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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第四代的一桌 过年的事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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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事从腊月二十三起办。摘旧纸、扫院子、写春联、炸东西,一样不落;这几样年年是同一批人做,做了多少年没人算过,只知道缺一样都不成。三十那天吃几桌,二十几里就数清了:回来两个。学琴的那个二十八回来,带回一只纸箱,箱子里是谱,不是琴;他把箱子搁在方桌底下,说这一箱不沉,谱比琴沉不了几斤。跑项目的那个二十九到,鞋还没有上脚就先去坡那边看了一眼,回来一句话没说,坐下喝了半碗热水才开口,说最远那个县的路口已经改完了,改完就不用再跑了。屋里人问他几时能歇,他答不上来;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碗底朝天搁下,起身又去看了一眼那个位子——位子上还没有摆东西,是空的,他站在那儿数了数从门口到那一张的步子,数完也没有说出来。
摘旧纸是从二十三那天下午起的。旧纸一年揭一回,揭的是花厅里贴了一年的那几张,揭下来不能撕,要卷成筒,两只筒并排靠在门后头,靠到开春再烧;今年揭下来的是四张,三张黄得重,一张只在边上发黄,边上那一张是去年秋天贴上去的,补的是那年冬天窗纸破的那一角。管事的把四张卷好,卷的时候用手掌把纸卷紧,紧到筒口能立住;立不住的就再压一道,压完拿细绳绕两圈。屋里人进来问了一声:这些纸还有用么。他说:垫箱底、糊罐口都用得上,扔了可惜。灶上接了一句:糊罐口要用厚纸,这几张太脆,压不住罐口。说完他想了想,又添了半句:留着引火也好,火要熄的时候塞进去,比柴好使。屋里人问:留到几时。他说:留到开春。
扫院子扫的是砖缝里的东西。扫帚是竹的,竹枝扎的那种,扎得紧,扫起来有声音;一天扫三遍,早上一遍,午后一遍,天黑以前一遍。扫出来的东西不是土,是碎叶子、炮仗纸屑、鸡毛和一点点细沙;细沙最要紧,沙积在砖缝里,下一场雨就成泥,泥一干砖就松。扫院子的把沙拢在一处,拢到墙角堆成一小堆,等过了年用车拉出去;他拉出去两回,一回是腊月二十八,一回是初四。院里那两棵石榴从二十三起就拿旧布裹了根,裹的是稻草绳,绕七圈,绳头别在树干上;有人问他天这么冷要不要裹,他说根比枝怕冻,冻了开春不抽芽。管事的听见了,把这一句记在随身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记完合上册子,没有跟谁说,也没有再翻出来看。
问那一句的不只他一个。午后灶上从坡下回来,路过院里,看见石榴树上那七圈绳,站住看了一会儿,问管事的:树根裹了这个,能管几天。管事的把手里的册子往身后挪了挪,说管到开春。灶上问:化了水怎么办。他说化了水就再缠一层。灶上又说了一句:你今年记的是这一句。管事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册子上记的东西不必念出来,念出来就成了另一件事。灶上笑了一下,笑完没有再问,转身进了灶间。院里那一小堆沙这会儿已经干了,干了以后颜色浅,看着不像沙,倒像一层浮土;管事的拿铁锹把它拢了拢,拢完在锹背上磕了两下。院门外头那条道上过了一辆空车,车轮压过浮土,留了两道印子,一道深一道浅。
炸东西要提前两天备。二十八那天灶上一早就把馅剁了,剁的是白菜和肉,两样剁在一处,剁到盆里看不出哪一样是哪一样;剁馅的声音从早响到晌午,响得窗纸跟着颤,屋里说话都得提高嗓门。有人问今年怎么早了两天,灶上的说:三十要炸的东西多,早两天备,馅在盆里养得住,养一夜才上劲。馅剁完是面,面发在盆里,盆上盖一块湿布,布的四边往盆沿下一掖,掖完拿手掌在布面上按一按;按下去鼓起来的那一块就是发起来了。备到最后一样是油,油是前天打回来的,一桶,桶口封着红纸,纸上盖着油铺的戳;油没有倒,倒油要等到三十。管事的在院里过了一趟,看见灶房门口摆着一排盆,问这是做什么;灶上说备年货。他问备到几时。灶上的说:明天下午面就发好了。
春联是第三代写的。纸是老红纸,裁成一样宽的条,条上没有金,也没有印,条与条之间留半指;墨是写对联的墨,不是写账的墨——写对联的墨要稠,稠才不洇到纸边。内容几十年没有全换过,换的只有下联那一句,换的时候要是一家一句,说了半天才定;定完屋里人问:横批写几个字。答:四个。有人主张五个,五个显阔气;灶上的说:五个字贴在门楣上,门楣矮,纸裁不开。最后照四个。贴的时候不贴门框,贴在门板中间偏上——门板年年换新纸,贴门框纸一换就没有了。上联贴左,下联贴右,横批贴上头;贴完退到坡下看一眼,看的是两头一样高。上头那一端高一点,就揭下来重贴。
没回来的是学医的那个。二十九那天晚上她打了个电话到园子里,说三十夜班排的是她,主任没有批假;她说初六回来,说的还是那句:这个不用来替。家里人说等她。她说:位子给我留着。她说完这句就挂了。挂了以后屋里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问第二句;阿砚坐在窗下没有动,眠眠把手里的活放下,放了以后也没有再拿起来。挂断的那一头夜班还早,值班室的钟指着九点四十——那钟她如今还在用,滴答走得比屋里的慢,快不了也慢不了。她后来又打过一回,是初五的晚上,仍旧没有说别的,只问了一句:灶上那格碗筷收了没有。管事的在那头说:没有,谁也没有动。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那就先别动;说完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是二十九那天晚上八点过几分打进来的。园子里装电话的那一间在门房隔壁,门房那位去接的,接完把话筒送到花厅,说了一句:园里的。他说完就回自己屋里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了一道缝。屋里那时候坐着七八个人,桌上还摊着年货的单子,单子上的东西划掉了大半。话筒搁在方桌当中,线不够长,线绷着,绷直了一屋人都听得出那头的声音:先是值班室里的响动,什么东西搁在铁盘上,有人咳嗽,然后才是她。她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问的都是家里:锅贴要不要留一份,米还有多少,初一那天灶上谁上灶。屋里人听着,谁也没有插话;插话的人插了一句:你自己吃不吃得着。她说她吃得着。
她一句一句问,管事的一句一句答;问到米的时候她报了一个数,报完又问了一遍:够不够。她说:够。说完屋里人等着她说点别的,她没有说。屋里人又问了一句:你哪天歇。她说:算不准。主任没有批假这一句,是她停了半刻才补的,补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不一样——前头问家里是平常的语气,这一句是平的,平得像是在念一条别人写的条子。她说完又报了一遍初六回来,报完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握;握的时候屋里人听得出指头在木头壳上蹭了一下。屋里人问她:年三十的夜班上完了,初一上午也不能歇么。她说:不能;初一下午轮到我歇。她说完想了一想,又说:初六回来是初六早上,初六早上她就得走。
灶上那头是从声音上听出来的。屋里说话的声音一低,灶间里就听得出有事。管事的从花厅出来的时候没有叫人,径直进了灶间,进门先看锅台——锅台上扣着两屉东西,一屉是刚出锅的锅贴,一屉是留到明日的。管事的说:留一份。他问:留几份。管事的想了想,说:她说要一份。一份是多少,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灶上的从屉里拣了四个,拣完拿一只粗瓷盘扣上,扣好没有端走,就搁在灶台靠墙那一角;那一角背风,火从灶膛里过来只烤到盘底的下半截。他说:明早热。
她那边后来响了一声门,门开的方向不对,是往里开的。开完有人在里头叫她,叫的是姓,不是名,叫了一声她没有应;过了两三息她应了一声,应的是:等一下。屋里人把这一声听在耳朵里,谁也没有接话。管事的在这时候凑到话筒旁边,问了一句:初一那天你上不上灶。她答得很快,说不上。答得太快,快得像是话还没有过脑子。管事的没有再问,把身子从话筒旁边让开,让开以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回来的时候他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那半边桌沿。他后来说,他那一下是怕自己挡了她的话。
挂断以后谁也没有再问第二句,屋里安静了一阵。管事的把话筒搁回原处,搁的时候对准了那个钩,钩上缠着一圈布,布是为了不让木头磨木头;挂回去以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才转身出去。他出去是为着把门房的灯关小一点——花厅这一头亮,门房那一头就暗,夜里两头的灯不许一样亮,这是园子里的老规矩。关小是拿手捻灯芯,捻到只剩一粒火;捻完他回花厅,回来没有坐下,先把话筒的线理顺了,理顺以后才回自己那个位置上。
