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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初雨 温念初雨中 ...

  •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温念初拖着行李箱走出A大南门时,天还亮着,九月的风裹着桂花味扑过来,黏糊糊的潮。她抬头看了一眼,云从西边压过来,灰得很厚,像谁把棉被翻了个面盖在城市上头。
      她没带伞。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嘎嗒嘎嗒的声响。宿舍楼在校园最东边,她得穿过半个A大。新生的行李多,她一个人拖了二十八寸的箱子,背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得很慢。雨点开始落的时候,她刚好走到图书馆楼下。
      不大,砸在地上只有铜钱大小的印子。但很密,落在大叶梧桐上沙沙响,像谁在上面翻书。她加快脚步,箱子轮子碾过一个水洼,溅起的泥点打在小腿上,校服裤腿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起来,劈头盖脸地倒,眼镜片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她骂了一声,把书包往头上一顶,箱子也不拖了,拎着就往最近的教学楼跑。
      教学楼一楼的门厅挤了不少躲雨的人。她把箱子靠墙放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发现书包里的保温杯没拧紧,湿了半本《人间词话》。她心疼地拿纸巾吸水,吸了半天,纸巾变成淡黄色的湿团,书页还是皱的。
      她想等雨小一点再走。等了十分钟,没有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妈我在学校挺好的你放心。她靠着墙站着,看雨。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操场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灯光打上去亮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孤独——新生报到第一天,室友还没见着面,手机里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注意安全,她回了个到了,没多说。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她决定走。拎着箱子刚迈出门口,余光扫到教学楼旁边的楼梯间——通向天台的那扇门半开着,风把门吹得啪嗒响。
      她本来不会注意到那扇门。但她看到门缝里有光。
      天台的灯是声控的,白天不会亮。晚上也很少有人上去——那上面没有护栏,只有半圈矮墙,学校贴了张"禁止攀爬"的告示,落了灰。
      温念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她把箱子放在门厅,走过去,推开那扇门。楼梯间里灌满了雨水的腥味,声控灯被门动触发了,亮了一截又灭了。她顺着楼梯往上走,水从楼梯口灌进来,每一级台阶上都是薄薄一层。
      推开天台的门时,风灌了满嘴。
      她看见了他。
      一个男生站在天台靠东边的位置,离矮墙大概两步远,背对着她,没有打伞。深色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肩上。他站得很直,但不是挺拔的那种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没弯,可你知道它累。
      温念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不是"他在干嘛",而是"他要跳楼"。矮墙很低,才到膝盖,他只要往前迈两步就能翻过去。外面的雨白茫茫的,操场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瘦,肩很窄。
      她没多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别!"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雨水灌进她嘴里,她呛了一下,但手没松。他的袖子湿透了,凉的,她能感觉到底下手臂的轮廓,很硬,像绷着。
      他转过身来。
      温念初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可能还大一点。五官很淡,像水墨画只勾了个线还没上色——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他没眨眼。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深到她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表情,没有惊慌,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被人在雨里抓住袖子"该有的任何反应。他就只是看着她。
      温念初突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不是要跳楼。他只是站在那里。淋雨。
      风又灌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她还抓着他的袖子,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雨从天上倒下来,浇了他们一身。她的头发全贴在脸上,眼镜上全是水,她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温度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松开了手。
      "那个……"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发虚,"我以为……"
      他没说话。
      "我以为你要——"她顿了一下,觉得把"跳楼"两个字说出口好像更蠢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鞋,运动鞋里灌满了水,踩一下往外冒泡。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然后看她的脸。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要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被雨盖住了一半。但温念初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碎发粘在嘴角,她伸手去拨,手指冰得发抖。她意识到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书包还留在楼下,箱子还在门厅,新买的《人间词话》大概已经泡烂了。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很轻,踩在积水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的背影——深色外套湿得发亮,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样子很正常,不急不慢,像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温念初不确定他停顿了多久——可能一秒,可能两秒——然后他走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她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低头往矮墙外面看——操场的灯全亮着,积水上全是碎光。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亮了七八扇,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打电话。
      很普通的一个雨夜。
      她站了一会儿,淋得彻底透了,才开始往回走。下楼的时候声控灯又亮了,她看见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淡,被水洇得快看不清了。她凑近看了一眼。
      写的是"安静"。
      字迹很细,一笔一画都用力,笔尖刻进了墙皮里。不像随手涂的,更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只有一支笔和一面墙。
      她摸了一下那两个字。指腹蹭过去,铅笔的灰蹭在指尖上,被雨水冲走了。
      下楼,回到门厅。箱子还在,书包还在,保温杯又漏了一些水出来。她拎起箱子往外走,雨没停,但她不想再等了。
      拖着箱子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势忽然收了。不是停了,是那种暴雨下到最后散成了细密的雨丝,风也小了,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遍。路灯亮了,照在梧桐叶上,每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天台的方向。
      看不到了,太远了,天台上也没有灯。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暴雨里一个人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上。她只记得他说的那两个字——"没有"——和那个看不清是笑还是没笑的嘴角。
      进了宿舍。三人间,一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铺床。是个圆脸的女孩,笑起来有虎牙,自我介绍叫苏晚意,新闻系的。苏晚意看她淋得像落汤鸡,跳起来给她拿毛巾,嘴里念叨第一天就淋成这样你是不是傻。
      温念初换了衣服,坐在床上擦头发的时候,又想起天台上那个男生。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很深,像雨天里一口没有波澜的井。她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冷,不是空,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你知道后面有人,但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想,也许他只是淋雨而已。
      也许不是。
      苏晚意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没什么,把湿掉的《人间词话》摊在桌上晾着,纸页皱得像老树皮。她有点心疼,但又觉得没关系——书湿了可以再买,人淋了也可以吹干。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回去了吗?有没有换衣服?有没有喝热水?
      她不认识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栋教学楼的天台,在四年里会成为她和那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地方——初遇的雨,跨年的夜,崩溃的泪,重逢的风,最后的求婚——都发生在那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开学第一晚,下了一整夜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台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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