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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残经 沈如烟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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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烟回到偏院时,袖口湿了一半,怀里的残经却护得干净。
采薇正守着小炉煎药,听见门响,立刻起身。
“小姐去哪儿了?”
“佛殿。”
采薇手里的火钳一顿:“师父又提下山的事?”
“慧寂师父还没开口。”沈如烟解开系经的细绳,“有人把帖子递到山下了。”
火钳碰到炉沿,轻轻一响。沈如烟把残经翻到夹页处。
半角旧印沉在焦痕里,若不对灯,只像一块脏污旧斑。印边那行旧墨更淡,方才在佛殿灯下才辨出七八分。西驿收。不是寺中旧藏该有的去处。
采薇凑近看清那三个字,声音低了下去:“这卷经怎么会经西驿?”
沈如烟没有答,先从袖中取出那张窄笺,展开到灯下。裴府佛堂择女史二人,须识经文,手净,口紧。八月初三,府城西驿候。
采薇盯着“八月初三”几个字,手指一下攥住了帕角。
“明日下山,后日就要到府城。”她看向沈如烟,“小姐真要去?”
沈如烟把窄笺折回原样,指腹在“西驿”二字上停了一停。藏经阁残经里那行旧墨,也是这个地方。
十四年前走过的路,如今又有人递到她面前。
她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铺在经页旁边。纸上是林知微方才临写的三个名字。
采薇凑近看了一眼:“这是林施主的字?”
“现在是。”
“什么叫现在是?”
沈如烟把第三遍圈住。
“落水醒来后,人会忘事,手也会生。可他听得懂提醒,知道在县学写押时不能露怯。”
采薇听得更急:“小姐还替他想这些?”
“不是替他。”沈如烟把纸压到灯下,“有人问到偏院。先借他过一关,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再问。”
采薇懂了。
林知微明日去县学,既是赴考,也是把暗处那只手引出来的一步棋。
小炉上的药罐咕嘟一声,苦气漫开。
采薇忙取了干帕:“衣裳都湿了,先擦一擦。夜里风硬,受了凉又要咳。”
沈如烟接过帕子,擦了擦发梢。
“药好了?”
“快了。”采薇盯着她,“小姐脸色不对。”
沈如烟道:“雨吹的。”
采薇把炉火拨旺:“窗都关着,雨还能吹到人心里去?”
沈如烟看了她一眼。
采薇立刻低头,装作没说过。
药倒进碗里,苦味直冲舌根。沈如烟小时候不肯喝药,慧寂便把蜜饯藏在袖中,等她皱着脸喝完,再递一颗。后来药越熬越苦,蜜饯也压不住那点腥意。
她从小喝这样的药长大,旁人递来的甜,入口前总要先看一眼。
沈如烟喝了半碗,把药碗放下,从案下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边角磨损,锁孔发黑。采薇看见那匣子,神色一下收住。
“小姐。”
沈如烟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枚缺角旧玉佩,一片烧焦经纸,还有一截褪色红绳。经纸上只剩半个“沈”字,火痕咬得深。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
玉温得慢。她小时候总以为是玉冷,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手冷。
采薇小声问:“又想家了?”
沈如烟道:“我不太记得家了。”
这是实话。
她记得母亲袖口有桂花熏香,记得暗柜里木刺扎进膝盖。可家中廊庑是什么样,父亲书房朝哪边,窗前是否种过花,她都记不清了。
人若失去得太早,连怀念都像借来的。
可有一句话,她这些年从未忘过。
“少卿府上,一个活口也不可留!”
那人嗓子粗哑,尾音重,像北边来的兵。喊完还咳了一声,咳声里有酒气。她蜷在暗柜里,隔着火光看见一只左手推开柜门边的帘,指上有一圈黑色。
那时她以为是焦灰。
今日赵允成说,县学问话的人,左手戴黑木扳指。
沈如烟把玉佩放回匣中,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停。
采薇看着她:“小姐,你听见林施主的事了?”
“听见了。”
“他心里真有一个人?”
“嗯。”
采薇压着气:“那小姐还管他做什么?他拿小姐当别人,小姐还让他进藏经阁,还提醒他练字,还替他挡偏院的事。”
沈如烟合上匣盖。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
采薇愣住:“知道错有什么用?”
