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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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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买包子
阿玑昏睡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柳如烟守了他一整夜,用湿布擦他的额头和脖颈,把草药嚼碎了喂进他嘴里。白狐趴在他胸口,用自己凉丝丝的肚皮贴着他发烫的皮肤。青蛇盘在他手腕上,蛇信不停地吐着,像是在替他测体温。天亮的时候热退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那么惨白,只是眉头还锁着,像在梦里跟什么东西较劲。
第二天他没醒,但不再出汗了。柳如烟给他喂了些米汤,他咽得下去,没有呛咳。白狐和青蛇轮流守着他,柳如烟趁这个空档去修炼地的潭水里洗了洗蛇尾。新生的鳞片长得很快,三天就覆盖了伤口,颜色比旧鳞浅了一号,摸上去滑滑的,嫩得不像话。潭水冰凉,她泡了小半个时辰,把经脉里残余的淤堵冲开,上岸的时候整个人轻了许多。
第三天傍晚,阿玑醒了。
柳如烟正蹲在石屋门口煎药,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阿玑正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胳膊在发颤,但到底撑着坐了起来。月白长衫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茫然,也没什么恍惚,和平常一样。
“姐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柳如烟放下药罐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阿玑弯了弯嘴角。
“姐姐,我没傻。”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来。
“你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记得。”阿玑说,“替姐姐引妖力,然后疼晕了。后来好像还梦见吃包子。”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来,从石台上端过一碗温着的粥,递到他手里。阿玑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加了碎肉和青菜。他端着碗,手还在微微发颤,但能稳得住。
“吃。”柳如烟说。
阿玑拿起勺子,慢慢吃着。他的吃相还是那么斯文,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白狐趴在他膝边,仰着头看他吃,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青蛇也游了过来,盘在他手腕上,蛇信轻轻舔着他的袖口。
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了整碗粥,又接过空碗去盛了第二碗。阿玑吃了两碗粥,脸色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他将空碗放在一旁,靠着石壁坐下来,看着柳如烟。
“姐姐,”他说,“玉佩碎了?”
“碎了。”
“妖力控住了?”
“控住了。”
阿玑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柳如烟的蛇尾从裙下伸出来,搭在干草堆上,新生的鳞片在暮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的气息比从前深厚了许多,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不知多深。
“姐姐的妖力,”阿玑说,“比从前强了好多。”
柳如烟将蛇尾收回去,用裙摆遮住。
“嗯。”
阿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姐姐现在能打过我师父了。”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你师父已经死了。”
“嗯。”阿玑说,“我是说,如果他还活着,姐姐现在能打过他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把药罐子里的药汁倒进碗里,递给他。阿玑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喝完了,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块路上买的糖,丢进他手里。阿玑接住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姐姐,”他含着糖,含糊地说,“今天初几了?”
柳如烟想了想。
“初七。”
“诛妖大会是初二。”阿玑算了一下,“过了五天。”
“你昏了三天。”
阿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疤痕,是那夜妖力冲击时留下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姐姐,”他说,“以后呢?”
柳如烟靠着石壁坐下来,看着洞口外面的暮色。南疆的天暗得早,太阳一落山,天色就迅速沉下来,暗蓝的天幕上开始冒出稀疏的星子。远处修炼地的潭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墨色的镜子。
“你想去哪?”她问。
阿玑想了想。
“青槐镇。”他说,“姐姐还欠我一笼包子。”
柳如烟侧目看他。
“我什么时候欠你包子了?”
“诛妖大会之前姐姐说的。”阿玑理直气壮,“姐姐说,等事情办完了,带我去买包子。”
柳如烟想起来了。在伏龙镇客栈的最后一夜,她确实说过这话。当时她只是想堵他的嘴,随口说的,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你就惦记包子。”她说。
“还惦记灯笼。”阿玑说,“那只歪了,姐姐说要给我买新的。”
柳如烟别过脸去。
“明天。”
阿玑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和从前在青槐镇追着她喊姐姐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没心没肺的,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发愁。柳如烟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根绷了百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瞬,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拿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朝山上喊了一声:“石长老!”