位子留着,是管事的问的。管事的把今年要摆的桌子数了一遍,照六桌排开,每一桌坐几口、碗筷摆几副,一样一样往下点。点到第四桌的时候他停了,问:加不加一副。屋里人答:加。加在哪儿。管事的把方桌上那张座次单子摊开,用手指头从上往下划,划到最末那一行上头,指头停住,说:加在这里——末一桌的外侧,靠门那一格;那一格原本是空着的,空了两年,一直没有放凳子。屋里人问他:那一格本来是谁的。他答不上来,只说是空着的;他说这一格是照老规矩留的,谁也不动,如今只是又添了一副碗筷上去。他还说了一句:添的时候我没有问过谁;规矩第一条是来客添一副碗筷,她三十那天不在,也是这一桌的客人——说到客人两个字他停了一下,好像头一次听见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座次单子是方的,一尺见方,纸是往年的账纸裁的。表画在当中,一行一桌,桌与桌之间留一道空线;单子最上头写着日子,往下是桌数,最末一行空着,空的那一行下面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点,点得很淡,不对着光看不见。管事的那一回点着那一行数了两遍,数完把单子转过来朝屋里人转了半圈,让坐在两头的人都看得见。他说:加不加一副。屋里人答:加。加在哪儿。他的指头顺着往下走,走到最末那一行上头停住了,说:加在这里。说完把单子往那一头推了半寸,推到桌子边沿,推完用镇纸压住。压的时候他用镇纸的平面那一头压,不用角;角压会压出一道印。屋里人从两头看过去,看的是最末那一行;最末那一行在灯底下比别的行暗半分,是铅笔点过的地方。
空了两年的那一格为什么空,屋里问过两回。第一回问的是管事的,他说不知道;第二回问的是第三代,第三代说从前是空着的,也说不知道,只是后来就不摆了。摆过的那一张上首椅子也收走了——不是扔,是收进库房,收的时候抹了油,油抹在椅面上,抹完把椅子倒扣在架子上,扣一夜再立起来。屋里人又问:那这一格的老规矩是从哪儿来的。管事的想了半天,说:这个我说得出,是添碗筷添出来的;来客添一副,来的人要是站着不坐,坐的那几桌就挤不下,所以每一桌的外侧靠门那一格都留着一格,留着是给人添碗筷添凳子的。留了这么多年,留成了一张空桌子,谁也不坐,谁也不撤。说完他把单子上那个铅笔点又描了一遍,描完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夹完他想起什么,把铅笔又取下来,在单子边上添了两个字:外侧。那两个字添得很小。
表画在当中,一行一桌;桌与桌之间留的那一道空线不是留给人看的,是排的时候留手。写错了要改,改不了就在空线里加一行,加一行就得把整张摊开重排。往年摊开重排的多半是中间那两桌,因为中间那两桌年年有人添有人减,添的人记得住,减的人不记得。管事的今年重排过一回,重排的是第四行;重排完他把作废的那一张叠成方的,没有扔,压在方桌抽屉最下头,压在几本旧册子底下。屋里人问:留着做什么。他说:单子排错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哪一张是错的。说完他把抽屉推上,推到一半又拉开看了一眼,看完才推到底。
那两个字添上去以后,屋里人凑近去看。看了有一会儿,有人说:既然是添碗筷的地方,就该空着,连凳子也不必摆。管事的说凳子要摆,来的人要坐,现搬来不及;说着叫人去库房量了量空凳的高度,量完回话说搬一张进来不难,只是多占一个人的工夫。屋里人就说不摆。随后又有人问:三十那天她回来,坐哪一格。管事的把单子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指头在上头从上往下划,划到中间那一段停住,说:她年年坐的那一格没有动过,动的是这一格。屋里人还想再问,他先把铅笔收了,说这一格排完,还有几张单子要排;排完他才去把外侧那一格的桌布重新抻了一遍,抻完用两只手掌压住边沿,压完松手,桌布上不留手印。屋里人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了一句:这样就好。
规矩是头一条:来客添一副碗筷。屋里人没有多商量,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就照办了。碗从灶上常用那一格里取,那一格里碗筷是年年添的,添一副用一副,用过的收在柜子底下;这一格里少说也有十几副,压在旧报纸底下,报纸换过三回,哪一副是哪一回添的,没有人说得清。筷是新的一双,搁在碗沿上。摆的时候摆得很正:碗靠里,筷在外头,筷尖朝同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是照正当中那张长桌上的摆法定下来的,多少年了没有人改过。管事的摆完退开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筷尖正了正,正完才把手收回围裙上头;正完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副碗筷前头又看了一息,随后才去摆下一桌。
那一格里碗筷年年添。添的时候是拿粗瓷碗搁上头,底下垫一只草编的碗垫——碗垫是灶上自己编的,用的是切下来的稻草秆,秆晒干了压扁,两圈打底,三圈收边;编好一只摊在太阳底下晒,晒到摸着发烫才算成。碗搁在碗垫上,一只压一只,压了十几副,压出来的摞有半尺高,摞在最上头的那一只取的时候得往上抬半分。管事的取碗从最上头取,不从底下翻——他说从底下翻一次,底下那几只就得全挪一遍,挪一遍少半天活。他取碗有一样别人学不来的准:手伸进去,凭碗沿上那一圈釉色就知道拿哪一只,釉色薄的是老碗,釉色厚的是新碗。老碗和新碗摆在一处,外行人看不出,灶上的人一眼就分得出;分得出是因为釉色薄的那一批碗口都往下塌一线,塌得极匀。
这一副摆出去以前,管事的多做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把碗口里外擦了一遍,用的是干布,不是湿布;他说湿布擦过的碗口上会留一道水影,坐在灯底下看是一道白。他擦得很慢,擦完把碗举起来侧着看,看的不是碗底,是碗沿。碗沿没有豁,是一只全的碗,全的碗比缺口的碗不禁看,摆在空桌上更显眼。第二件是把筷挪了半寸,挪到不压在碗沿正中,压在偏里的一侧。屋里人问他为什么挪。他说:筷子压在正中,来人一眼就知道这一桌没有人动过;压在偏里的一侧,看上去像别人吃过了,收走了。第二件事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没有再往下说。
筷是新的一双,搁在碗沿上。筷是竹的,竹削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一头齐,细的那一头削成斜口;这种筷不是外头买的,是灶上自己削的,削一把能用一年,削的时候拿一把小刀,斜着削过去,削一下看一眼。摆的时候摆得极正:碗往里挪半寸,筷搁在外侧,筷尖一律朝着同一个方向;方向是照正当中那张长桌上那一副定的,定的时候有人拿尺子比过,量了两副,两副一样齐。定完有人问:那要是谁家来的人手长,胳膊肘一顶就碰着邻座。灶上的说:碰着就碰着,规矩要紧。人多的桌子添两副要问,问的是当家的;当家的不在,按六条来——头一条是来客添一副,添一副不许多。屋里人问:添两副是问谁。灶上的说:问当家的;当家的不在就问管事的,管事的不在就搁着,搁到当家的回来再定。他说这些年搁着的有过三回,三回后来都是添一副。
那一格在末一桌的外侧,靠门。靠门这一处是全屋最冷的:门上的棉帘子年年不换,帘子边沿磨得起了毛,毛压着门缝,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是横着走的,横着走到那一张上。屋里人年年抱怨这一格冷,说坐这一格的人连菜都吃不出热乎味;抱怨了也不挪,挪了这一格就不是外侧了。管事的冬天在这一格底下塞过一个草垫,塞了三天又拿出来——拿出来的缘故他后来才说:草垫垫高了脚,凳子就矮了半寸,那半寸他看着别扭。
六桌的次序是照着一天下来的路排的:灶上那头最末一张先摆,因为他离灶最近;往里一张挨一张摆下去,最里头那一张就是这一格,最后摆。最后摆的缘由是它外侧靠门,靠门的那一格摆完了,屋里人进出才不挡手。管事的摆完这一格,退到门口回身看了一趟,看见的是六桌碗筷连成的一条线,线在门槛那里断开,断口上摆着一副碗筷,是全屋里唯一一副摆在外侧的。看完他才转身去摆下一桌的凳子。
这一副的筷是新的一双——年年如此,年年新一双,不是因为旧的那双不能用,是因为旧的那双收下去就找不出来了。旧筷收在方桌抽屉里,一把一把捆着,捆的是干稻草,捆得紧;一把能有多少双,谁也没有数过。取新筷要从抽屉里另拿,不跟旧的一起拿;新筷取出来先在手里转半圈,看两头齐不齐,齐了才摆。屋里人有时从门口进来,看见满屋的筷尖朝一个方向,说一句:齐。管事的说:齐了好,齐了看得出谁没动过。