“有用。”沈如烟道,“世上许多人伤人时,连错都不肯认。”
采薇被堵得说不出话。
窗外檐水还在滴。偏院外的白梅开得稀疏,夜里看不清花影,只闻到一点冷香。
沈如烟把剩下半碗药喝尽,又把那张窄笺翻到背面。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新换管事,查来历甚严。问出处,只说从寺中抄经,不提沈字;问手艺,先写《金刚经》两页;问为何带侍女,说自幼咳疾,夜里需人煎药。
采薇看见“夜里需人煎药”几个字,眼泪几乎掉下来。
“她连这个都替你想好了。”
“张婆欠沈家一条命。”沈如烟把纸压平,“当年她儿子在少卿府当差,若不是父亲替他脱了徭役,他早死在堤上。如今她肯递信,已是冒险。”
她没有把这条路告诉林知微。信归信,命门不能交到一个刚认错过她的人手里。
“那我们更不能连累她。”
“所以要快。”沈如烟道,“快到裴府的人来不及反悔,快到张婆还没被人盯上,快到这封信仍算数。”
采薇急道:“府城不是寺里,裴府更不是善地。何况林施主也要往府城去,若路上遇见。”
沈如烟抬眼。
采薇立刻住口。
这一眼不重,却清楚。
“所以我们从后山走。”沈如烟道。
她原想着错开前院那辆回清溪的车。可张婆信上写的是西驿候,清溪县学的车也要经驿亭换马。两条路都绕不开山下那一处檐棚,只能尽量不同行,不同坐,不答话。
“避开他?”
“避开所有不该遇见的人。”她把窄笺压到灯下,“裴府查来历,林施主被保结。两条路若在驿亭撞上,暗处的人便能一眼看出谁同谁有关。”
采薇沉默下去。
林知微若去赴考,前程才刚有一点光。一个心里装着旧影的人,若又被沈家的旧案拖进裴府阴影里,这点错来的情分,转眼便会生祸。
可是人心哪里只听道理。
窗外传来一阵低咳。
不是她。
是廊外路过的林知微。
他许是跪坐久了,夜寒入肺,咳得极轻,像怕惊动谁。脚步声在偏院外停了一停,又往前走。
沈如烟站在窗前,没有开窗。
指尖却停在窗闩上,停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收回袖中。
“明日把我那件青灰斗篷洗出来。”
“做什么?”
“路上穿。”
采薇咬了咬唇:“若林施主问起呢?”
“他不会问。”
“若他问了?”
沈如烟许久没有答。
她想起佛殿外那枝被雨打落的白梅。方才走得急,没有拾。
也好。
花落在原处,比被人带走干净。
她终于道:“就说了尘闭关抄经。”
采薇眼圈红了:“这算什么话。”
沈如烟看着她。
“采薇。”
“嗯。”
“若他考中了,便不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府城西驿。”
采薇怔怔看她。
沈如烟声音轻下来。
“他要去登楼。我这边,是烟。”
天将亮时,沈如烟换了青灰斗篷,从后山小径下去。
雨后的山路湿滑,采薇扶着她走到山下驿亭,第一班车马正套绳。
车夫缩在檐下喝热汤,茶婆子低声骂昨夜留宿的客人,说那青灰衣裳的男人天没亮又折回来,硬说落了东西。
沈如烟听见“青灰衣裳”,指尖在袖中一停。
驿亭外,林知微也到了。
他背着书箱,病色未退,正把覆帖交给赵允成收好。两人隔着车马和晨雾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青灰男人从茶棚后转出来,目光先落在林知微身上,又扫向沈如烟。
“姑娘也往府城?”
沈如烟垂眼:“家中长辈病弱,出门总要问清路。昨夜寺里也来了位问路的客,说要往府城西驿去。若官道好走,我也好回个话。”
那人笑了一声:“问路的人多,姑娘记得倒细。”
林知微低咳起来。
他把书箱放上车,却没有进车厢,只扶着车辕站了片刻。
落水后的寒热还未退尽,他这一站像是身上发虚,偏偏正好隔住灰衣人看向沈如烟的视线。
沈如烟借着众人目光偏开的片刻,弯身去拾车边一片红泥封皮。封皮上有半枚残印,方向与残经旧印相反,深浅却几乎一致。
她把封皮收入袖中。
林知微将书箱往车里一推,箱底受潮翘起的那一角露出一点暗红。他指节一顿,随即把箱角按了回去,没有低头看。
沈如烟看见了,也只当没有看见。
车夫扬鞭催行。
灰衣人抬手理袖,左手黑木扳指在晨光里一闪。
车帘落下前,林知微没有再递纸。他只隔着车辕向她一揖,把身子让回车中。
沈如烟袖中攥着那半枚红泥封皮。封皮边缘割着掌心,她没有松。
车马动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过湿泥。红泥里那道浅浅印痕转眼被水漫平。身后,灰衣人开口。
“灵隐寺来的?”沈如烟没有回头。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却正好让她听见。
“府城西驿今日验人。姑娘若走错了路,裴府的人可不等。”
沈如烟指尖一紧,封皮边角刺进掌心。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也知道她不是单纯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