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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启复仇之 ...

  •   戌正三刻,东花厅里的更漏滴了最后一粒沙,细微的"嗒"一声,淹没在满室喑哑的呼吸里。

      平津候庄芦隐坐在紫檀透雕夔龙纹太师椅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嵌着的和田玉。玉是暖的,掌心却是凉的。他今年四十有七,历经三朝,从未像今夜这般觉得脊背发寒。申时宫门递出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坐在厅里足足怔了半个时辰,连晚饭都忘了传。

      "都来了?"他问了一句,声音干涩。

      侍立在门边的老仆忙应道:"回侯爷,西席和门客共一十七位,都在外头候着了。"

      "叫进来。"

      十六盏灯笼依次亮起,仆役们擎着往东花厅里送。厅内早已燃了地龙,炭火烧得足,进门便觉一股暖烘烘的热浪扑面,可座中诸人面上却不见半分暖色。一个个鱼贯而入,按着身份高低在两旁蒲团上跪坐下来,衣料窸窣声细碎又急促,倒显出几分仓皇。

      藏海走在最末。

      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领口浆洗得微微发白,腰带却是新的——上月府里给每位门客新制了一副秋冬季的穿戴,他这条月白云纹绦带还没舍得用,今日才头一回系上。进门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让前面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先生先过,自己才跨过门槛,寻了最末一座矮几跪坐下去。几上照例摆了青瓷茶盏并一碟芝麻酥,茶是温的,酥是脆的,他却没有动,只将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垂着眼。

      平津候的目光从众人面上缓缓扫过。坐在最前头的是白须老者张伯庸,在府中做了二十年西席,德高望重;次座是中年文士陈令仪,善写策论,去年乡试曾做过同考官;再往后是几个常年跟着平津候出入刑部兵部的幕僚,平日里最得倚重。末座青衫的藏海就显得格外扎眼,安安静静跪坐在那里,像一株移栽进来的细竹,不声不响,却教人没法忽略。

      "诸位。"平津候终于开口,"今日召你们来,为的是宫里头那桩事。陛下的丧报,想来你们都听说了。"

      满室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

      张伯庸最先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拱了拱手:"侯爷节哀。老朽听闻这消息,也是……也是如遭雷击。陛下春秋正盛,上个月秋狝时还策马猎了一头鹿回来,怎么忽然就……"

      他说到这里哽咽住了,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

      陈令仪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张先生有所不知,我户部有位同僚的妻舅在太医院当值,听他说,陛下入冬之后便有些咳喘之症,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前忽然高热不退,太医院所有御医轮番会诊,用了多少好药,终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人死不能复生。"平津候摆了摆手,面上的哀戚之色淡了几分,话音里透出平素那种沉沉的威压来,"如今最要紧的,是陛下膝下空虚,这江山社稷,总得有人来坐。你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心腹,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门,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我只问你们一句——依你们看,继位的人选,谁最合适?"

      这句话一落地,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方才那层哀戚的薄纱被一把撕去,底下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机心和盘算。张伯庸坐直了身子,陈令仪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几个幕僚互相交换了眼神。炭火明明灭灭地映在每个人脸上,连皱纹里都藏着心思。

      "侯爷。"张伯庸先开了口,捋着胡须沉吟道,"依老朽愚见,先帝元后虽早薨,但元后母族赵氏在朝中仍有根基。肃王百里晟乃元后嫡出的侄孙,论血统,与仁宗皇帝一脉最近。况且肃王年过五旬,阅历深沉,继位之后断不会像年轻君王那般——"他顿了顿,没有把"好摆布"三个字说出口,但座中人人都听得出未尽之意。

      陈令仪却摇头:"张先生这话,学生不敢苟同。肃王虽占一个'嫡'字,却已是旁支远系。按祖宗礼法,立嗣先论亲疏,后论嫡庶。肃王与德胜帝出了五服,若论'亲',远远比不上成王百里昭。成王是先帝幼弟,德胜帝的亲叔父,如今不过四十出头,身体康健,且在工部历练多年,对朝政颇为熟稔。"

      "成王?"另一位姓梁的幕僚接口道,"陈兄莫要忘了,成王的生母刘选侍,当年不过是个浣衣局上来的宫人,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捞着。后来成王封了王,母以子贵,才追封了一个'贵人'。若论出身,成王比长平王又能好到哪里去?至少长平王的生母舒太妃,如今还正经位列太妃之位呢。"

