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兰爱情故事》柯山

1、男朋友撒谎说不爱吃我爱的 下岗潮前夕

　　一九九九年的十二月，红旗机械厂家属区。

　　簌簌、簌簌......

　　雪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下午也没停。

　　赵大龙怀里揣着报纸包着东西，踩着埋过脚脖子的雪往家回。

　　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大雪盖住。

　　工厂红围墙头上插着的一排排碎玻璃碴子，在路灯和雪光底下亮晶晶的。

　　赵大龙在门口跺了跺脚、扫了扫身上的雪，才推开门。

　　一股热浪裹着煤烟味儿和饭香扑面而来，收音机里《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曲子还没唱完就被“吧嗒”一声截断了。

　　“回来了？”李明远端着勺子迎上来，“我今晚炖了白菜，特意搁了点儿虾皮，你尝尝，可鲜了。”

　　赵大龙吸溜了一口，给了一个很满意的“嗯！”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把报纸包往李明远面前一递：“猜猜是啥？”

　　李明远挑挑眉，他的眼睛不大，但黑亮黑亮的带着股机灵劲儿，笑着猜去：“橘子？”

　　“神了！你咋知道？”

　　“瞅你那傻样，你身上一股橘子味儿......厂里发的？”

　　“最后一批了。王主任说就两筐，每家给分俩。”赵大龙把报纸小心地打开，两个黄澄澄的橘子露了出来。
　　赵大龙和李明远的饭桌上一向很安静，赵大龙除了闷头吃完饭，全程除了盯着李明远傻笑外，不会多说一句话。
　　李明远也不主动找话题，就等着俩人都吃完一如即往的刷碗。
　　赵大龙今日自然不得闲，他很仔细地把橘皮一瓣一瓣地揭下来，然后他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摘掉，摘得干干净净的，码在碗里。
　　“吃吧。”他把碗端给擦手的李明远。
　　“你不吃？”
　　“我不爱吃橘子......酸了吧唧的，倒牙。”
　　李明远哼笑一声，他捏起一瓣橘子，没往自己嘴里送，胳膊一伸，递到赵大龙嘴边。
　　赵大龙愣了一下，往后躲了一下：“干啥？”
　　“你就尝一瓣。”
　　“我不说了吗，我不爱吃这玩意儿”
　　“就尝一瓣。”
　　赵大龙这才不情不愿地张了嘴，嚼了几下，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抱怨：“真他娘酸。”
　　“酸你还咽了。”
　　“咽了咋的，又不能吐。”
　　“你再吃一瓣。”
　　“不吃了，酸唧唧。”
　　李明远没再让，一边满足地炫橘子，一边满头雾水的看赵大龙把橘子皮摊在暖气片上。
　　“你干啥呢？”李明远问。
　　“烤橘子皮，可香了，他们说城里人都这么干。”赵大龙把脸凑近暖气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闻闻。”
　　李明远也凑过去，两个人挤在暖气片跟前，脑袋挨着脑袋，鼻子蹭着鼻子。
　　“像不像咱厂后头那片果树林子的味儿？”赵大龙问。
　　“像俩傻子。”
　　“确实是傻子，你当时蹲树底下捡的都是些烂苹果，哈哈哈。”
　　“是不是你吃坏的肚子？是不是我背你去的厂医院？”
　　“那咋了，你给的我都吃。”
　　李明远没接话。他把脑袋搁在赵大龙肩膀上，看着暖气片上那些橘子皮慢慢蜷起来，边缘发黄，卷成一个个小卷儿。他伸手捏了一片，在手指尖上颠了两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大龙。”
　　“嗯？”
　　“以后咱有钱了，咱买很多橘子，我也给你剥一碗，咱都敞开吃。”
　　赵大龙低头看着他，“行。你剥，我吃。”
　　“你不是不爱吃吗？”
　　“你剥的，我就吃。”
　　李明远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没再说话。窗外雪越下越大，楼道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当当当的。
　　邻居的收音机还开着，放的也是《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橘子皮的香气在屋里飘着，暖烘烘的。

　　“大龙。”

　　“嗯？”

　　“你说，咱俩能一直这样不？”

　　“咋不能？有哥在呢，你怕啥。”

　　“你不怕下岗？”

　　“下岗怕啥？下岗了哥去蹬三轮，去扛大包，去江边给人凿冰窟窿捞鱼，咋的也能养活你。你就负责在家待着，哥回来给你炖大鱼吃。”

　　“你说话算话？”

　　“算话。等开春江面化了，哥带你去钓鱼。”

　　李明远笑了，“你就吹吧。”

　　“哼，哥都会凿冰窟窿，改天给你捞冬天的大鱼，那才叫本事呢。”

　　第二天早上，赵大龙是被冻醒的。

　　李明远的被子已经叠了起来，他一摸枕头边，摸到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车间上工急，你多睡会儿。”

　　赵大龙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窗外传来厂里大喇叭的声音。平时这个点儿，喇叭该放《东方红》了，可今天放的是一段通知，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刮得零零碎碎：

　　“……买断工龄……自愿申请……截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