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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即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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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峤死的那年,我已经离开那座山十七年了。
消息是山里捎来的。捎话的人是我当年在镇上卫生院见过的护士,她如今也老了,声音隔着电话,像隔着一层雪。她说,陆峤死在自己屋里,死了七天,才被上山捡柴的癞子发现。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脸朝着山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雪浸透了,烂得只剩半张。
她顿了顿,又说:那半张纸上,是你的名字。
陈念。
我的名字。
我把电话放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广州的冬天不下雪,可那天傍晚,我总觉得有雪落在肩上,凉凉的,怎么拍也拍不掉。
十七年,六千二百多个日夜,我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我以为只要不回头,那座山就会像做过的噩梦一样,被天亮冲走。可原来梦是会留疤的。它不疼,只是每到冬天,就隐隐地痒,痒到骨头里。
那一年我十八岁,被三千块钱的谎话骗出了家门。那一年陆峤三十一岁,花三万二买了我。那一年我妈躺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等一笔永远等不到的手术费。
后来我写过很多字,写过很多人的故事,可从来没有写过那座山。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有些东西烂在骨头里,你把它挖出来,就是把自己再杀一遍。
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
二
那年我十八岁。
我妈病了,病得很重。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去省城做手术,要三万块钱。三万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到高二。她病倒以后,我辍了学,在镇上的理发店给人洗头,一个月八百块,管一顿午饭。
我妈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看见我来了,还笑,说:"念,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上班,别耽误人家生意。"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我手背发白。她说:"妈没事,妈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
她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我知道。医生跟我说,拖不得,再拖,人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抱着膝盖,哭了一夜。我十八岁,没有爸,没有钱,没有本事。我妈躺在十米外的加床上,等我给她挣一条命回来。
那个下午,我蹲在理发店门口搓毛巾,我远房表哥郑二奎骑着摩托车来了。他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掏出一包烟,叼上一根,说:"小念,哥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他说省城有个电子厂,招女工,一个月三千,包吃住,还给交保险。他说他认识厂里的主管,能带我进去,就是得先交五百块押金,人家要留个"诚心"。
三千块。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数字。三千块一个月,攒三个月,我妈的手术费就有了一角。我问他:"真的?"
他说:"哥还能骗你?"
他当然能。
我连押金都是跟理发店老板娘借的。老板娘说,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我说婶子,那是我表哥,亲的。
我跟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说明天一早的班车,今晚先在他家凑合一宿。我说行。他把我领到他家,一进门,屋里一股酒味和霉味。他媳妇不在,说是回娘家了。他给我倒了一碗水,说喝点水,睡一觉,明天就进城了。
我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我说:"哥,你可别骗我。"
他笑了:"小念,哥骗谁也不能骗你。你妈还等你挣钱救命呢。"
我把那碗水喝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头上蒙着黑布,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碎了。我喊郑二奎,没有人应。我喊救命,声音闷在黑布里,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拼命挣,挣不开,手被绳子捆着,勒进肉里。
拖拉机停了很久,又开了很久。等我被掀开黑布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躺在地上,四周站着一圈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看着我,像看一头刚牵下山的牲口。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蹲下来,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我的胳膊,说:"十七八岁,能生养。"
周围的人都笑了。
有人问:"三万二,谁要?"
没有人应声。老头又说了一遍:"三万二,能生养,要的举个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我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人群散了一半。老头有些不耐烦,说:"再没人要,拉去下个村了。"
这时候,人群外面有个声音说:"我要。"
我转头看过去。一个瘦黑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头,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暴起的青筋。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又掏出一卷钱,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八年的钱,又借了四千。
三
买我的男人叫陆峤,山里人都喊他峤子。
他三十一岁,瘦,黑,话少。他把那卷钱交到老头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抖。老头把钱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好生养着",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郑二奎没有看我。他坐在摩托车后座,叼着烟,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我记了他一辈子。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他被抓的消息,贩卖了十七名妇女儿童,判了无期。我坐在电视机前,看完那条新闻,没有哭,也没有笑。
那是后来的事。当时,我只知道,我被人卖了,三万二。
陆峤的家在村西头。石头砌的屋,屋顶压着灰瓦,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窗上焊着铁栏杆。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养着一头猪,几只鸡。猪圈里垫着干草,鸡在墙根下刨食,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破败。
他把我领进屋,说:"你住这儿。"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缸。床上的被褥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放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给女人准备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焊死的窗,忽然觉得很冷。我说:"我要回家。"
他不看我,低着头说:"你回不去了。"
他说:"这山里没路。你爸妈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他说完就走了,从外面把门锁了。钥匙挂在他腰上,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扎了三年。
头三天,我一口没吃。他就在门外坐到半夜,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烟头的光一亮一灭,像山里的鬼火。
第四天,他隔着门说:"念,你吃点吧。你饿死了,我也还不起那笔账。"
我忽然就笑了。眼泪流了满脸,我还是在笑。我说:"陆峤,你买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死吗?"