那副碗筷没有人动。一整天它就在那张桌上:早上摆上,中午没有人去添菜,晚上也没有人去收。灶上的活一样没有少——六桌的菜分两轮出,头一轮四个热菜,第二轮四个汤,第三轮是那一盘鱼。饭是分两次盛的,头一趟在开桌前,第二趟在半夜里;半夜那趟是给灶上留着的,也给没到齐的人留着。第二趟的饭送到她那格的时候是照她的量盛的:她从小吃一碗不多一碗不少,灶上的人知道;盛完还添了半勺,添的那半勺没有人吩咐,添的人添完就走了。屋里人都吃得早,走的时候经过那一格,脚步都放轻了半步;学琴的那个走过去又折回来,把那一格上头的一粒饭米拈起来,拈完搁在碟子里,谁也没有看见。
中午没有人去添菜。添菜是有时辰的:第一轮四个热菜,开桌前上齐;第二轮四个汤,汤是半夜里那一轮才上;中间不添,也没有人去动那几盘。屋里人都吃得早,散得也早,散的时候有人从那一格旁边过,脚步都放轻了半步——不是怕踩着什么,是那一格上头的东西整齐,谁也不愿意从整齐的东西旁边蹭过去。有个小的问了一声:这一格谁坐。抱他的那位说:没有人坐。小的又问:那碗摆着做什么。抱他的那位没有答,他答不上来。管事的在门口听见了,也没有过来答,也没有让灶上的添菜。屋里有位年长的把这一格的凳子往桌底下推了推,推完又拿出来。他说凳子摆在外头,来的人看见要问;摆进去就看不见了。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都看了一眼那一张空凳子。
半夜那一趟饭是灶上一个人送的。送饭的活不归别人,年年是他,从三十到初几,一天两趟,头一趟在开桌前,第二趟在半夜里。他用的家伙是一只提篮,篮里扣着几只碗,碗上头盖一块纱布,纱布四角掖在篮沿上,掖得紧,走路不掉。第二趟他不端菜,只盛饭;饭是分格盛的,格与格之间用一块木板隔开,木板是薄的,盛出来的饭在格子里是方的,一格一份,掀开木板的时候热气往上走一层。送到她那格的时候他照她的量盛的:一碗不多一碗不少,碗口平平一线,盛完他看了看,又添了半勺。添的时候他拿的是木勺,勺子是从墙上摘下来的;摘勺子要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按着篮沿。半勺添完他把勺子在锅沿上刮了一下,刮掉挂在勺沿上的那一道,刮完才把勺子挂回去。屋里没有人看见这一勺。
添的那半勺没有人吩咐,添的人添完就走了。他把木板插回去,插得比先前深半分,怕走一路晃出来;插完又把纱布的四个角掖了一遍。他走的时候也放轻了脚步,出了屋门才把手往围裙上抹,抹了三下。屋里的灯是这屋里最亮的一盏,灯下头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走到灶间门口回了一下头——回头的方向是花厅;他回完头就进去了,进去以后把那半勺添的饭记在灶上的闲记里,写的是:三十夜,二格,加半勺。他记得没有人在意这个,只写了自己看得见。这一行闲记上头年也有一行类似的,写的是:三十夜,二格,全满。写全满的那一年,屋里没有人问。管事的第二年问过一次那两行是什么,灶上的说是记着看的。
中间那一段空当屋里人没有闲着,只是不上菜。空当里最常做的是添炭。炉子年年是那一炉,炭添少了屋里冷,添多了灶上的人出汗,添几块是有讲究的:添两块,多添两块就不添;添完了要用火钳把炭拨开,拨平,不许堆着,堆着中间那一块到夜里才红。屋里人添炭的手都是外行,添了半辈子也没有学会拨平,拨出来总有一块露在外头。第二件是倒茶。茶是早沏的那一壶,凉了就兑,兑的是炉子上坐着的那把壶里的;兑的时候壶嘴离碗不能高,高了要洒,洒在桌上那一圈蜡就花。谁也不许说渴,渴了自己去倒。屋里人在这一个空当里各做各的,做完仍旧坐着,坐到第二轮出汤。
学琴的那个是散完又折回来的。他绕过来不是从门口,是从正当中那张长桌那一边——他那副碗筷在那一桌,起身的时候他把碗往里推了推,推完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走到那一格跟前站住,先看碗,再看筷;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碗口上头一粒饭米拈起来。拈的时候用食指和拇指,拈完搁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那一粒米不大,颜色比别的浅一点,米是半夜那一趟才添的,添完没有人动过。他拈完没有再看那一格,转身回到自己那一桌;回到桌边他也没有坐下,站了两息才坐。他面前那碟子里一粒米一直没有动,散的时候也没有动,收碟子的时候是灶上收的,收的时候没有看见。
从灶间到花厅要穿过一条廊。廊下挂着的那几盏灯这会儿只点了两盏——半夜里谁也顾不上把灯一盏一盏点齐。廊下有霜,霜结在砖上,脚踩上去先滑一下再落实;提篮的人走得很慢,慢是因为篮子里的碗不能晃,晃一下就是一格洒了。他走过正屋门口的时候,门是掩着的,里头的人已经散了,只有灯还亮着。廊尽头有一级台阶,台阶上头就是花厅的门口;上台阶的时候他先把篮子换了手,换完在门槛外头站了一息,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听完才进。
那半勺是他自己要添的,问过他的不止管事的一个。他添的时候说过缘故,说的是:碗口看着满,是满得平;人不在桌上的时候端不动,落进碗里的那半勺是给端碗的人省力气的。他说这话说得不响亮,说完就走了,没有人接。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他那半勺是添给端碗的人的——三十这一格没有人坐,碗总要有人收;碗平着端不住,端不住就要洒,洒了他还得再走一趟。添那半勺要走两趟,一趟添,一趟收;不添就要走三趟。算得清的人才肯添。
撤桌在初一早上。管事的照例先收主位,再一格一格往里收;收到她那格的时候他停住了。碗里的饭还是满的,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是盛上去以后又添过一回添的。筷子架在碗上,一双,谁也没有动过。管事的没有把它撤走。他把那一格挪到一边,挪到灶上端汤的地方,让开路,接着收下一格;那一格在门口又摆了一天,第二天才收;那一天的饭也是半夜送过去的,照旧是满的,送的人看了看仍旧添了半勺。收的时候碗洗了,筷子用开水烫过,收进了灶上那一格的柜子底下,碗口朝下扣着,扣法和往年添进来的那些一模一样。后来有人问过管事的:那一副以后年年摆不摆。管事的答:规矩头一条,谁也不许撤。
他把那一格连着桌子一起挪到一边,挪到灶上端汤的地方,让开路,桌子腿在砖上蹭出一声响;蹭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回身接着收下一格。屋里有人问了一句:这一格今天收不收。他说:今天不收,让它再摆一天。他这一句说得很平常,平常得像是早就有过一回;屋里人问过一回一回是哪一回,他说没有过,是今天这一回。
年三十那夜她不在;她托人带了一样东西回来。东西是托同她一组的一个人带的,那个人初五动身,初六早上到园子,来了就直接找管事的,连院门都没有进,只在门房那间屋里坐了半个钟头。东西不重,包得很仔细:先用一张旧报纸裹了一层,外头又用一块手绢包了一层,绳绕三圈,打的是死结。管事的接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她还有话没有。那人说:她就说了一句,别的没有了。管事的把东西捧在手里,问要不要当面拆。那人摇头,说她说了,这个要等家里人在场;他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她说,别在她当班的时候拆。
那个人初五动身,初六早上到园子。园门那根电动闸杆冬里升得慢,杆子升到腰高要等十几息;那天早上门开得早,他到的时候闸杆已经起来了,门房那位正在扫门口那一小块砖。他没有进院门,进了门房那间屋,坐了半个钟头。屋里那半间只有一张桌一把椅,桌上一只搪瓷缸,缸里是隔夜的凉茶,茶上头浮着一层;门房那位给他倒了一杯热的,他摆手没有接。
他说:东西交给管事的,管事的在哪里。门房的说在花厅。他就坐着等,没有再催。半个钟头里他只问过一件事:园里这几天忙不忙。门房的说:忙,年根。听完他点了下头,没有再说别的。他的手里一直拎着一个布包,布包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压得很稳;压了半个钟头,起身的时候他先把布包提起来,提起来以后在膝上按了两下——按的是包里那样东西有没有走位,按完才站起来。
东西包得很仔细。先是一张旧报纸裹了一层,裹的时候报纸的四角往里头折,折成方的,方的正好把里头那一样箍住;外头又用一块手绢包了一层,手绢是洗过的,软的,四个角拢在一处;绳绕三圈,绕的是死结——死结不是一下打死的那种,是绕完三圈以后把绳头从圈里穿过去再拉紧,拉紧了要解得动就得拿剪子。管事的接过来的时候先掂了掂,掂完问了一句:她还有什么话没有。那人说:就那么一句,再没有别的。
