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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德胜二 ...


  •   德胜二年腊月将尽时,一道旨意从慈宁宫发出来,传遍六宫:天子年十六,当立中宫。册后之事由内阁拟议、礼部具仪,皇后人选由赵太后与秦太后共同择定。

      旨意送到御书房那天,百里弘毅正在南书房听藏海讲《礼记·昏义》。小太监将明黄绢帛捧进来时,百里弘毅手中正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他把六根条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修了好些天,磕出白痕的地方被他用细砂纸打磨得光润了,摆在案角,像一件正经的器物。

      他接了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将绢帛往案角一搁,说了句"知道了"。等小太监退出去,他扭头看向藏海,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你听见了?他们要给朕选皇后。"

      藏海垂着眼,将手中那卷《礼记》合上:"天子大婚,乃国家之礼,陛下——"

      "你不用跟朕讲那些大道理。"百里弘毅打断他,把鲁班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朕知道,朕说了不算。母妃说了也不算。赵皇后和秦太后说了算,内阁说了算,张淮安说了算。朕不过是坐在那儿等着,等他们把一个人挑好了送到朕面前来,让朕跟她拜堂成亲。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像抱怨,倒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藏海抬眼看他,见少年坐在御案后面,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有些过分了。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鲁班锁上,嘴唇微微抿着,窗外雪光映进来,在他脸上照出一片青白。

      藏海沉默了一息,低声道:"陛下若是心里不痛快,今日的课便停一停。臣——"

      "不,"百里弘毅摇了摇头,"你讲你的。朕听。"

      那天藏海讲的《昏义》篇格外长,从"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讲到"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喂过去。百里弘毅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提一两句问话,和平时没有两样。但藏海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始终握着拳,指节泛着白。

      讲完了书,藏海收拾书册准备退出去,百里弘毅忽然叫住了他。

      "藏海。"

      "臣在。"

      "你说,"百里弘毅歪着头看他,眼底的神色有些茫然,"朕以后跟她,能不能好好过日子?朕跟她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就要做夫妻了。朕心里头——"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这个地方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搁。"

      藏海站在门口,檐外风卷残雪扑进来,落在他肩头几点白。他看着少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说"陛下放宽心,日子总会过下去的",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父亲蒯铎与母亲是少年结发,在江宁府那座小院里相守了十余年,从不曾红过脸。他见过琴瑟和鸣是什么样的,因此更知道强扭的瓜是什么滋味。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压得很低,"臣不曾成过亲,不知夫妻之事。但臣读过史书,那些和顺的帝后,大多是从彼此敬重开始的。陛下先敬她几分,或许——"

      "敬?"百里弘毅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她要是看不起朕呢?她要是和朝堂上那些人一样,觉得朕年纪小、好欺负,觉得朕的母妃出身低微,朕不配坐这把椅子呢?朕也要敬她么?"

      藏海没有答话。他站在门内,百里弘毅坐在案后,中间隔着一整个南书房的寂然。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替他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日,册后的旨意正式下来了。百里弘毅在慈宁宫跪接了懿旨,皇后人选已定:钱书瑜,赵太后母族侄女,年十五,父钱维垣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旨意上说"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字字都是套话,百里弘毅念了一遍便忘了大半,只记住了一个名字。

      大婚定在延庆元年正月十六。

      延庆这个年号自然也是内阁拟的,本来拿了几个让百里弘毅挑,百里弘毅属意嘉靖,最后内阁还是选了延庆。

      满宫上下忙忙碌碌地张罗起来,内务府赶制凤冠霞帔,礼部演练仪制,钦天监推算吉时。百里弘毅被带去太庙告祭了先祖,又去寿安宫向秦太后行了礼,再去慈宁宫向赵太后谢恩,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三日,连南书房的课都停了。

      藏海那几日赋闲在值房里,替隔壁的老太监抄了几卷佛经。他握着笔抄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一句时,笔尖微微顿了一顿,想起百里弘毅那日说"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搁",便搁了笔,望着窗外发了半日呆。

      正月十六,大婚。

      那一日漫天飞雪竟停了,天光澄澈如洗。藏海没有资格去观礼,只远远地站在乾清门外的夹道里,看见一队红妆仪仗逶迤而来,銮驾上端坐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后,珠帘遮面,看不清容貌。百里弘毅穿着明黄吉服骑马走在前面,少年身量被宽大的礼服衬得越发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压着不肯折的竹。

      藏海在夹道里站了许久,看着那队仪仗消失在乾清宫方向,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垂下眼,拢了拢袖中的碎玉,转身往值房走去。

      新婚之夜的事,第二天一早便传遍了六宫。

      藏海是在值房里听曹静贤说的。那老太监天不亮就来拍他的门,压着嗓子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得眉飞色舞又心惊胆战:"藏先生您是没瞧见,昨儿夜里乾清宫里闹翻了天!先是听见里头砸东西,后来又听见陛下嚷了一嗓子,紧接着皇后娘娘也嚷起来了,两个人吵得连外头的侍卫都听见了!"