      "嗤,舒太妃?"陈令仪冷笑一声,"梁兄既然提起长平王,那我倒要问一句,舒太妃入宫之前是什么出身,你当真不知道?当年仁宗皇帝南巡,在金陵秦淮河上听了一曲琵琶,便把人带回了宫里。名册上写的'宫女'二字,那是给祖宗脸上贴金。满朝文武谁不晓得,那是从教坊司里挑出来的人。这样的出身,生下的皇子,言官们头一个就不能认。再说了,长平王今年才十六岁,先帝驾崩时尚且没入朝听过政,忽然就要登基坐殿,满朝的老臣老将,哪一个肯听他的?"

      他这话说得刻薄,座中却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藏海仍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末位,垂着眼,仿佛他们争的不是万里江山,只是菜市口上哪一筐萝卜更水灵些。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半枚碎玉,那是从一块旧玉佩上掰下来的,断口处磨得圆润光滑,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了三年,连玉纹都快磨平了。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藏海。"

      平津候忽然开口,满室议论应声而止。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末座那个青衫年轻人,目光里大多是不解和惊讶。张伯庸甚至皱起了眉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藏海抬头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声。他先将膝前的衣摆理了理,才微微欠身:"学生在。"

      "你方才一直没说话。"平津候盯着他,"怎么,可是有什么想法?"

      东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藏海沉默了一息,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来,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灯花爆开时那一星火光,亮一下便灭了。

      "学生在听诸位先生高论,受益良多。"他开口,声音清朗得像是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陈先生。"

      陈令仪挑了挑眉:"请教不敢当,藏海兄请说。"

      "陈先生方才说,舒太妃出身教坊司,言官们必定不能认长平王。学生想问的是——当年仁宗皇帝驾崩,先帝以庶长子的身份继位,先帝生母淑妃的出身,比舒太妃又能高贵多少?"

      这话一出,陈令仪的脸腾地红了。座中几个幕僚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头去掩住了嘴角。仁宗皇帝的淑妃——德胜帝的生母——当年也是从采女一步步爬上来的,娘家不过是个开绸缎庄的,论门第还不如舒太妃,毕竟舒太妃的亲哥哥如今还在蜀地做着七品县令,好歹有个功名在身。

      "这……"陈令仪哽了哽,"此一时彼一时——"

      "学生知道,陈先生是想说,先帝继位时已经有了一班老臣辅佐,又在东宫做了十年太子,根基深厚,故而出身之事无人计较。可长平王不同,他既无东宫之资,又无朝中班底,若再被人拿生母出身说事,便越发艰难了——可是,陈先生,成王难道就有班底么?成王在工部挂了个虚衔,十年不曾上过一天朝,他的根基又在哪里?"

      陈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藏海不紧不慢地续道:"再退一步说,祖宗礼法,立嗣以嫡,无嫡立长。长平王虽年少,却是仁宗皇帝亲子,德胜帝同父异母的亲弟。若论血脉之亲,满宗室找不出比他更近的。而肃王、成王乃至其他几位宗室,无论拥立谁,都免不了被人拿'庶出'、'旁支'做文章。届时朝中派系纷争,各拥其主,互不相让,闹出些不可收拾的局面来,恐怕不是侯爷愿意看到的。"

      他停了一停,抬眼望着平津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学生斗胆说一句——唯有长平王,是礼法上无可辩驳的第一顺位。舒太妃出身再低,也改不了长平王是仁宗皇帝亲生子的事实。言官们口舌再利,也不敢明着违逆祖制。只要有人率先站出来拥立长平王,占了'正名'二字的大义,那些观望的人,自然会顺着台阶走下来。"

      厅里彻底没了声音。张伯庸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陈令仪垂着眼皮不再开口,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驳得上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卷过檐角,将槅扇上糊的明纸吹得微微鼓动,烛火跟着晃了几晃,满室人影也跟着摇了几摇。

      平津候盯着藏海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江南乡试的榜文送进府里来,他随手翻了一翻,看到"藏海"二字列在解元之位,便叫人去打听此人的来历。回话说是一个寒门子弟,父母双亡,独自进京赶考,租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平日里靠替人抄书度日。他当时也不过是起了惜才之心,把人招进府来做了个门客,每月给几两银子,供一日两餐,权当积些善缘。