门外安静了很久。
他说:"我想过。可我没钱娶媳妇。"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院子里磨刀。我缩在墙角,一夜没睡,以为他要杀我。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把一根新铁链挂在床头,磨得锃亮。
他不杀我。他只是要锁着我。
那一晚的事,我不想写。山里的夜很长,长到天亮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再也展不平了。
四
那根铁链,我戴了半年。
他白天上工,把我锁在床脚。铁链不长,只够我在屋里走到窗边。窗上的铁栏杆被我抠出两道白印,指甲断了两根。晚上他回来,才解开,让我在院子里活动。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每天围着它走,走一圈,数一圈,走到天黑。
村里人来串门,站在院门口看我,像看一件稀罕物件。他们不跟我说话,他们跟陆峤说话:"峤子,啥时候生娃?""峤子,看紧点,别让人跑了。""峤子,买都买了,不打不成器。"
陆峤不接话,只低头干活。
村里有个媳妇,姓刘,四十多岁,也是买来的,不过是二十年前买的。她现在已经不跑了,每天背个娃,蹲在墙根晒太阳。有一回她拉住我,说:"妹子,别犟了。犟不过的。认了吧,认了就不疼了。"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村里有个规矩:买来的媳妇要是跑了,全村都帮着追。追回来,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全村人看着。说是杀鸡儆猴。猴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山是死的,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跑不出死路。
头一个月,我装得很乖。他解了锁,我就做饭、扫地、喂鸡。他不让我碰刀,不让我碰锄头,但别的活都让我干。有一回我端着猪食去喂猪,看见隔壁院墙根下躺着个女人,瘦得脱了相,眼神直勾勾的。我看她,她也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小翠,是隔壁村老光棍买来的媳妇。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看了她一眼,她就隔着栅栏直直地看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第一次逃跑,是在赶集那天。
他带我去镇上赶集。他难得地高兴,给我买了根红头绳,又扯了二尺布,说:"念,你戴着好看。"我低着头把红头绳接过来,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趟茅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转身往人群里走,越走越快,走到集市口,拔腿就跑。风灌进嘴里,甜丝丝的。我以为我要跑出去了。
我跑了不到两百米。
集市口蹲着几个男人,是他们村的。他们像掐小鸡一样把我按在地上,有人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拎起来。我听见有人喊:"峤子!你家婆娘跑了!"
陆峤从人群里挤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不冷吗?"
那天晚上,我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村长说,这是规矩。买来的媳妇跑了,追回来,要让她记住,山里的路是死的。
我被吊了三个小时。风很冷,天很黑。我听见村口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嗑瓜子。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陆峤站在人群里,没有上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像看一件他花钱买回来的、不太听话的物件。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打你,比打你更可怕。因为他会一直看着你,让你知道,他什么都不会为你做,但他也不会放你走。
那天晚上,他给我脚踝上的铁链换了个位置,换成更粗的一根。他蹲在我脚边,一圈一圈地缠布条,把铁链和我的皮肤隔开。他缠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我看着他,说:"陆峤,你既然怕我疼,为什么不放我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买我的时候,我也有爹有妈,也有家。"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
他说完就走了。我躺在黑暗里,忽然说不出话。
他没有爹妈。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二岁就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猎户死了,他就一个人过。他攒了八年钱,买了我。他以为买一个媳妇,就是买一个家。
他不知道,家这种东西,是买不来的。
五
我认命了。至少,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
我开始笑。我开始喊他吃饭。他开始给我买红头绳,买镜子,打了一口新柜子。他以为他捂热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认命的人是不会笑的。笑,是为了让看守松一口气。
真正让我想死的,是那天下午。
我在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太太蹲在对岸,也在洗。她洗得很慢,洗一件衣服要搓很久。有个小孩跑过去,朝她扔了块石头,喊:"疯婆子!疯婆子!"
