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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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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藏海照例寅正时分起身,净面更衣,往南书房去。
行至乾清门东侧夹道,忽见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阶下,正是百里弘毅。这少年天子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缎面长袍,腰间随意系了条月白丝绦,连玉冠都没戴,只用一根银簪绾了发。他身边竟一个侍从也无,独自一人站在晨风里,手背在身后,不知在望什么。
藏海在数丈外便停了脚步,躬身垂手,等他先开口。
百里弘毅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昨日那番锋锐,只淡淡道:"你来了。"
"陛下。"
"朕等了你一会儿了。"百里弘毅说着从台阶上跳下来,几步走到藏海面前,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别扭,"你昨日的书讲得不错,朕想了想,今日想听你讲《孟子》里'君子有三乐'那一章。但你方才绕道了,为何不直走?"
藏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从值房到南书房,确实有一条更近的夹道,但他昨日便发现那条道要经过御书房的后窗,而内阁几位阁老常在御书房议事,他一个南书房打杂的,无事绕过御书房,落人口实。他日复一日走远路,不过是为了避嫌。
"回陛下,臣走的那条路上有一株老梅开了,这几日恰好是花期,臣贪看花,故绕了些路。"他垂着眼说得从容。
百里弘毅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昨日不同,是真心实意地弯了弯嘴角:"你倒是会说话。走吧,朕带你去御书房外头看看另一株老梅,是不是比你瞧的那株开得更好?"
藏海心头一紧,抬眼看过去,正对上百里弘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中有狡黠,有试探,还有一层薄薄的得意,像是捉住了他什么把柄,又像是想递一根竿子过来,看他接不接。
"陛下,"藏海的声音低下去,"御书房乃是内阁诸公议事之处,臣品阶卑微,不敢近前。"
百里弘毅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他别过脸去,望向御书房方向那片飞檐翘角的朱红屋顶,嘴角抿成一条细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内阁诸公,朕进得去么?"
藏海没有说话。
那日早朝,百里弘毅照例坐在龙椅上听政。说是听政,其实满朝文武奏对,没有一个人朝他看。户部呈报漕粮账目,兵部禀告北境驻军换防,礼部议定先帝谥号,每一桩每一件,奏事的大臣都面朝着内阁首辅张淮安,仿佛那宽袍大袖、颔下三绺长须的老者才是真正的天子。
百里弘毅坐在上头,手脚该怎么放都忘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龙椅是凉的,玉石座面沁得他脊背阵阵发寒。张淮安偶尔侧过头来朝他这边拱一拱手,说一句"伏请陛下圣裁",可语气里全是客套,不等他开口便已替他把话说了——"此事依例当交户部议覆""此事涉及礼制,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说上。
下朝之后百里弘毅闷头往南书房走,步伐快得身后几个太监追得气喘吁吁。他推开南书房的门时,藏海正在替案上的砚台换新墨,见他进来便要行礼。百里弘毅摆了摆手,绕过他直接坐到御案后面,把整张脸埋进袖子里,不动了。
藏海研墨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墨锭在端砚上徐徐打着圈,水声细碎清润,像是春雨落在青瓦上。南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火噼啪、墨声沙沙。
"朕今日在朝上,"百里弘毅闷闷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个受了委屈又死活不肯哭的小孩,"他们没一个人理朕。张淮安倒是叫了朕一声,让朕'圣裁',结果朕一个字没说,他自己就把话接了。你说,朕坐在那里做什么?像个摆设。"
藏海搁下墨锭,退后半步,垂手道:"陛下初登大宝,诸事尚在熟悉之中。内阁诸公辅政多年,于政务熟稔,替陛下分忧,亦是分内之责。"
"辅政?"百里弘毅猛地抬起头来,露出半张涨红了的脸,"他们那是辅政么?他们那是替朕当了家!朕说北境军饷该加,张淮安说'陛下有所不知,户部如今吃紧';朕说今年大旱,该免了蜀地三年赋税,张淮安又说'陛下心系苍生,仁德可嘉,然此事当交户部勘核'——朕说什么他都有话挡回来!"
他越说越气,腾地站起来,绕着御案走了一圈,靴底踩在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藏海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来回走动。少年人胸脯起伏着,脖颈上青筋隐约可见,眼眶却红了一圈,只是死撑着没有落泪。
藏海想起了那年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他想,这个少年被关在皇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比他当年躲在暗处蛰伏的十年,只怕还要难熬些。暗处的痛是钝的,一寸一寸地割;明处的痛却是一把一把盐,撒在众人面前,连躲都没处躲。
"陛下。"藏海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流水漫过石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内阁首辅张大人,为人方正,于国事素来谨慎。他拦着陛下,未必是存心与陛下为难。北境军饷增加,确须户部核算之后方可施行,否则国库挪了东墙补西墙,最后仍是百姓受罪。蜀地免赋一事,朝廷自有常例,陛下若骤然特批,日后各州府争相援引,反倒乱了章法。"
百里弘毅站住了,扭头盯着他,目光里又是恼又是委屈:"连你也替他说话?"