管事的问:哪一句。那人想了想,说就是让他带回来,别在她当班的时候拆;说完又添了一句:家里人都要在场才拆。管事的把东西捧在手里没有动,问要不要当面拆。那人摇头,摇完就起身要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添的这半句,声音比先前低:她说,别在她当班的时候拆。管事的问要不要记下来,他说不必记,说过的话他自己记着。出了门他在阶下站了一息,把袖口里的车票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塞回去;出园门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初六下午东西才打开。屋里人多,几乎都在;花厅方桌上的空地让出来了,账本、册子和几只茶碗都搬到窗台上去,那一块报纸一层一层揭开,手绢也一层一层揭开。揭到最后是一只碗。白瓷,碗口有一道豁,豁口不大,一个指头肚正好盖住;碗底有记号,蓝漆写的,记的是一个字,笔画很粗,收笔的地方还拖出一点毛。碗是凉的,凉得比屋里别的东西都凉——报纸虽裹了两层,路上走了四天;揭出来的时候方桌上围着七八双手,没有一个人先伸手。揭完那只手绢,管事的照旧叠好,叠成方的,压在方桌一角。
方桌上的空地是让出来的。账本、册子和几只茶碗搬到窗台上,窗台窄,搬的时候一趟搬了两回;第二回搬的是那几只茶碗,碗摞着摞,摞完用手扶着。空出来的地方不大,一张方桌中间那么大,够摊开两三层报纸。报纸揭的时候是一层一层揭的,揭一层报一声数——一层、两层、三层;手绢揭得比报纸慢,手绢的四个角是用手指挑起来的,挑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人把灯往近处挪了半寸。揭开的那一层底下是白的,白瓷上有一点光,光从碗口那道豁上滑过去,滑了一下又回来。
围着的一共七个人,谁也没有先伸手,各有各的缘故。学琴的那个把手插在袖子里没有抽,他说的是冷;其实他袖子里那只手里攥着一方干手巾,是出门带的那种旧手巾,攥了一路。管事的站在方桌当中,两只手垂着,垂着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在围裙上头不好看,垂在身前怕碰着碗。眠眠站在他后头半步,站得比谁都直,两只手在袖口里攥着,攥的是她自己那条擦手布,那条布出门前刚洗过。上首那位坐着没有动,两只手叠在桌沿上,叠得很稳,稳得像是怕自己一抖就要碰着。远客那一桌来的那位站在人圈最外头,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点心在他手心里化了,他没有低头去看。灶上的老人没有挤进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扶了很久。
屋里的老人们看不明白。她从来不在家里添东西——她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不能往家拿,这一层她比谁都清楚;她小时候还在园子里住过两年,那两年里添过的东西,后来一样一样都交回了公家的柜子。有人当即就说了一句不该拿;管事的拦了一句,说先别急,先看是什么。有人猜是药,有人猜是一块布,有人猜是一张纸;学琴的那个猜得最不着边,说是一只碗。屋里人笑了两声,笑了就把话头压下去;管事的把碗托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遍碗底,又翻过去看那道豁,看完问了一句:这豁是新的么。没有人答得上来。
屋里的老人们看不明白。她从来不在家里添东西——她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不能往家拿,这一层她比谁都清楚;她小时候还在园子里住过两年,那两年里添过的东西,后来一样一样都交回了公家的柜子
那句不该拿是上首那位说的,声音不高,说完他自己先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一句收回去。他摆完手,屋里静了一静;静的那一息里管事的往前挪了半步,挪到方桌和碗中间那个位置上站住,站住才开口。他先说的是先别急,后头才问是什么——问的是屋里人,不是问那个不在的人。屋里人问他:她那两年真添过东西么。他说是添过,一样一样交回去了,交的时候都有签字,签字的是她自己,那时候她字还写得歪。这个话屋里人没有听过,谁也没有接;接了的是灶上的老人从门口说了一句:签了字就还是园里的。他这一句说完,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才放下来。
豁是旧的还是新的,这一问屋里人答不上来,管事的也没有再问第二遍。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看的不是那个蓝漆写的字,是字外头围的那一圈——那一圈的白和碗腹上的白不一样,深一些,是碗常年叠在上头、压在别的碗底下磨出来的一圈。他看了有一会儿,用拇指在那一圈上擦了一遍,擦完把碗搁在桌上,搁的时候碗口朝上,豁朝着门。他没有说这是旧的,也没有说这是新的。他说的别的一样:这一路上它没有被人换过手。屋里人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只是摸到碗口的时候,指头上头有一层薄薄的、匀匀的凉,那层凉是匀的,不匀就是路上捂过。
管事的把碗端去了灶上。灶上常用的那一格里有一摞碗,一年到头从那一格里取碗取了几十年,谁也不数;那一格是花厅东头一只旧碗柜的第二层,上头一层搁碟子和酒壶,下头一层压着几块旧布,都是几十年前存下的。他把带来的那只搁在那一摞上头,比了一下大小——一样;比了一下碗口——那一摞里头有一只,碗口也有一道豁,也是那么大;比了一下碗底——蓝漆写的那个字,那个字也记在那一只的碗底上,笔画一样粗,位置一样偏左。两只碗摆在一起,豁口朝着同一个方向,谁也没有去动。灶上的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直起身,说了一句:这是配的。
灶上常用的那一格是花厅东头一只旧碗柜的第二层。碗柜是三层的,上头一层搁碟子和酒壶,碟子摞着,摞了七八只,最上头那只是白的,白得发亮;下头一层压着几块旧布,都是几十年前存下的,压得平平的,角对角。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块,掉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木纹,木纹比外头那层新。第二层拉开的时候有一股味,是放久了的干土味,闻着像灶膛里头的草木灰。
管事的蹲下去,把那一摞碗往外挪了半摞,挪出来一块空地,空地的大小跟那一只碗差不多。他把带来的那只搁在上头,比了一下大小——一样。比碗口的时候他把两只碗并排立起来,碗口对碗口,拿手指在上头比了比豁的位置;那一摞里头有一只,碗口也有一道豁,也是那么大,豁在靠左偏下的地方。他把这只挪到上头,跟带来的那只并排搁着;并排以后又比碗底。
碗底那个记号是蓝漆写的,记的是一个字,笔画很粗,收尾的地方拖出一点毛;另一只的碗底也有这样一个字,字也记在那一只的碗底上,笔画一样粗,位置一样偏左。他比完了不放心,又把两只碗翻过来对在一处,让那个字并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碗放正。并排搁着以后,豁口都朝着门,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灶上的老人是从案板那头过来的。他围裙上没有系,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刀——不是切菜的刀,是片肉的薄片刀,薄,能削皮。他把刀放在案板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没有说话,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又看了一遍。他看的是两只碗的碗底,看那两个字的偏左,看豁口的深浅;看完直起身,说了一句:这是配的。说完他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比先前久;屋里人问他:怎么见得是配的。他说不用见——他这一行的手碰过碗就知道,同一批出来的碗碗口有一个极小的偏,别的碗看不出来,成对的碗那个偏是一样的。
那两只碗是两处灶上当年各配一副,一副一只;两副是一起买的,同一批瓷,碗底那个记号也是同一把刷子刷的,所以字迹一样。它们后来没有再放在一起用过,各自磕各自的;磕在同一个地方,是因为这两只碗当年摆在一处磕过一回,那一回两只都磕了。这个说法是灶上那位老人说出来的,说的时候他把两只碗又摆了一遍,摆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她拿的那一只,不是家里丢的这一只,是外头那一副里的。屋里人这才明白,带回来的这只不是失物,是另一处灶上的那一只;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只一样的碗,园子里已经有一只一样的了。
