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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经阁 正因想去, ...

  •   正因想去,才更不能去。

      林知微开始避开放生池。

      慧寂昨日在石桥上问他,知道名字之后呢。他答不上来。这一夜,他在禅房里翻书、补抄湿卷、整理路引荐书,每逢笔尖停住,那句话便从纸缝里冒出来。

      了尘。

      如烟。

      两个名字压在心口。白日还能按住,夜里一静,便又绕回来。绕到月洞门,绕到那截凉得惊人的手腕,绕到她抬眼时那句不轻不重的话。

      林施主既要应试,便该爱惜文书,也爱惜分寸。

      云盏见他晨起只在禅房前晒书,没有再往东边走,先松了口气。

      “这样就对了。”小和尚蹲在竹架旁替他压纸,“了尘师姐喜静,你若总去,她会嫌烦。”

      林知微把一页泡皱的策论揭开。纸边发硬,墨迹被水拖出细细黑痕。他嗯了一声。

      “山下清溪县学的人今日来寺里上香,我托人问了。”云盏又道,“路引和荐书能补,只是要你本人回县里,教谕认过,找同窗作保。两日后有车往府城,若脚程快些,还赶得上。”

      两日。

      林知微手指压在纸角上。

      原主苦读多年,身上只剩几枚铜钱,一箱泡坏的书,一个迟迟未定的乡试。他若因一张相似的脸留在山寺里,便是替这个身体,把原该走的路也断了。

      可若下山。

      他又想起偏院那点夜灯。

      云盏以为他在担心盘缠,忙道:“施主别怕。师父说,可以先借你些路费。日后中了举,再还也不迟。”

      林知微笑了一下:“你倒比我有信心。”

      “你借住寺里这些日子,背书可用功。”云盏认真道,“有一回斋饭凉了三回,你还在后窗下念。师父说,肯这样熬的人,就算不中,也不会白走。”

      不会白走。

      林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握笔的薄茧,指腹被湿纸磨得微疼。前日他就是用这只手,失态地扣住了沈如烟的小臂。

      他把那页策论压平。

      “嗯,不会白走。”

      午后,云盏抱着一摞晒好的经纸过来,到了门口,又探头往外看了看。

      “施主,你那些湿书若还没干,今日可去藏经阁西窗晒。”

      林知微抬头。

      云盏把声音压低:“师父说,西窗干燥。了尘师姐今日也在阁里晒经,她说西窗宽,借你一角无妨。”

      林知微捏着书页,心口轻轻一撞。

      昨夜偏院那一声琴音,像还停在雨里。

      云盏立刻补道:“你可别又冲撞人家。师姐肯让你去,是让你晒书,不是让你问话。”

      林知微把湿卷收进书箱。

      “我只晒书。”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在立誓。

      藏经阁在前殿之后,楼不高,檐却深。门前两株老松斜伸出去,松针上还挂着昨夜残雨。阁内有陈木、旧纸和檀灰混在一处的气味,冷而干。

      沈如烟果然在。

      她坐在西窗下,正把一函旧经摊开。青灰衣袖垂在案边,左手压着书角,右手执笔登记。她垂着眼登记经名,唇边没有血色,落到纸上的字却一笔不乱。

      采薇先看见林知微,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林知微在门口停住,抱书行礼。

      “我来晒几卷湿书。若不便,我去别处。”

      沈如烟没有抬头。

      “西窗宽,施主自便。”

      声音清冷,却没有赶他。

      林知微便在离她最远的一张长案旁坐下。他把书一册一册摊开,竹夹压住纸角,镇纸压住文书,又另取一张空纸,把还能辨认的篇名、缺页和污损处逐条记下。

      湿卷不能只晒干。

      哪些能补,哪些要回县学重抄,哪些可作乡试前温习,他得先分清。路引、荐书、保结,也得分开放,免得再被雨气伤一回。

      沈如烟翻经的手停了一瞬。

      他身体还未尽数恢复,手边却收拾得清楚。

      湿卷归湿卷,文书归文书,待补的印信另压在镇纸下,像是早把下山后的路盘过一遍。

      可她没有出声。

      阁中只剩纸页翻动声。偶尔风从窗外过,吹得松针沙沙细响。

      林知微努力不看她。

      可越是不看,越知道她在哪里。她翻经时指尖停顿的轻响,呼吸压住的一息,袖口掠过案沿的细声,都像被藏经阁的静放大了,落在他耳边。

      旧日灯影只晃了一下,便被他按回去。

      西窗下没有苏芷晴,也没有婚宴前夜的白玫瑰。只有一个清冷女子低头抄录经名,手腕藏在袖中,连咳意都像要忍到纸外去。

      林知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她不需要谁拿旧事来疼她,也不需要谁借她的脸认回一个死人。

      再拿她去比任何旧影,都是轻慢。

      采薇抱着一摞经纸出去晒。阁中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沈如烟起身去取高架上一函旧经。那函书压得深,她右腕似乎使不上力,指尖一滑,经函从架上落下来。