她不躲,也不骂,只是把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放进口袋里。
我后来才知道,她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婆婆。她是四十年前被拐来的。她原本是省城人,读过书,是下乡插队的知青,被卖进这座山的时候,比我大不了几岁。
四十年前,她也跑过。跑了三次,被打断过腿,也差点被打死。后来她认了命,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嫌她"来路不正",把她赶到村尾的破屋里,一个人过。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座山给所有女人的回答:要么跑出去,要么烂在这里。
她跟我说起过她的家乡。她说省城有一条江,江上有座桥,桥边种着梧桐树。她插队那年,是坐绿皮火车走的,车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少女。
她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条江的味道。夏天的傍晚,江风是甜的。"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她低下头,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说:"不说了。说了,睡不着觉。"
那天傍晚,她拄着拐,走到我家门口,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馍,递给我,说:"闺女,别哭。"
我这才发现,我脸上全是泪。
她说:"山里风大,泪会被吹干的。吹干了,就不疼了。"
她把馍塞进我手里,又说了一句:"熬。熬到走不动了,就熬出去了。"
那是我在山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不是"你饿死了我还不起账",不是"买来的媳妇要看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人话。
后来她常来找我,趁陆峤不在的时候。她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陪我坐着。她教我认山里的草药,告诉我哪条沟里的水能喝、哪条不能。她看我胳膊上的淤青,会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瓶子,倒出一点药酒,给我揉。
有一次我问她:"张婆婆,你想回家吗?"
她愣了很久,说:"回不去了。家早就没有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山很大,天很低,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我知道,我不能像她一样,在这里坐四十年,坐到牙齿掉光,坐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
六
那一年的秋天,我发现我怀上了。
是村里卫生所的老头告诉我的。他给我把了脉,说:"有了。"我站在卫生所门口,天旋地转。陆峤蹲在门口,听完这两个字,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站起来,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去,又站起来。他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摸到糖的孩子。
他说:"念,我去镇上给你买鸡蛋。买十斤。"
那天他走了四十里山路,真的背回来十斤鸡蛋。他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在缸里,码得整整齐齐,像码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那缸鸡蛋,忽然很想哭。我分不清我是恨他,还是可怜他。我恨他买了我,可我又可怜他——他穷了半辈子,攒了八年钱,买回来一个不肯跟他说话的女人,现在女人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了,他就高兴成这样。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救赎,是我的死刑。
可那天晚上,他蹲在灶前给我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我看了他很久,忽然想,如果我不是被卖来的,如果我是自愿嫁给他的,也许这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我偏偏不是。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个儿子。
生孩子那晚,产婆是村里的,没有医生。我疼了一夜,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陆峤跪在门外,头抵着门板,一声不吭。
孩子生下来,产婆说:"是个带把的。"
陆峤进来,抱着孩子,手都在抖。他跪在床前,把孩子递到我面前,说:"念,你看,他像你。"
孩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他确实像我,不像他。
他给孩子起名叫石头。山里人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生下来,我不肯喂奶。他饿得哇哇哭,哭到半夜,哭到喉咙都哑了。陆峤跪在床前,把石头举到我面前,说:"念,你喂喂他。他是你的肉。"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知道,我完了。
从那天起,我就有软肋了。山里的人说得对,女人生了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因为你可以恨这个孩子的父亲,可你没有办法恨这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饿,只知道哭,只知道往你怀里钻。
我喂了他。他叼住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石头会笑了。石头会翻身了。石头会爬了。石头扶着墙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进我怀里,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把我喊得肝肠寸断。
我抱着他,又哭又笑。我知道我不该爱他。他是绑住我的绳,是焊在我脚上的镣铐。可我没有办法。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恨他的父亲,可我恨不了他。
石头两岁那年,我教他唱"小燕子"。他学不会,只学会了"年年春天来这里"半句,唱得含含糊糊的。他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翠。我蹲下来,抱着石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他头发上。
石头抬起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擦我的脸,说:"妈,不哭。"
有一回,我看见陆峤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石头。我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念"。他看见我,脸一下红了,用脚把字蹭掉,说:"我……我瞎画的。"