"臣不替他说话,臣是说理。"藏海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去,语调还是那样不急不缓,"陛下要他们听陛下的,便要先叫他们无话可说。北境军饷,陛下可先让兵部呈一份详细的边军需用清单来,再叫户部算一笔明账,两相比照,哪一笔该加、哪一笔可省,陛下心中有数了,再拿去问张首辅——他若还拦,便是他不占理了。"
百里弘毅怔住了,半晌没说话。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藏海,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这个人。
"你......"他迟疑了一下,"你昨日还跪在地上听朕骂你,今日倒教朕怎么跟张淮安斗?"
藏海垂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淡:"臣是陛下的讲官,陛下要听书,臣便讲书;陛下要听理,臣便讲理。如此而已。"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孟子》翻开,闷声道:"讲吧。今日讲'君子有三乐'。"
那一讲便是一个半时辰。百里弘毅听得极专注,不时打断他问一些细处的义理,有时刨根问底到连藏海都要顿一顿才能答上来。讲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句时,百里弘毅忽然安静了,手搁在书页上半天没动,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藏海没有追问,只自然地接过去,讲起了下一句。窗外的朔风呜呜地吹着,将槅扇上的明纸吹得微微颤动,炭盆里的火舌温顺地舔着铜壁。百里弘毅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着那些温沉的字句在殿里流淌,觉得心里那团火慢慢地、慢慢地小了下去,变成一捧尚有余温的灰烬。
讲完了孟子,外头已近午时。藏海正在收拾书册,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神色慌张:"陛下,张阁老来了。"
百里弘毅脸色一变。
张淮安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内阁大学士,三人都是朝服未换,面色严肃。张淮安进了南书房,先朝百里弘毅行了礼,目光却落在了藏海身上,将那青衫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位就是南书房新来的讲官,藏海?"张淮安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压得满室空气都凝了凝。
藏海上前行礼:"下官藏海,见过张阁老。"
张淮安没有叫他起来,只转过头去对百里弘毅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昨日陛下在朝堂之上,为何对御史台刘御史所奏'太妃封号'一事,当众拂袖而去?"
百里弘毅的脸腾地红了:"朕——"
"陛下是天子,天子御前,喜怒不形于色。"张淮安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刘御史所奏,涉及礼制,礼部自有章程,陛下若有异议,可留中不发,命礼部再议。可陛下当众甩袖,令刘御史颜面扫地,此事传出去,中外臣工如何看待陛下?"
百里弘毅梗着脖子:"他说母妃出身不正,不配封——"
"陛下。"张淮安打断他,目光如刀,"太妃名号,自有祖制可循。陛下若觉得礼部所议不妥,可以召臣等当面商议,可以批驳奏疏发回礼部。但御前失态,非人君之体。臣今日来,便是要请陛下记住——天子在朝堂之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史官秉笔而录,垂之后世。陛下难道想史书上写一句'帝于御前勃然作色,拂袖而去'么?"
百里弘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抓着案沿,指节泛了白。藏海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少年目光里的狼狈和愤怒,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连吼一声都不敢。
"张阁老。"一旁另一位阁老,年过五旬的赵秉文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多,"陛下年幼,初临大位,于朝堂仪制尚未尽熟。张阁老所言固然是正理,但也不必如此严厉。臣以为,陛下今日之失,在于心绪未平。若陛下能静下心来,多读圣贤之书,修身养性,以平和中正之心临朝,则日后续有再议,必能从容以对。"
赵秉文说着转向百里弘毅,拱了拱手:"陛下,臣在阁中多年,见过三朝天子的起居注。凡能成大业者,莫不是气度恢弘、心怀天下之人。陛下是天命所归之君,切不可因一时之忿,伤了君臣相得之情。至于对臣子的好恶,陛下更不该轻易表露。喜怒不形于色,臣子便无从揣测,无从迎奉,无从结党。此乃人君御下之道,臣请陛下细思。"
这一番话说得温厚恳切,又句句是理,百里弘毅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知道了。"
张淮安见他服了软,面色稍霁,又拱手道:"臣等告退。"临走前,他的目光又落回藏海身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才转身出去。
南书房的门被带上了,殿里恢复了寂静。百里弘毅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喀喀地响。藏海从地上站起来,膝上沾了些尘土,他低头拍了拍,没有看百里弘毅。
"你听见了?"百里弘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强压的哽咽,"他们当着你的面,把朕训得像孙子一样。"
"臣听见了。"藏海平静道,"赵阁老说得很好,陛下确实不宜在御前表露喜怒。"
"你也觉得朕错了?"
藏海沉默了一息,抬起眼看着他。少年天子站在御案后面,案上那卷《孟子》还翻在"君子有三乐"那一页,午后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他明明满腹委屈,却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陛下没有错。"藏海说,"陛下只是太急了。"
百里弘毅张了张嘴,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这次是真的哭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只滚了一滴泪下来就被他抹掉了,但藏海看见了。那道泪痕从眼角滑到下颌,在日光里亮了一亮,像一枚极细的银针扎进藏海心里,麻了一麻。
"你出去吧。"百里弘毅闷声道,"朕要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