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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暮色下的暗流 因为父辈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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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清脆响起,扫空了教室里最后一点刷题的静谧。
傍晚的夕阳穿过圣伊顿雕花玻璃窗,暖橘色的光斑落在一排排橡木课桌上,窗外缠绕墙面的绿藤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喧闹声顺着走廊散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
江驰揽着林软软说说笑笑率先出门,路过后排时还随性挥了下手。裴妄亦步亦趋跟着收拾好笔记的顾清舟走了,不过片刻,偌大的教室便彻底安静下来。
沈夜沉垂着眼,慢慢收拢桌上的试卷与课本,心思却始终有些飘忽。
白天测验的那道几何大题还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是这道题,前几天在家反复演算频频出错,没有辩解的余地,只换来父亲冷硬的斥责。那股窒息压抑的寒意根深蒂固,哪怕时隔几日,依旧让他指尖泛着细微的凉意,迟迟缓不过来。
陆长明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多问一句。
他只是自然伸手接过沈夜沉怀里堆叠的书本,细心替他整理好塞进书包,随即掌心覆上少年微凉的手,稳稳握紧,轻轻摩挲安抚。
“走了,我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圣伊顿校门口早已停满等候的车辆,整齐有序。最显眼的,依旧是常年准时等候在这里的两辆黑色豪车,分属陆、沈两家。
陆父斜倚在车身旁,一身规整西装,气质温润沉稳。
他向来疼爱陆长明,待人处事通透有度,私下里也格外喜欢温顺安静的沈夜沉。望见两个少年并肩走来、十指紧扣的模样,眼底漫开熟稔温和的笑意。
“长明,夜沉,放学了。”
沈夜沉下意识松开了手往陆长明身侧靠了靠,乖巧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与此同时,沈家的车门缓缓推开,沈父缓步走了下来。
圈子里人人皆知,沈父与陆父是相交数十年的至交。二人时常相约茶室小坐,闲谈家常、畅谈近况,私交甚笃,多年从未红脸争执。
可情谊归情谊,商场从无温情可言。
他们是挚友,亦是缠斗多年的死对头。
沈父绝非庸碌之辈,执掌沈家产业多年,头脑、魄力、手段样样顶尖,硬生生撑起偌大的沈家基业。可奈何陆父眼光毒辣、布局深远、城府更胜一筹。
数十年来,每一次项目争夺、商业博弈,沈父拼尽全力,最后永远棋差一招,次次被陆父稳稳压制。
这份落败与不甘,他碍于多年情谊,从不迁怒陆父,只能尽数压在心底。而他所有的执念与期盼,最终都落在了独子沈夜沉身上。
他倾尽心血栽培儿子,唯一的念想,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自己没能赢回来的体面,能让儿子亲手挣回来,压过陆长明一头。
沈父走上前,脸上是熟稔老友的从容笑意,语气温和自然:“陆兄,好久不见呀,又亲自过来接孩子。”
陆父淡淡颔首,笑意得体从容:“习惯了。两个孩子从小一同长大,彼此照应,是好事。”
“确实。”沈父笑意不变,话锋却悄然带了分寸,“我们私下无话不谈、相交甚笃,但生意场上,我绝不会退让半步。”
话语坦荡直白,没有撕破和气,却清清楚楚划开了两家对立的立场。
“理所应当。”陆父眼底笑意未改,语气笃定,“朋友归朋友,家业归家业,我向来分得清楚。”
表面谈笑风生、和睦依旧,空气里却悄然缠绕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紧绷与对峙。
沈夜沉静静站在一旁,心口微微发闷。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清楚这温和客套的寒暄之下,藏着多少年无处宣泄的好胜与郁结。
察觉到身侧少年的低落与紧张,陆长明不动声色将沈夜沉往自己身后护了半寸,出声温和解围:“天色不早,夜沉该回家了。”
沈父收敛眼底复杂的情绪,看向沈夜沉的眼神淡了些许,语气沉了下来:“上车。”
沈夜沉抬眼,目光黏在陆长明身上,满是不舍,迟疑几秒,才低头弯腰坐进沈家轿车的后座。
厚重的车门合上,彻底隔绝了校门口温柔的晚风与暖色夕阳。
轿车平稳起步,缓缓驶离圣伊顿校门口,将满校暮色与少年温情远远抛在身后。
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压抑,只有车载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
方才面对陆父的从容客套、老友风范,在此刻尽数从沈父脸上褪去。他侧头看向身侧垂眸沉默、脊背紧绷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积攒多年的疲惫与失望。
“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长明的气度、心性、处事能力,样样都远超同龄人。”
沈父语气不凶狠,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陆兄相交数十年,论才干、论魄力,我从不算差。可偏偏次次博弈,我永远赢不过他。”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满是郁结:“我打拼半生,争了半生,始终落他一步。我这辈子所有的指望,可全部都压在你身上。”
“我不求你天赋绝世,只求你别事事被陆长明压得抬不起头。”
“夜沉啊我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好啊。希望你能理解爸爸对你的爱。”
沈夜沉指尖死死攥住校服衣角,指节泛白,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应声。
白天做题出错的惶恐、往日被苛责的画面、心底积压的委屈,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眼眶发酸发胀。
看着他怯懦温顺、毫无锐气的模样,沈父心底的失望更甚,低声一遍遍念叨,字字都是沉甸甸的期许与苛责。
“一次测验尚且频频出错,这点小事都做不完美,将来怎么撑起沈家基业?怎么和陆家抗衡?”
“以后少跟陆长明走得过分亲近,在让我发现一次我提前给你安排联姻。”
“私交再好,两家商业上终究不对付。别总是依赖他、依附他,最后一无是处,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整个沈家啊。”
细碎的念叨落在耳边,像细密的尘埃,一点点压垮沈夜沉心底仅有的暖意。
他喉间酸涩发紧,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挤出一声微弱沙哑的应答:“……我知道了,爸。”
话音落下,车厢彻底陷入死寂。
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流转交替,一如他岁岁年年被高标准捆绑、被期待裹挟、永远不够优秀的人生。
而校门口。
沈家的轿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后,陆父脸上的温和缓缓敛去,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陆长明,语气真切又严肃。
“我和沈伯父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太懂他了,他太好强总想挣个第一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但他执念太重,半生争强落败的不甘,全都把寄托压力在了夜沉身上。”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长明的肩膀,语气带着郑重的叮嘱。
“长明,我不管两家将来如何相争。”
“往后,你一定要好好护着他。”
“嗯,我会的父亲。”
晚风掠过墙面藤蔓,携来微凉的秋意,沉沉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圣伊顿城堡。
少年纯粹炙热的情意尚在萌芽,可父辈交织半生的友情、博弈、执念与不甘,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他们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