石头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陆峤抱起他,说:"石头,爹教你写字。写你妈的名字。"他说着,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念"。
石头学不会,急得直哭。陆峤就一遍一遍地教。
那时候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爷俩蹲在院子里,一个教,一个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温馨得让人心碎。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在恨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了。我只知道,我不能心软。心软,就是留下来。留下来,就是下一个张婆婆。
那一年,我十九岁。我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没有门锁也出不去的石头屋里,忽然觉得,也许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山里的风:跑。带着他,一起跑。
七
石头两岁那年,小翠死了。
小翠是隔壁村老光棍买来的媳妇。她比我早来三年,来的时候十九岁,跟我一样,是被亲戚骗来的。她生了两个女儿,天天挨打。她跑过一次,被抓回来,吊在树上打了一顿,打掉了第二胎。
她疯,是后来的事。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看见一辆路过的警车,忽然扔下衣服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追着警车跑了几里地,摔进沟里,把腿摔断了。老光棍把她拖回来,锁进猪圈里。
后来我路过那个村,听见猪圈里有人唱歌。是小翠。她唱的是我们小时候都会唱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得荒腔走板,一句都不在调上。可我听懂了。她在唱,她在城里唱过的歌。
我站在猪圈外面,站了很久。小翠透过栅栏看见我,忽然不唱了。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又清醒又浑浊,说:"姐,你也是城里来的吧。"
我没敢说话。
她说:"你别学我。你有儿子,跑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陆峤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去那个村了?"
我没说话。
他说:"那家人不好惹。你别去。"
我说:"小翠呢?她也是人。"
陆峤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说:"买来的,就是买来的。山里的规矩。"
我忽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看着陆峤,看着这个每晚睡在我身边的男人,看着这个给我买红头绳、给孩子起名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对我所有的好,都建立在一件事上——我是他花钱买来的。
石头两岁那年的冬天,小翠死了。村里人说,她是病死的。可我知道,她是熬死的。她熬了五年,熬到疯,熬到死,熬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个城市。
她死的时候,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小翠死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小翠站在猪圈里,穿着城里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我笑。她说:"姐,我回家了。"我醒来,枕巾湿了一大片。
陆峤也醒了。他躺在黑暗里,很久,才说:"小翠的娘家人,来过。"
我一下坐起来:"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娘来看了她一次,放下二十块钱,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山很大,大得能装下所有的罪恶。山也很小,小得装不下一张回家的车票。
八
石头三岁那年,张婆婆死了。
她是老死的,死在自己屋里的破床上。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只黑猫陪着她。
她死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我。布包里是一沓钱,零的,破的,一卷一卷的,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数了数,三百七十块。
她说:"卖鸡蛋攒的。攒了十年。"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车票。车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是四十年前的车次。
她说:"这是我被拐那年,从省城回家的车票。我没能坐上。留了四十年。"
她把车票也塞给我,说:"闺女,你比我年轻。你走。"
我说:"婆婆,我走不了。我有石头。"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说:"带着他一起走。"
她说:"你还年轻。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死在死路上。"
张婆婆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村里人把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没有人哭。
我跪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我想起小翠,想起张婆婆,想起这几年里,我见过的每一个被卖进这座山的女人。她们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认命了,有的像我一样,还在熬。
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三百七十块钱,一张车票。
我知道,我该走了。
九
石头四岁那年的冬天,发烧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我给他喂了村里的退烧药,不见好。第二天,他开始抽搐,嘴唇发紫,烧得浑身滚烫。我抱着他,喊陆峤。陆峤从外头冲进来,摸了摸石头的额头,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背起石头往镇上跑。大雪封了山,山路又滑又陡。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不知道多少次。雪灌进鞋里,化成冰水,脚很快就没了知觉。我一路哭,又不敢哭出声,怕石头听见。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石头的呼吸已经很弱了。
卫生院的门诊大夫值夜班,被我们砸门砸醒。他打着哈欠把门打开,看见陆峤背上的孩子,脸上的睡意一下就没了。他摸了摸石头的额头,又听了听他的胸口,脸色越来越沉。
他说:"肺炎。拖得太久了。"
陆峤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说:"大夫,求求你,救救他。多少钱都行。"
医生摇摇头,说:"山里没有车,你们早该来。"