      谁能想到,这个寒门解元,如今竟安安稳稳地坐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就把满厅老成谋国之士驳得哑口无言。看来扶植他当自己的门生,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否则他这样人才,若在别处平步青云,真是可惜了。

      "好。"平津候缓缓点头,拇指在和田玉上重重按了一下,"你说得有理。明日早朝,我便上书奏请迎长平王回京继位。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里的审视又沉了几分,"长平王年幼,骤然登基,身边总得有几个妥当人照应。御书房、南书房这些地方,都得重新安插人手。我思来想去,你才学足够,又通晓经史,去南书房打杂,有机会接近幼帝,给他讲几卷书,应当做得来。"

      藏海的心口猛地一缩。

      南书房。那是天子读书习字的地方,离御案不过一墙之隔。十年前那个霜降日的夜里,他躲在蒯家老宅后院柴房的地窖中,从木板缝隙里看见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父亲蒯铎那时在江宁府城外置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种花养鱼,教几个蒙童读《千字文》,日子过得恬淡安静。他记得那天傍晚父亲坐在廊下剥橘子,母亲在屋里给他和妹妹裁冬衣,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家里那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然后马蹄声踏碎了夜色。

      他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一夜,听着上面的喊杀声、哭叫声、器物碎裂声,一声一声地数。数到天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小伙伴狗剩替他赴死,给拧断了脖子,横梁砸下来,尸体面目全非,父母和妹妹……他找遍了每一寸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黄狗也不见了。

      那年狗剩也不过是个总角小儿,连个正经名字都还没起,却已经知道舍身取义,自认是蒯铎的儿子,向师父师娘还了养育之恩。

      藏海在废墟里跪了三天,把能辨认的骨骸一块一块收拢起来,用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匹蓝印花布裹了,葬在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他拿走了父亲书案上那半枚碎玉——原本是一整块羊脂白玉佩,父亲戴了二十年,那天夜里一场大火只剩下这一小片,他把那半枚碎玉贴身藏好,然后被闻讯赶来的恩公所救。

      恩公自称是父亲在钦天监的同僚,此案牵连众多,恩公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为他另寻了栖身之所,找来师父悉心教导,并让其改名换姓,隐在他乡。藏海如今蛰伏多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以告蒯家十几口人命的在天之灵。

      后来他也去看过官府的告示,县太爷打发了一个师爷来看了看,回去禀报说"遭了匪患,阖家尽殁",便结了案。

      他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份结案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忽然想起父亲在钦天监当值,当夜突然回家,神色慌张要带着全家跑路。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跑,那场火便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父亲在钦天监当差,为皇陵选址时发现了重大的秘密,师父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宝藏,得之不仅富可敌国,甚至有撼动朝野的力量。当时不过一个普通武将的庄芦隐太想得到这宝藏了,可是父亲宁死不屈,才招致灭门惨案。

      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侯府金碧辉煌,父母连个正经坟头都不曾留下,藏海手中握着那枚碎玉,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杀死眼前人,啖其肉,寝其皮。

      "学生叩谢侯爷抬举。"他俯下身去,额头触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谦恭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只是学生年轻识浅,恐辜负侯爷厚望——"

      "你的才学,我信得过。"平津候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折子递上去,后日吏部的调令就能下来。你回去收拾收拾,把手上那些往来文书交接清楚,等宫里传召就是。"

      "是。"藏海又叩了一次首,才慢慢直起身来。

      这一次抬头的时候,他对上了平津候的目光。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睛里有满意,有赞许,也有一种上位者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掌控——在他眼里,藏海不过是一枚趁手的棋子,用得好了就往前推一推,用得不好便收回来弃掉。藏海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那个极淡的笑容来,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暖融融一片,看不出任何别的颜色。

      平津候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门客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张伯庸经过藏海身边时顿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陈令仪走在前面,袍角甩得呼呼作响,显然心里还有些不服。藏海落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冰冷的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檐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晕一晃一晃地洒在青石甬道上。藏海拢了拢衣襟,抬头望了一眼天。腊月的夜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冷得像碎了满地的冰碴子。他在甬道上站了片刻,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然后他低下头,把袖中那半枚碎玉重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抬脚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上轻轻回响,一声接着一声,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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