      林知微起身比念头还快。

      他接住了那函经。

      书角擦过虎口,划出一道细口。血很快渗出来。

      两人离得很近。

      沈如烟抬眼看他。

      林知微立刻退了半步,把经函放到案上。

      “抱歉。”

      沈如烟看了一眼他的手:“是我没拿稳。”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动作到一半,又停住。帕角露出一小朵白梅。

      林知微看见了。

      白梅二字刚要往旧日里牵,便被他按住。

      眼前这方帕子不是花店里随手插进瓶中的摆设。绣线极细,帕角被人反复捻过,白梅旁还有一道浅浅旧折。

      沈如烟已经把帕子收回去,换成案边一张干净裁纸。

      “施主按一按。”

      林知微接过纸:“多谢。”

      沈如烟重新坐回案前。她垂眼蘸墨,右腕仍有一点细疼。

      方才那一下,他退得很快。可退得快,也不能算无事。她肯借他西窗一角,不等于许他再往心里那间空屋探头。

      “小伤而已。”

      林知微看着手中薄纸。血迹一点点透出来。他想起月洞门下那一线红痕,也想起自己失手扣住她小臂时,那截手臂冷得像浸过雨。

      “前日抓疼姑娘,是我不该。”

      沈如烟笔尖停住。

      “已经过去。”

      她没有看他。

      片刻后,她又道:“施主看人的眼神,不像看生人。”

      阁中静下来。

      窗外松影落在地上,一点一点晃动。林知微喉间像堵着什么。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从第一眼起,她就看得分明。

      他差一点说,那个人已经走了。

      话到舌尖,又咽下去。

      那些事离这里太远了。江水灌进口鼻时的冷还在,可说给她听,只怕也只剩一句病后胡话。

      林知微只道:“是我失礼。”

      沈如烟终于抬头。

      “若那个人在远处,施主不该在近处找她。”

      这句话平静,近乎无情。

      林知微手指一紧,伤口又渗出血。沈如烟看见了,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纸。”

      他这才松开,把裁纸重新按住。

      “我知道不该。”

      “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

      “是。”

      沈如烟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冷夜里一点星,远,清,碰不得。

      “林施主。”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唤他。

      “若你再看我,先看清楚。”

      林知微心口一震。

      “看清楚什么?”

      沈如烟低头看案上的经。

      “看清楚我不是她。”

      风从西窗入,吹起一页薄纸。纸页翻过去,露出下面半行经文。

      不可取相。

      林知微看着那四个字,想起慧寂问过的井。

      井里没有水,只有倒影。

      林知微低声道:“我会试着记住。”

      沈如烟看了他一眼。

      “试着二字,最不可信。”

      采薇抱着晒好的经回来,见两人相对而立,脸色顿时变了。

      “小姐。”

      沈如烟收回目光。

      “西架第三层登记完,今日便回。”

      采薇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刻意隔在两人之间。

      林知微没有再说话。他回到自己的长案,把剩下的湿卷收好。那页写着“士不可先失其心”的策论已经干了,墨迹淡薄,却仍能辨认。

      他把它夹进书中,放到最上面。

      黄昏前,沈如烟先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林施主。”

      林知微抬头。

      她没有回身,只看着门外苍茫山色。

      “两日后山下有车去府城。你若要赶乡试,莫误了时辰。”

      说完,她便走了。

      采薇跟在她身后,衣袖一拂,带走一缕极淡的梅香。

      林知微站在阁中,半晌没有动。

      她知道他要去乡试。

      也许是云盏说的,也许是慧寂说的。寺中事小,谁都听得见。可那一句提醒仍落在心上,像一片很轻的叶,压住了许多雨声。

      他低头收书。

      那张按过伤口的裁纸还在案边,血痕已经干了。他本想丢掉,最后夹进《论语》里。

      夹进去后,又觉得不妥。

      他取出来,放到灯火上烧了。

      火苗卷过纸边,血痕先黑,后灰。林知微看着灰烬落下,对自己说,不可再错认。

      回到禅房,他把书箱打开,又合上。

      合上又打开。

      来回三次,箱角被他手指磨出一点温热的亮。箱底受潮翘起的一角仍卡着,像下面夹着什么。他按了按,没有硬撬。

      明日先回县学补文书。

      两日后,再赶往府城。

      驿亭来信压在案角,油纸边缘还带着山下的泥气。清溪、府城、裴府西驿,几条路隔着雨,竟像要在同一日里撞到一处。

      夜里,他梦见放生池。月洞门半开,池边那只粗瓷小碗空着。门后有人站着,他看不清脸,刚要上前,碗里那片银杏叶便沉了下去。

      林知微猛然醒来。

      窗外夜雨如织。

      他披衣下床,点起灯,翻开《论语》,取出那页湿卷策论,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不可取相。

      写完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灯火一晃,纸上的墨还未干透。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云盏的声音压得很低。

      “施主,慧寂师父请你去佛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山下驿亭来了人,说清溪县学那边有回信。明日一早,有辆车先回清溪。两日后,往府城去的香客车也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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