屋里人问的第一句是:两处灶上,是哪两处。灶上那位答:一处是这园子里头,一处是他年轻时候当伙的那一家,在南边,隔着两天的路。屋里人又问:那时候还没有分家么。他说那时候还没有——两处灶上是一家,两家的灶挨着,中间隔一道土墙;一家烧煤,一家烧柴,烧柴的那一家锅大,煤那一家菜多,一家的菜往另一家送,一家的煤往另一家拿,两边算得清楚。他说这些的时候用刀背在案板上磕了一下,磕一下算一句的停顿。碗是两副一起买的,一块去的,一共两副四只;四只里两只磕过,两只没有磕,没有磕的两只后来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四只碗他只记得三只的下落。他说第三只当年磕在锅台角上,磕完他把它送回了那一家,那一家后来把灶并了,碗就搁在碗柜最下头;第四只他没有经手——两副一起买回来的时候是包着的,包在一张纸里,他拆的时候只拆了半边,另外半边是那一家自己拆的。屋里人问:拆开以后分家了没有。他说分了,分开的时候碗没有分;碗不分是两家都无所谓的事,一只碗少了谁,那一家也照样用。灶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刀在案板边上靠住,靠住以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完他说了一句跟碗不相干的话:那一家的锅也是配的,锅耳一边高一边低。
屋里人问:那么这一只搁了多少年了。灶上的说:搁了至少二十年;二十年里取过多少只碗他记不清,反正没有一只带着这个豁。屋里人问:那你当年怎么没有看见。他说:看见了也没多想——一只碗磕个口,磕了就搁在那儿,园子里的碗磕口的有一半。说完他把两只碗分开,一只放回那一摞上头,一只仍旧搁在案板这一侧,搁的时候碗口朝上,豁口冲着他自己。
她捎回来的那句话也简单:三十那晚她值班,初六才轮下来;碗是院里的食堂的,她拿了一只回来,想让家里添一只。二十九那天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一句:碗是院里的,白的,碗口有个小豁——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真这么想的,她在食堂用了两年,天天看见那一只,谁也没有告诉她那是两只一样的碗里的一只。灶上的人把这句转述给屋里人的时候,屋里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有说话;有人问她:那你拿人家一只,食堂的人没拦你。她说:拦了,拦我说家里添一只不犯规矩。这句话是初五那个人转的,转完他补了一句: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拦她的话是食堂里的人说的。灶上的人把这一段转述给屋里人的时候,转得很慢,一句一句照原样转:她洗完碗正要出门,被人叫住,问她拿碗做什么;她说家里添一只;那人不信,又问了一遍家里添一只做什么用;她说添在常用的那一格里,往后家里来客,碗够。她说完看着那个人,那人还是没有让,她就又说了一句:家里添一只不犯规矩。灶上的人转到这里停了一下,说这句话是初五那个人转的,转的人补了一句: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屋里人问她:那你拿人家一只,食堂的人没拦你。她说:拦了。
屋里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有说话。笑的不是别的——是那句家里添一只不犯规矩: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真的,她真这么想的。她在食堂用了两年,天天看见那一只,看见了两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是两只一样的碗里的一只;她也没有问过,问了也未必有人答得上来。她只记住了碗口有个小豁,白的,圆的,其余的她没有往下想。有人问:那你就不怕人家不高兴。她说怕;所以她等到收工的时候才拿,等收工的时候食堂里的人都走了,剩她一个,收碗的活是她轮值的。屋里人又问:碗是拿的谁的。她说:不知道那个碗是谁的,我只知道它天天在那一摞上头。屋里人听到这里,谁也没有再问下去。
那只带回来的碗洗了、烫了,没有进灶上那一格。管事的把它端到了方桌上——端到三十那天摆过的那一格旁边,跟那副碗筷并排搁着,两样东西隔着半尺,碗口那个豁正对着门口,进门的人一眼就看见。有人问:这算什么规矩。管事的答不上来。问的人自己接了一句:这就是来客添一副碗筷——她不在,也算来客。那只碗在方桌上又放了一些日子;后来它洗过、烫过、收进靠墙那个格子里,收进去之前屋里人又看了一眼——跟灶上那一只是两只一样的碗,一只在这头,一只在那头,谁也没有多添一只。
他不挪他就照不挪,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就搁在这儿吧。屋里人问:搁到什么时候。他没有答,答的是那句谁也不许撤的规矩。有人问:这算什么规矩。问的人不是屋里老人,是回来过节的一个,辈分靠后,站着说话。他问完屋里没有人接。管事的答不上来——他手里的规矩只有那几条,添的那一条讲的是名上的人算不算家里的,碗这一头他没有词。他答不上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只碗,端了一会儿放下,放得很轻。
收进去的那一格在灶上后头,靠北墙,格子里原先放的是旧酒壶和两只缺了柄的小壶。管事的收碗的时候先把那两只壶挪到旁边,挪开才腾得出地方;腾出来的地方刚够放一只碗,碗口朝下扣着,扣的规矩是灶上定的——这一格里的东西一律扣着放,扣了看不出里头有没有少。收完他把格门掩上,掩到一半留了一道缝,留缝是因为格子里头比外头暗,暗的地方东西放久了容易忘。屋里有两回从他跟前过去,脚步都慢了一下,慢完又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开口问那一格里是哪一只。第三回是管事的自己跟灶上的说:这一格别擦。他说完添了半句:擦了要动,动了一样就记不清还有一样。
今年过年摆了七桌。前六桌照往年的老例排下去:一头一桌往另一头数,老两口那一桌仍旧是正当中那一张长桌——那张长桌是早年间两张方桌拼的,拼缝正在当中,桌上铺的是新买的米白色桌布,桌布四个角各压一只小碟,压得平平的,碟子一压就压住了一回,多压两回碟子都滑不动;桌底下那块地方照旧空着,两张方桌拼起来的桌腿并不齐,垫了两块砖,垫了很多年了。往后依次是第三代的、第三代里成家立事的、第四代那一桌、囡囡带着回来的那一家、远客那一桌。第七桌是新添的;添的时候没有人提议,是灶上先把那张桌子从后头那间屋里搬了出来,搬出来以后才有人问:摆第几桌。
正当中那张长桌年年是两张方桌拼的。拼缝正在当中,谁也不挪——挪了拼缝就不在正中,不在正中的长桌不算长桌,这一条不用记在纸上,人人都知道。拼的时候底下垫着东西:两张方桌的桌腿并不齐,一高一低,高的那张底下垫两块砖,垫了很多年,砖都磨圆了边。桌上铺的是新买的米白色桌布,一匹布,够铺,多的裁下来做别的。铺完桌布四个角各压一只小碟,压得平平的。碟子一压就压住了一回,多压两回碟子都滑不动——这话是管事的说了一辈子的,说的时候他真拿手去压过,压完把碟子挪正。屋里人问:桌子底下那块地方空着做什么。他答:不做什么,就是空着。
数桌子是管事的老活。年年他先把桌子从库房里抬出来,一张一张摆开,摆开以后才数——哪张桌腿短,哪张桌面有印,哪张摆中间,心里才有数。今年抬出来八张:七张用,一张旧的搁在最后头,那一张的桌面翘了一个角,翘了多年,压不下去。摆的时候他先摆正当中那张长桌——两扇方桌抬进来,一扇贴东,一扇贴西,中间接上,接上以后他蹲下去看缝,看完用手把两扇的边沿对一对,对到看不见缝为止。然后往两头一头一张地数下去。数到第五张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够。
七张桌子是从东头起一张一张往里摆的。摆的时候屋里人都还没有坐下,坐下以后就不许再挪;有一年挪过半尺,挪完屋里人回来问的是这个位子今年该谁,二话没有说,那一回就挪回去了,此后再没有人动过。摆完七张,管事的退到门口往里看,看的是七张桌子摆成的一条线,线的中段是那张拼起来的长桌,长桌两扇的接缝摆在了正中——年年要对这一处,对不准他心里过不去。往东数第三张是第四代那一桌,第四张是囡囡带着回来的那一家,第五张坐着远客。最里头那一张的桌腿短,短了半寸,底下垫着两块砖,砖磨得圆了边;年年垫,年年不换。
第七桌是新添的。桌子是从灶上后头那一间屋里借出来的一张方桌,桌面有旧漆,漆是那种发暗的黄绿,摸上去有一道一道细楞;这张桌子原先是搁东西的,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碗印,印子擦不掉。凳子不够,从东头墙根下那一摞里凑了六张,凑完还差两张,灶上端了两条长凳来,长凳一坐两个人,那一桌就坐了九个。桌布是新做的,米白色,跟正当中那张长桌上的一个式样——四边滚了一道细边,边是灰的。摆它的不是大人,是那几个孩子:他们自己去墙根下挑凳子,挑完蹲在桌边量了量,量的是彼此的胳膊肘放不放得开;量了三回,把两张凳子挪开了一尺。