片刻后石长老从山路上下来,拄着铁杖,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些。他看见阿玑坐在石屋里,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清亮,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醒了?”
“嗯。”柳如烟说,“明天我带他下山。去青槐镇一趟。”
石长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山门这边有我和风长老守着。掌门那边……他这两天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他问过你。”
柳如烟没有接话。
石长老也没再说什么,拄着铁杖转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动身下山。
白狐和青蛇自然跟着。白狐趴在阿玑肩头,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阿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陈石送来的,靛蓝色的粗布短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短,手腕和脚踝都露了一截出来。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石屋里翻出一条旧腰带丢给他。阿玑接过来系上,衣服总算合身了些。
两人沿着南疆的山道往北走。晨雾弥漫,林间湿漉漉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蛇尾在裙下若隐若现地摆着。阿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走了一段就渐渐稳了。
走了半日,出了南疆地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茶棚酒肆也开了张,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包子的香气。柳如烟在一间茶棚前停下,要了两碗面和一笼包子。两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柳如烟吃了半碗面,把剩下的半碗推给阿玑。阿玑也不推辞,端过去吃了,又把一笼包子分了一半给柳如烟。
白狐蹲在桌上,叼着一只小包子吃得津津有味。青蛇盘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撕碎的蛋黄。
吃完之后,两人继续上路。柳如烟走得比方才慢了些,阿玑的步子也慢,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路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阿玑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捡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
“姐姐,”他把叶子举起来,“像不像扇子?”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
“像。”
阿玑将叶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又蹲下去捡了一片,这次是一片红色的枫叶,巴掌大小,叶脉清晰。他将枫叶也收进袖中,又捡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扇形,薄如蝉翼。柳如烟看着他一路走一路捡,袖子里塞满了各色落叶,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捡那么多叶子做什么。”
阿玑拍了拍鼓囊囊的袖子,抬头冲她笑。
“带回去给小红和小青做窝。”
白狐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冲他翻了个白眼。青蛇也吐了吐信子,一副嫌弃的样子。阿玑浑然不觉,又蹲下去捡了一片。
柳如烟别过脸去,嘴角弯了弯。
走了五天,青槐镇到了。
镇子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旁挤着茶楼酒肆布庄药铺。只是深秋时节,街上的行人比从前少了些,摊贩们也撤了大半。柳如烟走在主街上,阿玑跟在她身侧。白狐缩在她肩头的布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青蛇缠在她手腕上,藏在袖中。
两人走到那间客栈门口。客栈的招牌换了新的,比从前鲜亮了许多。门口蹲着那只瘸腿的土狗,看见他们来了,竖起耳朵,冲他们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阿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土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在他脚边打了个滚。
柳如烟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去。掌柜的还是那个中年妇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蹲在门口逗狗的阿玑,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
“住店?”
“嗯。”柳如烟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二楼最里面那间。”
掌柜的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钥匙递给她。柳如烟接过钥匙上了楼,阿玑跟在她后面,白狐从布袋里跳出来,轻车熟路地跑到二楼走廊尽头,蹲在房门口等着。
柳如烟打开房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副桌椅,窗户纸上贴着新的白纸,桌上摆着一只空茶壶。窗台边的墙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是白狐从前磨爪子留下的。阿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喧闹声涌进来,混着卖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远处铁匠铺的叮当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忽然笑了。
“姐姐,”他说,“回来了。”
柳如烟在桌边坐下来,将幽鳞匕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玉片里的狐族残魂安静地搏动着。她看着这把匕,想起百年前掌门把它交给她时的样子,想起在炼狱里用它斩杀恶鬼的日日夜夜,想起青丘山狐火淬炼的银蓝色光芒,想起诛妖大会上它刺入玄虚胸口的那一瞬。
匕还是那把匕。但握匕的人变了。
她将幽鳞匕收回袖中,站起身来。阿玑从窗边转过头来看她。
“姐姐去哪?”
