四溅。
梵阳坐在竹屋门口削竹子。他削得很认真,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把竹节上的毛刺一根一根地刮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柳如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来了。”
慕小九抬起头来,看见柳如烟,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柳如烟面前,仰着头打量她。她比柳如烟矮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个小妹妹。
“你就是柳如烟?”慕小九歪着头问她。
“嗯。”
“梵阳跟我说过你。”慕小九回头瞪了梵阳一眼,梵阳低头削竹子,假装没看见。她又转回头来看着柳如烟,眼睛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好奇,“他说你身上有团火,跟他的一样。”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红豆印旁边,暗红色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她把手伸出去,摊开掌心给慕小九看。慕小九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那点火苗上戳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戳上去的时候,火苗晃了晃,没有灭。
“是真的火。”慕小九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叹。她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亮的,“你疼吗?”
“不疼。”柳如烟说,“有时候会热一下,但就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感觉。”
慕小九点了点头,收回手,蹲回火堆旁边。她拿起竹签继续拨火,可眼睛一直往柳如烟这边瞟。柳如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其实很简单。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藏也不掖。
柳如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火堆旁边,各自拿着一根竹签拨火。梵阳坐在竹屋门口削竹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嘴角弯着。
“你跟梵阳怎么认识的?”慕小九问。
“在湖边。他在湖面上走,把莲花踩得东倒西歪的。”
慕小九扑哧笑了一声。“他就是那样。走到哪儿都咋咋呼呼的。”
“你呢?”柳如烟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慕小九的笑容淡了些。她用竹签拨了拨火堆,拨出一颗烧红的石子,用签子把那颗石子拨到火堆外面,又拨回去。
“我蹲在酒馆门口哭,他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她说,“我说我叫慕小九,他说他知道,我是只狐狸。”
“他请你喝酒了?”
“嗯。一壶酒,一碟酱牛肉。”慕小九抬起头来,看着火堆上方跳动的火苗,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我吃了他的牛肉,他就把我带回来了。他说他喜欢妖,因为妖比仙实在。”
柳如烟看着慕小九的侧脸。火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辫梢上那根红绳被火气吹得微微飘动,鲜红鲜红的。
“你喜欢他吗?”柳如烟问。
慕小九没有立刻回答。她拨了拨火,拨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柳如烟,眼睛亮亮的。
“喜欢。”她说,语气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请我喝酒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他蹲在酒馆门口,雪花落了他一身,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当时想,这个仙君脑子有病吧,大冷天的蹲在雪地里跟一只狐狸说话。”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我跑出来的时候,族里人都说我是傻的。放着青丘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凡间受苦。可我觉得,能遇见他,受苦也值了。”
柳如烟看着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蹲在山谷的溪边,把一碗汤倒进溪水里,蹲在那里无声地哭。那时候她也觉得,能遇见李慕,受苦也值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慕小九的手。慕小九的手凉凉的,被火烤了一会儿才暖过来。她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水光。
“你也是。”慕小九反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你从凡间一步一步走到九天,就为了找你的那个仙君。你比我还傻。”
“嗯,”柳如烟笑了一下,“我傻。”
“我也傻。”慕小九说。
两个姑娘蹲在火堆旁边,手拉着手,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梵阳坐在竹屋门口,看着她们,手里的竹子削完了,又拿起一根新的。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旁边那两个身影,嘴角弯弯的。
那天晚上柳如烟回到洞府的时候,李慕正在梅树下等她。他坐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书拿倒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李慕。”
“嗯。”
“慕小九是个好姑娘。”
“嗯。”
“她很喜欢梵阳。”
“嗯。”
“梵阳也很喜欢她。”
李慕把书放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眼睛亮亮的,映着湖面上那些发光的莲花。
“那你呢?”他问。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是从四百年前一直照到了现在。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喜欢你。”她说,“从废墟里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到此刻,到以后,一直都是你。”
他的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模一样。
远处的偏峰上,那堆火还在烧着。火光透过竹林,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慕小九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梵阳削好的那根竹子,竹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小九”。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得眼睛弯弯的。梵阳坐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雪松和野茉莉的香气。
“梵阳。”
“嗯。”
“你那个柳如烟,她人挺好的。”
“嗯。”
“你以后不许再看她了。”
“我没看。”
“你看了。昨天在湖对岸,你看了她好久。”
“那是看莲花。”
“你骗人。”
“没骗你。”
“你骗人。”
“真没骗你。”
慕小九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瞪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她瞪了他一会儿,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把脸埋回他怀里。
“傻子。”她说。
“嗯,”梵阳把她圈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你的傻子。”
湖面上,莲花一朵一朵地亮着,把整片湖映成了星河。竹林的暖光从叶缝间漏出来,落在草地上,落在湖水里,落在相拥的人身上。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莲花的清香和竹叶的清气,吹过洞府前那株梅树,吹过偏峰上那堆永不熄灭的火。
三千世界,各有各的痴人。
各有各的,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