那张方桌原先是搁东西的。桌面上的漆是旧漆,颜色发暗,带一点黄绿,手指摸过去能摸出一层一层的楞——漆是刷过好几层的,一层压一层,层与层之间干得不一样,摸出来的楞就是层与层的边。这张桌子从前搁什么没人说得清,屋里人只记得上头放过酒坛、放过年货、放过一回修屋顶剩下来的瓦。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碗印,印子擦不掉,是瓷的圈印,圆的,一个压一个,压了不知多少年。孩子们搬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印子还在;第二遍拿的是湿布,擦完木头的颜色上来一层,印子还在,只是淡了一层。学琴的蹲在桌角看了一眼,说:这个擦不掉,年头。
凳子不够,从东头墙根下那一摞里凑了六张。那一摞有十几张,是各种年份的凳子,凳面有的是整块木板,有的是两块板拼的,还有两张是四条腿绷一根横木的,坐上去会响。孩子们一张一张抽,抽一张坐一下试试,试完留下一张,抽到最后六张,抽完回头看那一摞,剩下的一半还堆着,堆得整整齐齐,凳面朝上,一张压一张。还差两张,灶上端了两条长凳来——长凳是从后头那间屋里搬的,比凳子重,四条腿,两条横枨,坐三个人宽。搬的时候灶上的两头抬,抬到那头搁下,搁下以后用手掌把凳面按了一按,按完说:这条坐着稳。凳子凑齐,一桌坐九个。
那两条长凳是从后头那间屋里抬出来的,抬的时候一头一个人,抬到桌边搁下;搁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松手,等灶上的说了句搁稳了才松。凳面擦过一遍,擦完坐上去试的是三个孩子。试完把凳子往桌子当中挪了一尺,挪完再试,胳膊肘放得开还是放不开,一个说放得开,一个说放不开。争到第三回,量的人拿了两根筷横着搁在凳面上比长短,比完才把凳子定下来。定下来的位置是两条长凳都靠墙,人坐在上头吃饭得侧着身;侧着身吃有两个好处:菜不容易碰着,碗不容易打翻。
大人那一桌子照旧插不进孩子。屋里有人提了一句:干脆并到第六桌去。孩子们没有接;他们把第七桌摆在了靠灶间那一头,那一头离正桌远,说话听不见,正好;摆的时候还把两条长凳挪到了靠墙那一侧,坐长凳的那几个就把胳膊肘收了收,收完谁也没有说话。摆好了他们跑来说了一声:摆好了。屋里人过去看,看了一圈,说了句:碗摆两副就行。他们说:五个人摆三副。屋里人问第三副给谁。他们说不给谁,是给菜的——碗盛得少了菜就没有地方搁,搁在桌布上更难看。灶上的听见了,从灶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回身仍旧切他的菜;刀落在案板上还是那个节奏,快一阵慢一阵。
大人那一桌子照旧插不进孩子。屋里有人提了一句:干脆并到第六桌去。孩子们没有接;他们把第七桌摆在了靠灶间那一头,那一头离正桌远,说话听不见,正好;摆的时候还把两条长凳挪到了靠墙那一侧
靠灶间那一头是孩子们自己挑的,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边说话听不见。有人问:为什么听不见要挑那边。他们说正桌那边的话多,一句接一句,坐近了就得接话,接了话就吃不饱。灶间那头另有一个好处:菜端出来不用绕过正桌,端出来顺着手递到桌上,中间不压着人。孩子里最小的那个专管接,接一回摆一回,摆完报一声菜名,报的是大人那边的名字;第七桌这边的不报——他们自己知道端上来的是什么。
那天从早忙到下午。摘菜的在灶间那头,炸东西的在院里,男男女女没有谁闲着;到了下午三点多,第七桌上那一圈也忙起来了——孩子们要吃辣口的,端出来的菜有一半是辣的,大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学琴的那个过去夹了一筷子,夹完说了一句:这个辣得对。孩子里最小的那个正在剥蒜,剥了一头,蒜皮堆成一小堆。开桌的时候正当中那张长桌先动箸,第七桌那一头早就吃上了;有人端了一盘菜过去,放在第七桌当中,说这是添的,添的是家里那口锅上做的。第七桌的孩子接了,接的时候很有礼貌,还说了一句:下回我们自己端。
炸东西的是在院里另起的一个灶。油锅是借来的,架在砖上,底下烧柴;东西有四样:丸子、油条、一叠春卷、一锅过年的糖——糖是灶上熬的,熬糖的气味一直到初几还有,甜得粘手。今年炸到下午两点多才炸完,炸完把油晾在院里,晾的时候锅盖没有盖,盖着跑气;有人问油凉下来能不能用,灶上的说能用,开春炸春饼使。摘菜的在灶间那头,摘的是生的:一把一把择,择完在水里过一道,过完摊在竹匾上晾。院里进出的人多,脚底下的泥带进来,扫院子的从早到晚扫了五六回。
开桌以前第七桌上有一段空。碗摆了三副,筷摆了三副,摆完孩子们把单子摊在桌子当中——单子是折了三折的那一张,摊开有一半垂到桌外头,压碗压不住,是拿一只小碟压住的。最小的那一个不认得几个字,认半天只认出一个鱼,问:这个是什么。念的是最大的那一个,念成两个字,另一个字含糊过去了;屋里人没有听清,灶上的正好端菜出来,也没有听清。孩子们也没有再念,把单子照原样折回三折,折完搁在桌角,单子压在小碟底下,碟子压住了字。屋里人从他们背后过去,谁也没有问单子上写的是什么;问的人问了一句:写得清楚不清楚。写的人说:清楚。
撤桌以前屋里人绕着园子看了一圈。廊下的灯点上了,点到第八盏为止;灶上把剩下的两样菜分给了守岁的人,一人一小碗,分的时候数着人数,数完还剩一勺,那一勺没有人要。院子里还有两堆炮仗纸,红的,是初一早上要放的;谁也不许现在放。守岁的人坐在廊下,脚边各一只小凳,坐着说话,说到一半就停;停的时候都朝第七桌那个方向看上一眼,看完谁也不提。管事的挨着桌子收碗筷,从正当中那张长桌起,一张一张往里收;收到第七桌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慢下来不是因为收得多,是因为第七桌上头有一把椅子,是屋里别的桌子上没有的那种。
廊下的灯点上了,点到第八盏为止。第八盏是最后一盏,也是最东头那一盏,那一盏的灯罩换过,罩子是玻璃的,别的是纸的;换的时候有人问为什么这一盏要换,灶上的说这一盏离烟近,纸的一烤就着;从那以后这一盏年年用玻璃的。点灯的活是两个人做的,一人点四盏,从东头点起还是从西头点起,年年是从东头;点完要数一遍,数的时候不用眼睛数,用手顺着灯绳捋过去,捋到头就知道齐不齐。今年捋过去两遍,两遍都齐。守岁的人坐在廊下,脚边各一只小凳——小凳是给搁脚的,脚搁在上头,脚和腿才不酸;有一年没有小凳,坐了一夜,第二天有一半人站不直。
两堆炮仗纸是白天从几个孩子手里收来的。收的时候不数挂,数挂的是大人,大人记不住孩子手里的数目,只记堆;今天收进来的两堆是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还带着一根引信,引信露在外头,管事的看见了拿剪子剪了,剪完把剪子递给灶上的,让灶上的收到柴堆那边去。谁也不许现在放——不是怕吵,是怕纸受潮,受潮的引信最坏,明早点了不着,点了不着一家子人就都看着那一堆。小的那堆是新的,纸还脆;大的那堆纸旧了,颜色暗了一层。分大小两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明早好引:引小的,大的搁在后头接着放。
第七桌的主位上没有人坐。主位是照着别处的规矩摆的:正对着门那一把椅子,椅子比别的凳子高出一寸,是从正当中那张长桌上照下来的规矩——每一桌都有一把这样的椅子,屋里人管它叫上首;这一样是几十年前定下来的,定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上首那把不许挪。第七桌也摆了。摆的时候没有人问过谁坐,等开桌才发觉那把椅子空着。孩子们里头最大的那一个已经吃完了半碗饭;有人问了一句:这个谁坐。他说:没有人坐。问的人又问:那挪开。孩子们不肯挪,说这椅子上头有记号。
第七桌的主位上没有人坐。主位是照着别处的规矩摆的:正对着门那一把椅子,椅子比别的凳子高出一寸,是从正当中那张长桌上照下来的规矩——每一桌都有一把这样的椅子,屋里人管它叫上首;这一样是几十年前定下来的,定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上首那把不许挪
那把椅子不是第七桌原有的,是搬过去的。放的时候屋里有位年长的替他搬的,搬完摆在主位上,摆的时候他还回头量了一眼,看的是椅子离桌沿的距离——离桌沿要有一拳,拳头搁进去正好。屋里人当时没有问:第七桌也有上首。问是在开桌以后才问的,问的人问完自己又说了一句:摆都摆了。孩子们不接这句话,只把那把椅子往桌沿推了半寸,推完坐下去试,试完说太远,又拉回来。来回两回以后那把椅子就不动了。它没有人坐;孩子们把它当搁东西的地方,搁的是公筷的筒和一只剥蒜的碟子。开桌以后屋里人从门口看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记号是有的。那把椅子比别的凳面浅一小块,浅的那一块是漆磨掉的,磨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膝盖,磨得很匀,不是磨了几年,是磨了几十年——边沿都磨圆了,圆得像一小片被手心焐过的玉。屋里人看了那块磨印很久,没有人说得清那是谁的膝盖——这屋里换过的人太多,换过的椅子也太多;有几把这样的椅子,如今一把一把都收在库房里,抹了油,摞起来,谁也不再摆;前年有人想再摆一把,管事的没有答应,理由是那一把的磨印在左边。屋里人问他为什么在意左边。他说:那是坐着的人才知道的。撤桌以后管事的把第七桌收到后头那一间屋里,收到一半停下,把那把上首椅子重新搬回了靠门的位置,摆正,摆正以后又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让它先在原处坐着。