      藏海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吵什么?"

      "嗨,"曹静贤一拍大腿,"皇后娘娘说陛下长得像狐媚子,没男子气概,说舒太妃——唉,老奴不敢说。陛下气得打了她一巴掌,皇后娘娘就扑上去跟陛下扭打在了一起,两个人从寝殿里头打到外头暖阁,连屏风都撞倒了。后来还是赵太后派了嬷嬷来才拉开,陛下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皇后娘娘胳膊上青了一大块,凤冠都摔扁了。"

      藏海系腰带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影里自己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攥得发疼。

      "陛下如今在哪儿?"

      "在御书房,一大早就被张阁老叫去了。老奴听人说,张阁老拍了桌子,说陛下——说陛下——"曹静贤支吾了两声,"说陛下打皇后是家暴,天子无德,叫陛下去慈宁宫跪着请罪。"

      藏海闭了闭眼。

      那天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百里弘毅没有来南书房。到了晚些时候,他去御书房外头打听,只看见门扉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张淮安沉甸甸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但那个"礼""法""祖制"的字眼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空气。

      藏海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台阶上落了一枚小小的黄杨木屑,大约是百里弘毅袖中那只鲁班锁上掉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拢进掌心,木屑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像是那少年刚刚从这里走过去。

      第二天早朝,百里弘毅额头上一块青紫,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开口说第一句话便是:"朕要休了钱氏。"

      满殿哗然。

      张淮安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陛下,皇后乃朝廷册立,礼成天地宗庙,岂有新婚次日便言休弃之理?陛下此言,实属孟浪!"

      "孟浪?"百里弘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锐,"她辱骂朕,说朕——说朕——她这般口出恶言,朕还不能休了她?"

      "皇后年幼,偶有言语失当,陛下身为天子,当宽厚待之。"另一位言官出列,义正词严,"况且陛下先动手打了皇后,此事若传扬出去,中外臣工如何看待陛下?家暴之名,陛下担得起么?"

      百里弘毅的脸腾地涨红了:"她先动手的!是她先扑上来抓朕——"

      "陛下,"张淮安沉声道,"天子与皇后,夫妻也。天子以天下为家,家事亦国事。陛下与皇后争执,无论谁先动手,陛下贵为九五,竟与皇后扭打一处,此事传诸史册,成何体统?"

      朝堂上附议声一片,几位老臣连连点头,叹息之声此起彼伏。百里弘毅坐在上头,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摇头晃脑的脸,嘴唇哆嗦着,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了白。

      就在这一片声浪里,百里弘毅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下来,冷得像一捧冰碴子:"好,朕不休她。朕说另一件事——赵太后应当移宫。太皇太后秦氏尚在宫中,赵太后以太后之尊留住慈宁宫,本朝从未有两位太后并居宫中之例。朕与赵太后叔嫂同处檐下,于礼不合,于制不尊。请内阁议一议,将赵太后迁往南苑行宫颐养。"

      这一句话说得极清楚,一字一顿,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殿外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淮安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接上话。立在旁边的赵秉文却缓缓上前一步,朝百里弘毅拱了拱手:"陛下此言,于礼有据。本朝祖制,太后一宫一人,先帝驾崩,赵太后以元后之尊留居宫中,固然有先例可循;但秦太后为仁宗遗孀,位份尊崇,两宫并立,确有不便。老臣以为,此事可交礼部议一议,定个章程。"

      百里弘毅猛地看向赵秉文,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年过五旬的阁老素日里说话温吞,从不与张淮安争锋,今日竟头一个站到他这一边。他心头一热,声音微微有些颤:"赵阁老所言极是,那便交礼部议。"

      赵秉文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移宫之事牵扯甚广,容礼部细细勘核。在章程未出之前,陛下万不可再与皇后争执。天子修身,以正家国,陛下尚年轻,来日方长。"

      百里弘毅用力点了一下头。他坐在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没有那么凉了。

      礼部的章程议了七日,终于有了结果:赵太后迁往南苑行宫,以"颐养天年"为名,仪仗减半,随侍三十人,即日启程。

      赵太后离宫那日,藏海站在宫墙上远远望了一眼。一队车马从慈宁宫方向缓缓驶出,前面几乘青呢暖轿,后面跟着几辆箱笼车,三十名随侍沉默地跟在后面,队伍不长,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寥落。藏海看着那队车马消失在午门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县衙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份结案文书上的朱红大印时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的碎玉,转身下了宫墙。

      赵太后走了,后宫明面上由钱皇后执掌。钱书瑜年纪虽小,性子却刚烈,那一夜与百里弘毅扭打之后,两个人便彻底撕破了脸。她每日晨昏定省去寿安宫给秦太后请安,在秦太后面前恭顺端庄、进退有度;一回到乾清宫,便对着百里弘毅冷脸相向,言语间句句带刺。

      "陛下今日上朝可辛苦了?那些大臣们有没有把陛下当小孩哄?"