陆峤抱着石头,在卫生院门口跪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抱着石头站起来,说:"念,我们去县里。县里有大医院。"他背起石头就往外跑。我追出去,看见他在雪地里跑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忽然,整个人矮了下去。
他没有路。这座山,没有一条能救石头命的路。
石头是第二天早上走的。他走的时候,躺在他爸怀里,小小的,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没有看我最后一眼。
我站在卫生院走廊里,看着陆峤抱着石头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也是最后一次。
回山的路上,他背着一个小小的棺材。棺材是镇上的木匠连夜打的,又薄又小,像一只鞋盒。
村里人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我坐在石头的坟前,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石头第一次喊我"妈",想起他学会走路那天,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想起他胖胖的小手,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妈,冷。"
我哭了。我哭到天亮,哭到再也没有眼泪。
陆峤一直站在我身后,没有走。天亮的时候,他说:"念,回家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眼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说:"陆峤,石头死了。"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说:"是你害死的。"
他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是。"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背上压着一座山。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再生一个"。村里人劝他,他只是摇头。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山。
我知道,我要走了。石头死了,我在这座山里,就再也没有软肋了。
十
陆峤被村里叫去山那边帮人伐木,要去三天。
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对我说:"念,我三天就回来。"
我说:"好。"
他说:"柴劈好了,在屋檐下。粮在缸里。"
我说:"好。"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最后他说:"你要是闷,就去张婆婆坟上坐坐。"
我说:"好。"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张婆婆的三百七十块钱、那张发黄的车票,还有石头的一件小衣服。我把石头的衣服叠得平平整整,贴在脸上,站了很久。
我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没有锁。
我愣住了。我确认了三遍——门上没有锁,铁链不见了,窗上的铁栏杆还在,但门,真的没有锁。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山里很静,只有风。
我不知道陆峤是有意还是忘了。但我没有时间想这个。我跨出门,走进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夜,我走了整整一夜。雪没过膝盖,我摔了无数次,爬起来无数次。我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张婆婆教我的那条沟走。风很大,雪很冷,我的手脚都冻木了。
我走得很慢,因为我不敢走快。我怕脚步声太大,惊动了谁。我又怕走得太慢,天亮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山里的雪夜是没有方向的,到处都一样白,一样静。我只能靠着张婆婆教我的法子,看树皮上的苔藓认方向。苔藓长在南边,我朝南走。
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我的脚冻木了,我的脸被风割得生疼,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在心里对石头说:石头,妈带你出山。妈带你去看火车。妈带你去看海。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要是知道她的女儿正在雪地里走夜路,一定会哭。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爱过的人,也是唯一爱过我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捡起一块石头。
是陆峤。
他站在三步之外的雪地里,肩上背着一个口袋。他看见我举着石头,没有躲,也没有上前。
他把口袋放下,往前推了推,说:"馍,水,还有我的棉袄。路上用。"
我举着石头,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说:"我送你到公路。"
我放下石头,说:"你不抓我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说:"石头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听懂了。石头死了,他留不住我了,他也不想留了。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雪很大,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三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公路出现了,灰扑扑的,像一条冻僵的蛇。
第一班去县城的班车来了。他把口袋递给我。口袋里除了馍和水,还有三百块钱,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他说:"你上车吧。到了县城,找派出所。就说是自己跑出来的。别说是……我放的。"
我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他一直在看我,一直到车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常常想,那天早晨,如果我回头看一眼,会看见什么。可我没有回头。我这辈子,都没有回头。
十一
我逃出来了。
到了县城,我报了警。警察去了山里。可那座山太大了,太远了,太穷了。郑二奎早就跑了,村里人都说我是"自己跑丢的媳妇",没有人承认拐卖,没有人承认买卖。
陆峤对警察说,我是他花三万二买的。他认罚,不认拐。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我回到城里,才知道我妈已经死了。她死在我被卖的第二年。她到死都在找我,托了很多人,贴了很多寻人启事。她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
我跪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哭到晕过去。
后来,我打工,自考,读书。我开始写东西。我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写成一个中篇。小说发表以后,有人问我:"这是真的吗?"