库房里收着的那几把,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收的时候椅面朝里,椅腿对齐,一把压一把,压到五把,五把一样高;压完往椅子腿底下的地上撒一层干沙,撒沙是为了返潮,返潮了椅面的漆会起泡。这些椅子多少年没有人坐了,坐面上也没有磨印——不是坐少了,是这几把从来不放在正桌,只放在偏席;偏席上不坐长辈,坐的是晚辈和来客,坐一晚就走,走的时候也不记得坐的是哪一把。有一年有人提议从库房里抬一把出来摆在大桌上,抬出来搁在门口看了半天,管事的没有答应。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把那一把又抬回去;抬回去的时候他用袖子在椅面上抹了一把,抹完搁下。屋里人后来问过一回:库房里那几把,怎么都不摆。他说:摆一摆就少一把。少一把以后屋里人会记住少的那一把,记住就得找,找不着就要问,问来问去就成了一件没有下落的事。
那一摞椅子收进库房以后,闩门落下的那一声屋里人都听见了。收的是五把,管事的数了两遍,数完把数目记在册子最末一页上,记的是五——数目也要记,记了以后下一回来抬的人才知道少没少。闩门要用的那把钥匙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那个钉子是有一年找不着钥匙才补上的,补上以后钥匙就不再揣在身上,揣在身上丢过一回。库房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挂在门后头顶上,挂在门后头是因为开关够不着;灯绳垂下来一截,垂到人抬手的高度,谁进去谁拉一下,拉完再松手,松了灯就灭。屋里人问过:这几把什么时候再拿出来摆。他说:等有人来坐。
今年第四代那一桌,头一回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往年这一桌的菜是灶上照着老单子排的,排单子的人早把几十年的口味记在心里,谁爱吃什么、不吃什么,闭着眼也排得出来;今年灶上把单子送到花厅的时候,第四代那几个人说:这一张我们自己写。他们自己写单子是在花厅方桌上写的,写了一个钟头,写完撕了一张——第一张写坏了,纸太窄,行写不下;换了一张大的重写,第二张写成的比第一张好看些,只是上头涂了三处涂改。写的时候屋里人来来回回,没有人拦;只有管事的走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回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灶上的那些年排单子不费事。年年到了二十九,屋里把各桌要吃的一报,他就心里过一遍,过完拿纸竖着画格,一荤一素各占一格,汤占两格;格画好了再一行一行往上填菜名,填完在底下写数。他排单子从来不用一个一个去问,问一样反倒是把他问住了,他说过:我问你们,我还得写;你们别问我。今年他画格画到一半停了一下——往年这张纸上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字,今年这张是别人的,圆珠笔,粗,横也歪。他把格画完,没有往上填,填不了,菜名得等单子送来。他把画好的那张压在案板上,压在离刀口最远的一头。
自己写单子是在花厅方桌上写的。屋里人来看,有人站在旁边不出声;桌上那几张纸是往年的红包纸背面,纸短。写的时候用的是圆珠笔,笔是借来的,笔尖粗,写出来的字粗;写一个报一个,报的是自己要吃的那一味,谁也不许替别人报。第一张写了半页就写不下了——一行要写七八个字,纸太窄,一行挤不下七八个字;写到第三行字就顶到纸边,顶到边以后笔一压就破纸。屋里人递过来一张新的,说:换一张。他们把第一张撕了——不是揉,是沿着折的地方撕开,撕成两半,撕完搁在桌角。
换了一张大的重写。第二张写成的比第一张好看些,只是上头涂了三处涂改:第二行有一处涂了重写,第五行有一处改了一个字,末一行底下多添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是学琴的添的,添完自己看了一回,没有划掉。涂改的地方都用笔尖划了两道,划完又在上头压了压,压到纸背都凸出来。写完他们把单子照着正当中那张长桌的样子摆正了一回,摆正完数了数:几荤、几素、几汤,还有一样一定要有的。数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一头——那一头年年摆鱼,谁也不许挪。他们把单子折了三折,折成方的,捏在手里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拦。管事的走过去看的是格子里那几行;看完他没有出声,回去把门带上了一半。
规矩是谁定的:灶上还是灶上。单子上要写清几样:几荤、几素、几汤,还有一样是一定要有的。一定要有的就是那道鱼——年年有,年年摆在北边那一头,谁也不许挪,挪了就算不敬;鱼是活的,早上从河里起,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剩下的一样也没有人管,他们商量了半个钟头,各自报一样自己想吃的:一个人报了当年值夜班的时候最想吃的一味,那一味家里从来没有做过;一个人报了在最远那个县的集市上尝过的一味,那一味是用一种他不认得的叶子裹着蒸的;学琴的那个报了一样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那是家里的灶上做了三十年的一样,改过两回火候,改完就没有再动。三样报完记在单子上,笔画比灶上写的乱;学琴的那个在最末一行底下又添了三个字,添完自己看了一回,没有划掉。
单子上要写清几样:几荤几素几汤,外加一样非有不可的。灶上的规矩是在单子底下写数——单子是一张纸,纸要竖着画格,一荤一素各占一格,汤占两格——他画了六十来年的格,格线是拿尺子画的,直得很。那一样非有不可的就是那道鱼:年年都有,年年摆在北边那一头,谁也不许挪,挪了就算不敬。鱼是活的,早上从河里起,起的时候拿网,网眼是一寸的,一寸以下的鱼不要;起回来在盆里养着,养到三十晌午。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哪一条红烧哪一条清蒸没有定,定的是数:两条,一条一样,添不得。
三样报完,屋里人围着那一张纸看。看完有人提出要挪一挪:把学琴的报的那样挪到前头去,理由是那一样做得久,先上后下的规矩讲不通。屋里人自己就争起来了——争的是哪一样排第几,争了有一会儿,谁也没有压过谁。压下来的是学琴的,他把纸往自己跟前拉了一寸,说:怎么报的怎么写,别动。屋里人看他不争,就不再争了。挪一挪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跟灶上的商量过;往后还要添的那一样也不商量——添的不算在这三样里头,那是另外添的,另外添的另有一番道理。谁也没有问过那三样里哪几样算荤;单子上格子怎么划,那是灶上的事,屋里人只管报,报完就散。
单子递到灶上,灶上看了一遍,说:这几样都好做,就是有两样那年没有备过料;一样要提前一天吊汤,一样得现剥。吊汤要提前一天说,如今单子是三十上午才递下来的,他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迟。说完他又自己把话收回去,说:迟也还有一天半,够。说完把单子折起来夹在册子里,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往年都是我们排,今年排得也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只是把话说完就转身回灶上去了;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写清楚点,别到时候我说没有。
灶上的把单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看。他先掂了掂——掂纸是他多年的老法子,纸薄说明字少,纸沉说明字多;掂完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正面。他看单子的次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从第一行往下看,他先看末一行,看完末一行再看中间,最后才看头一行。看完他说:这几样都好做,就是有两样那年没有备过料。一样要提前一天吊汤——吊汤要骨头,骨头要炖两个钟头,炖两个钟头就得前一天的晌午跟灶上说;一样得现剥,剥的是那一种干东西,泡一夜才剥得开。他把这两样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点了两下就算记下了。