“买包子。”柳如烟说,“你不是念叨了一路吗。”
阿玑的眼睛亮起来。他把白狐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肩头,又让青蛇缠上手腕,跟在柳如烟身后出了门。两人下了楼,穿过客栈大堂,走到街上。柳如烟往东走,阿玑跟在她身侧,步子轻快,像个终于等到大人兑现承诺的孩子。
走到街角时,柳如烟停住了。
那个卖面具的摊子还在。摊主是个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摊子上挂满了各式面具,神仙鬼怪,飞禽走兽,还有几张人脸面具,涂着白粉,描着眉眼。那张少年的面具还挂在老地方,白面红唇,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如烟看着那张面具。
阿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张面具,又看了看她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
柳如烟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将那张面具从摊子上取了下来。摊主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看她。柳如烟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摊子上,拿着面具转身走了。
阿玑跟在她身后。
“姐姐,”他走了几步,终于开口,“买那个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头。
“烧了。”
阿玑沉默了一瞬。
“烧了好。”他说,“那张脸太丑了。”
柳如烟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阿玑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弯弯的,安安静静地笑着。暮光照着他的脸,额角那道淡红的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眉眼舒展,干干净净的。
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买包子去。”
两人走到包子铺前,柳如烟要了两笼。一笼白菜猪肉,一笼香菇青菜。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着,阿玑接过来抱在怀里,烫得直抽气。白狐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凑近包子嗅了嗅,被热气熏得缩了回去。青蛇也吐了吐信子,一副馋样。
柳如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伸手从他怀里拿过一包,替他分担了一半。阿玑冲她笑了笑,两人沿着主街往回走。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青槐镇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黄里。街灯次第亮起来,卖糖人的小贩吆喝着,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时,那只瘸腿的土狗还在门槛上趴着。阿玑蹲下来,掰了半个包子喂它。土狗三口两口吞了,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欢快。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地上喂狗的背影。月白长衫换成了靛蓝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干净利落。和百年前青云山巅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判若两人,也和三年前青槐镇街角那个傻乎乎的阿玑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阿玑喂完狗,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姐姐,”他说,“明天去哪?”
柳如烟往客栈里走去。
“再说。”
阿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房间里,白狐已经跳上了窗台,盘着尾巴晒太阳。青蛇也游到了桌上,盘在茶壶旁边。柳如烟在床边坐下来,将面具放在桌上。那张白面红唇的少年面孔朝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暮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阿玑坐在桌边,打开油纸包,拿了一个包子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汤汁浸透了包子皮,鲜得很。阿玑也拿起一个吃着,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包子香和窗外街市的喧闹声。
吃完包子,天彻底黑了。柳如烟将面具拿到后院的灶膛里,扔进了火堆。火舌舔过那张白面红唇的脸,将它烧成一片焦黑的碎片。她站在灶膛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阿玑已经铺好了地铺,在墙角躺着。白狐和青蛇一左一右地窝在他身边。柳如烟在床边躺下来,和衣盖着被子,面朝墙壁。窗外月光从贴了新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姐姐。”阿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嗯。”
“面具烧了?”
“烧了。”
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阿玑的声音轻轻的,“我们以后去哪里?”
柳如烟闭着眼。黑暗中,她的蛇尾从被角下探出来,越过床沿,垂到墙角的地铺上。尾尖搭在阿玑的手背上,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阿玑的手指微微蜷起,将那一小截尾尖拢在掌心。
“哪里都好。”柳如烟说。
窗外有风穿过街巷,呜呜地响着。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客栈门口那只瘸腿的土狗趴在门槛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二楼的房间里,两个人一上一下地躺着,中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和一条从被角下悄悄探出来的蛇尾。
白狐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青蛇的尾巴里。青蛇吐了吐信子,蹭了蹭白狐的耳朵尖。
夜深了。青槐镇的灯火一盏盏灭了,月亮挂在半空,将镇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寂静里。客栈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柳如烟闭上眼。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