      "陛下那只木头锁还在玩?臣妾瞧着陛下跟个木匠也差不离,干脆别做皇帝了,去工部做个匠人岂不自在?"

      百里弘毅被她噎得面红耳赤,摔过茶盏、拍过桌子,可只要他一发怒,钱皇后便冷笑一声:"陛下又想打臣妾?赵阁老说了,天子修身以正家国,陛下莫不是忘了?"

      这话像是捏住了百里弘毅的七寸。他攥着拳头站在殿里,指节捏得喀喀响,却终究没有再动她一根指头。到了夜里,他便抱着被子躲到寝殿旁边的小暖阁去睡。那暖阁原本是放茶具器皿的杂物间,狭小逼仄,只容一张窄榻一张小几,窗纸薄得像蝉翼,夜风一吹便呜呜地响。

      藏海第一次进那间暖阁,是在二月里一个倒春寒的晚上。百里弘毅着凉发了热,太医院的人来看了,开了方子便走了,没有人留下来侍疾。藏海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他揣着一包姜糖煮了水,端到乾清宫来,被守门的太监拦了,他报了名字,那太监进去通传了一回,出来时神色复杂地说:"陛下叫您进去。"

      藏海推门进去时,百里弘毅正蜷在暖阁那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额头滚烫,面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没动的药,已经凉透了。

      "陛下。"藏海将姜糖水放下,先摸了摸药碗的壁,凉的,他皱了皱眉,"药怎么不喝?"

      百里弘毅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苦。"

      "良药苦口。"藏海端起药碗,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太监去重新煎一帖来,又把自己带来的姜糖水递过去,"先喝这个暖暖胃。姜糖煮的,不苦。"

      百里弘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只粗瓷碗,低头抿了一口。姜糖水滚烫,他烫得嘶了一声,却捧着碗不肯放,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气氤氲上来,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白雾里。

      藏海站在榻边,环顾了一圈这间暖阁。四壁空空,只墙角一只旧箱笼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晕昏黄如豆。窄榻旁边是那扇薄薄的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灯焰吹得摇摇晃晃。百里弘毅睡在这里,连件像样的衣裳架子都没有,外袍搭在箱笼上,皱巴巴地堆成一团。

      "陛下为何不住寝殿?"藏海问。

      百里弘毅把姜糖水喝完了,将空碗递还给藏海,嘴角还沾着一圈糖渍:"她在那儿。朕不想跟她在一处。"

      藏海接过碗,拿袖口替他擦了擦嘴角。那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做完才微微一怔,收回手来。百里弘毅倒没在意,往后靠进枕头里,半阖着眼望着屋顶,轻声道:"藏海,你说朕是不是窝囊?堂堂天子,连自己皇后的面都不敢见,只能躲在这间小屋子里睡。"

      藏海沉默了一息:"陛下不是不敢见她,是不想与她计较。"

      百里弘毅笑了一声,笑得有气无力:"你可真会说话。朕要是像你这么会说话,早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了。"

      藏海没有接话。他把空碗放到小几上,又将太医院开的方子拿起来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是张正经的伤寒方。他折好方子,塞回小几的抽屉里,回过身时见百里弘毅已经阖了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大约是发了汗,困意上来了。

      藏海在榻边站了片刻,伸手将薄被往上拽了拽,盖住百里弘毅露在外头的肩膀。少年烧得迷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像在叫"娘"。

      藏海的手顿在半空中。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少年蜷缩的脊背上,将那单薄的身形照成一团柔和的剪影。藏海慢慢收回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那半枚碎玉,温润的玉面贴着他的指腹,凉了整整十年,此刻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转身走到窗前,将那道漏风的窗缝用袖口塞了塞。窗外的夜漆黑如墨,几点寒星缀在天边,冷得像碎了的冰碴子。他听见身后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平稳绵长,像冬日里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藏海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这间暖阁太冷了,明日该去找内务府要一床厚些的棉被来。又想着窗纸也该换一换,薄成这个样子,北风一吹就跟纸糊的似的。他盘算着这些琐碎的事情,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像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替母亲打算冬日里的柴炭一样。

      他忽然顿住了。

      那些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他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半枚碎玉,玉角硌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地疼。

      他是来报仇的。平津候庄芦隐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潜伏在侯府三年,又借庄芦隐之力进了南书房,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百里弘毅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是他接近权力核心的一架梯子。他替那少年擦拭嘴角、掖被角、盘算着要给他换一床厚棉被——这些事,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冷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发疼。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层方才浮起来的柔暖已经散了,重又恢复了平素的沉静无波。

      他走到榻边,将灯芯拨亮了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榻上的百里弘毅又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放在枕边的黄杨木鲁班锁,六根条子扣得严丝合缝。他在梦里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做了个什么好梦。

      窗缝里漏进来一缕风,将灯焰吹得晃了一晃。暖阁里很安静,只剩下少年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更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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