他走出花厅以后没有直接回灶间。他在廊下站了两息,站的地方离门三步;站的时候把手里那一张纸换了个手拿,换完又换回来。屋里人没有跟出来。廊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后头院里炸东西的油锅在响,响一阵停一阵。他站完这两息,回身走到门口,伸进半个身子,只说了半句:写清楚点,别到时候我说没有。说完就把身子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门帘晃了一下,晃完没有再动。他在门里头接着的话是:我说没有,你们就得另想法子;另想法子就没有今夜了。屋里人听见了,听见的人后来跟别人学了一遍,学的时候添了一句:他那两息是白站的。
到第五代那几个孩子那儿是晚了一步的事。他们那天下午已经知道这张单子换了人写,就商量着要添一样。添法是照着老规矩来的——添一样要添他们自己掏钱添的那样,这个说法是听来的,听了半辈子,记到今天还没有改;至于为什么要自己掏钱,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从前有过一回,添了一回,从此就成了规矩。钱是压岁钱,凑了三块二,拢在一只手里攥了半天,攥出了汗。菜名他们不会写,是报给灶上的;报的什么,屋里没有一个人听得懂,连灶上的也没有听懂,他问了一遍,人家说没吃过;他又问了一遍,人家还是说没吃过。最后是画出来的:那个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上头画着一样东西,画得歪歪扭扭,可是能看出来是什么;画完他把纸往灶上一推,说:这个,我要吃这个。灶上的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看完抬头问他:这是你见过的东西。他说不是,是他听说过的。
三块二是五个孩子凑的,凑法各人不同:最年长的那个掏的是他攒了一年的一对银角子,数起来是六角;第二个掏的是压岁钱,数出一块一;第三个的一毛一毛数,数出来是三毛,数完把剩下的三张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让人自己去拿。第四个没有钱,翻了半天口袋,翻出来的是两张旧糖纸,摊开是空的,他把糖纸叠成方的,搁在桌上,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最小的那一个什么也没有掏出来,掏不出来他就说:那我明天补。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人当真,也没有人说不用补;这一句说完,凑钱的事就算完了。钱拢在一只手里攥了半天,攥出一层汗,汗把一角纸洇软了一小块。
灶上听不懂,是因为他们说的不是菜名。他们说的是吃法:一个说是把肉切得薄,薄到能透光,铺在饭上头浇下去;一个说是拿叶子包起来,包三道,捏住口;第三个说他没有吃过,他只知道他哥从外头带回来一回,带回来的时候是冷的,冷的东西他也吃过一口。屋里人听着这些话,一句也没有听出是什么;灶上听着也是。灶上问的第一句是:肉是红肉还是白肉。问完屋里人才明白他问的是这个,因为红肉和白肉做出来不是一样。孩子们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那一个脸涨红了,红着说:我画。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样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灶上的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看的是纸上那一堆横七竖八的线条和线条底下那一团圆的;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才说:做法我见过,料我有。说完他把话停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只是这个名字我没有念过。画纸的那个孩子说:我也没有吃过。旁边一个孩子插了一句:那就吃过了就算。灶上的把纸收起来,说:那今晚就上;他说这句的时候手已经伸到围裙口袋上头,摸了一下空的,才想起纸还在自己手里。收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围裙口袋里;塞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才重新塞好——纸上有一处他看不懂的地方,他怕自己记错。
屋里人追着问他:做法你是在哪儿见过的。他把纸往桌上一放,说在南边。南边是哪一段南边,他没有说;他把碗柜第二层拉开一层,从里头翻出一本薄册子,册子的纸已经黄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头有一行小字,小字画的是一样东西的图样,画得比孩子那张清楚,图样上头还写着几行字。那几行字他认得,可他说不出来为什么认得。他把册子合上,合上以后没有放回原处,搁在灶台一角,搁完用手在上头压了一下。他说:书上是这么画的。屋里人问:书上写的是什么。他说:写的是做法,没写叫什么。
料是一样一样报出来的,报的是屋里人听得懂的东西。骨头要小块的,小块的炖得快;干的那种要一把,泡一夜,泡到能捏扁才成;叶子要宽的,宽的才裹得住三道;还要一样不起眼的,是几粒花椒,搁得少,少了就抢味。屋里人问:叶子哪里有。他说出城往南十二里,那个集上有;问:今天去得回来么。他说明天一早。说完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摸出来,这回没有展开,只隔着纸按了按,按的是纸上那一块厚的地方——那一块是他看不懂的,他按了两下就收起来了。收完他去揭锅,锅里的水已经响过一回,响过一回的水不用再等开,等第二次开。屋里人问他:那个名字到底叫什么。他说:今夜先不吃名字。
那天晚上那道菜是最后上的,上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在看。盘子不大,菜上头一层亮,底下是一层黄,颜色不大好看;一屋子没有一个人认得。认了半个钟头,认出来的是灶上的,他说这个做法他从前在书上见过,书上写的是南边一个地方的做法,做这一样要用叶子裹,裹三道;至于叫什么,他说他真不知道。有人夹了一筷子,夹了以后吃下去,没有说话;有人不吃,坐在那儿等着。过了两分钟,第二个人也伸了筷子;到了半盏茶的工夫,五个孩子都在吃。
盘子不大,是家里的小盘,一圈青花边,边的颜色洗淡了。菜上头一层亮,底下是一层黄,颜色不大好看——没有人认得,自然也没有人说好看不好看。上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在看:看的人多,看的也齐,从正当中那张长桌起,一屋子的眼睛都转到了这一头。转过来以后没有人先动筷。灶上的站在上菜那个位置没有走,说了一句:趁热。屋里有人问:这是什么。他说:这个我真不知道。屋里人又问:你不是说做法你见过。他说:做法见过,名字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在围裙上摊了一下,摊开是空的——他这一摊手屋里人看懂了:意思是东西上来了,名字没有。
这一桌吃到很晚。散了以后有人问起那道菜的名字,问了三个人,三个人答不上来;灶上的把那张画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了以后仍旧没有说出名字。最后是那个孩子自己给安了一个称呼,说:那就叫这个。他说完把纸折好收走,收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明年的单子上能不能还添这个。灶上的说:你们自己写单子。最后一句话是管事的说给屋里人听的,他说:这一年第七桌摆出来了,第四代那一桌的菜单也换了人;那张单子灶上照旧夹在册子里,跟单子一起的还有那张画了三折的纸——纸上画的那一样东西,屋里没有一个人见过,也没有一个人叫得出它的名字。
散场以后屋里没有立刻灭灯。正屋里留了灯,灶间留了灯,廊下那一排留了两盏——留的是两头那两盏,中间六盏全黑了,黑了以后廊子看着比亮着的时候长。守岁的人坐着不动,坐到后半夜有人先回去了,回去的是那几位年长的,起身的时候没有说话,走了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第七桌那个方向。管事的没有收那一桌。第七桌收在靠灶间那一头,收到一半停了,剩下的碗筷在桌上摆着,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几个孩子来得早,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全;他们把桌上的碗筷摞在一处,摞完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的是第七桌,不是别的桌;擦到桌面那一圈最深的印那儿停了一下,停完还是擦过去了。擦完他们把凳子归到墙根,归成原来那一摞的样子,归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