我说:"是假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都是真的。
那篇小说我写得很冷静,一字一字地写,像在写别人的事。写到石头死的那一章,我停了三天。第四天,我坐回电脑前,把那一章写完,然后去洗手间吐了。
编辑说,这个故事太苦了,结尾太冷了。她说,读者喜欢圆满。我笑了笑,说,那就让它苦吧。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我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字。我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新的生活。我结了婚,又离了婚。我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不敢。
离婚那天,前夫问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我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懂。我走在大街上,天很蓝,人很多,我一个人走着,忽然觉得很安全。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生,只可能属于我自己。我不会再把自己,交到任何人手里。
每到冬天,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漫天大雪,石头站在雪地里,喊我:"妈,冷。"
我醒过来,一身冷汗。
有一年冬天,我梦见自己站在山顶上,山下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有一辆班车,越开越远。我知道车里坐着我。而山顶上站着一个人,一直看着我。
梦里,我回头了。
我看见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我,没有喊,没有追,就那么站着。他的肩上落满了雪,像一座坟。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我躺在黑暗里,忽然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可能是哭我妈妈,可能是哭石头,可能是哭小翠,可能是哭张婆婆。也可能,是哭那个站在雪地里,一直没有追上来的人。
十二
十七年后,我回到那座山。
村子变了。路修通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多石头屋都空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大半。
捎话的护士说,我走以后,村里罚了陆峤,说他看不住婆娘,赔了不少钱,名声也坏了。十七年,再没有人给他说过媒。有人劝他再买一个,他不肯。有一年他上山摔断了腿,第二年开春,他又拄着拐上去了。没人知道他上山去做什么。
我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十七年前,我被人用黑布蒙着头,从这条路上被拖进来。十七年后,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山还是那座山,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我忽然觉得,时间这个东西,真是世上最狠的东西。它能把一条人命碾成粉末,也能把一座山,磨平一角。
我找到陆峤的屋。
屋已经荒了。院门开着,院子里长满了草。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灰尘扑了我一脸。屋里很黑,灶是冷的,锅里的水结着冰。
我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那面镜子——他买给我的那面镜子,还挂在墙上,柜子还是那口新柜子,只是旧了。我打开柜子,里面是我当年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在柜子里,像等什么人回来穿。
枕头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小衣服。
石头的。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我蹲下来,在床底下摸到一口木箱。木箱没有锁。我打开它。
木箱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存折。存折上三万二,存了十七年,一分没取过。户主是陆峤。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这是你的钱。你当年是被买的。这钱是我千你的。"
"欠"字,写成了"千"。
一张照片。是我十九岁那年的黑白照片。我被人贩子带走的时候,行李里有这张照片。我从来不知道它在这座山里。照片的边角磨圆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一沓日历。十七年的日历,厚厚的一沓,用麻绳扎着。我翻开来,每一张日历的背面,都写着一个字。
念。
三千多张日历,三千多个"念"字。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被泪水洇花了,洇成一团模糊的墨。
我蹲在木箱前,一页一页地翻。
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三折,边角已经磨毛了。信很短,字很难看,还有错别字:
"念:你走那天的雪很大。我送你到公路。你上了车,没回头。我爬上山,看着车走远。这十七年,我每年冬天都去山项站一站。我知道你不会回来。可我总得站着。存折里的钱是你的。你别恨石头。他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可我不配说这句话。陆峤。"
"山顶"的"顶",写成了"项"。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木箱。
我没有哭。
我把存折从木箱里拿出来,揣进怀里。后来,我把那三万二,连同我写那本书的稿费,一起捐给了反拐公益基金。我没有资格替石头原谅他,也没有资格替他赎罪。我只是想,如果这笔钱能让一个像我一样被卖进山里的姑娘早一天回家,那么我妈妈在天上,也许会少哭一点。
我去了石头的坟。
坟修得很好,四周种着松树,坟前的木牌换了新的,上面的字是陆峤刻的:"吾儿石头之墓。父陆峤泣立。"
木牌下面的土,被拍得很实。有人经常来。
石头的坟边,还有一个土包,没有碑,也没有名字。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土包上长满了枯草,但草根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峤。
那是陆峤给自己留的地方。他死了,村里人把他埋在了自己儿子身边。他活着的时候守着石头,死了,也守着石头。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我走的那天早晨,他站在雪地里,一直看着我。那时候我以为他在看我走。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看一个他永远留不住的人,最后一眼。
我跪在石头的坟前。
十七年,我第一次哭。
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呼呼地响。我跪在那里,哭到天黑。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我只知道,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跪麻了,我的眼睛已经肿了。
我走的时候,在山口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问我:"你看什么?"
我说:"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站在山顶的人。他站了十七年。我现在,才想起来看他。"
山里的老人说,雪化的时候,山会说话。我站在山口,听了一会儿。
风从山顶吹下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那座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可我也知道,那座山,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