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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井 天将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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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雨又薄薄落了一回。
林知微伏在案边,醒来时半臂发麻。灯芯已经烧短,窗纸泛白,檐水一声声敲在阶前石钵中。
他昨夜没有睡稳。
梦里先是江水,后是放生池。水对岸有一道模糊的白影,没有说话,只抬手指向他身后。
林知微回头,看见沈如烟站在月洞门下,青灰衣裳被雨气浸得发暗。
醒来后,他坐了许久,才伸手去压案上的湿卷。那页策论已经干透,纸面皱着,“士不可先失其心”几个字仍对着灯火。
云盏推门进来时,见他衣裳未换,吓了一跳。原定今日回清溪的车,因山下溪水涨了半夜,临时改到明早。
云盏来报时还松了口气,说这也算菩萨拦人,免得他病骨头散在半道上。
“施主又一夜没睡?”
林知微揉了揉眉心。
“睡过一会儿。”
云盏把热粥放下,又把一碗药推到他面前。药气苦涩,夹着一线草木腥甜。林知微端起来喝了,喉间被苦意压住,反倒清醒了些。
“小师父。”
“嗯?”
“昨日你说,若要赔罪,把水桶放回月洞门外便好。”
云盏点头。
“是。了尘师姐不喜人吵。你若站在那里等她,她反倒不会来。”
林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
前日脱口喊错名字的狼狈仍在。他想起她扶住木桶时袖口滑下的一线旧痕,想起她转身时那点冷淡药香,直到此刻才后怕。
若她当真把他当成轻薄之徒,他也没有半句可辩。
“我知道了。”
他起身去廊下。
雨后的寺院很静。僧人们刚散早课,木鱼余音还在殿后。
放生池外的月洞门半掩在竹影里。
门旁那块“莫惊鱼”的小石被雨洗得发亮。林知微在门外停住,没有进去。他依云盏所说,把昨日见过的木桶从墙边提起,轻轻放在门内石阶旁,又退回门外。
池边无人。
几尾红鱼浮上来,又沉入水底。那女子昨日蹲过的地方,石面还留着一圈浅浅水痕。
林知微站了片刻,几乎想隔着门唤一声“了尘”,又觉失礼,生生忍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短笺。
昨夜他写了许久,撕了又写,写了又停。
泛泛一句“失礼”,轻得像想把错抹平。可错处并不轻。他记得自己扣住她手腕时那一下凉,也记得那道旧痕被袖口带起的一瞬。
最后短笺上只剩一行。
“前日失手扣腕,冒犯姑娘,谨此赔罪。”
字太轻,落不到真正该落的地方。
他把短笺压在木桶下,转身欲走。
“既来赔罪,为何不入内?”
声音从身后廊下传来。
林知微回头。
慧寂站在白墙旁,手中佛珠旧得发暗。老和尚不知何时来的,衣摆上沾了几点雨,神情却平和,像已在那儿站了许久。
林知微合掌行礼。
“怕再惊扰她。”
慧寂看了一眼月洞门。
“已经惊扰,今日知道止步,倒还算有救。”
这话落得不重,林知微耳根却热了。
他垂下眼。
“弟子一时失态。”
慧寂没有接这句,只沿廊往前走。林知微跟在后面。
走到石桥边,慧寂停住。
桥下溪水涨了些,水色浑黄,卷着落叶往山下去。林知微看见那水,胸口一窒。
慧寂望着溪流。
“施主前日看见她时,心中所想,是去往,还是回到?”
林知微猛然抬头。
“法师此话何意?”
慧寂拨了一颗佛珠。
“你若是去往,眼前便是眼前。你若是回到,眼前便不是眼前。”
林知微唇边那句话沉了下去。
“法师知道什么?”
慧寂转头看他。
老和尚的眼睛很清,里面没有惊奇,也没有审问。
“贫僧只知,溪水向东,落叶向下。至于人心往何处去,连佛也替不得。”
林知微握紧手指:“若一个人明知不可回头,却仍想回头呢?”
慧寂道:“那便先问,他今日打算做什么。”
林知微怔住。
慧寂看向桥下浑水。
“想回头的人,最容易把脚下的路走丢。施主若真还有一条路要走,先把该补的文书补齐。”
风从桥下穿过,带起一阵潮意。
林知微想说那个旧名。
可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他明明知道沈如烟不是旧人,却仍被那一点相似牵住。
“施主看见的,未必真实。看不见的,也未必不存在。”
林知微低声道:“若我只是想知道她叫什么,又算不算错?”
慧寂看他一眼。
“知道名字之后呢?”
林知微被问住。
知道名字之后,他想再见她。再见之后,又会想问她为何在寺里。念头一层压一层,等察觉时,人已经越了分寸。
慧寂道:“人若只想知道名字,问了便罢。若问名是为了在心中安一座坟,便要小心。”
林知微抬头。
老和尚已望向桥下浑水。
“坟里照见的,常是自己。施主若真还有一条路要走,先把该补的文书补齐。”
风从桥下穿过,带起一阵潮意。
林知微想说那个旧名。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
慧寂道:“乡试将近,路引荐书也未定。世间有许多事,比一张相似的脸更急。”
老和尚走远后,石桥上只剩林知微一人。
溪水卷着落叶向山下去。他看了很久,才松开手。
慧寂没有回前殿。
他绕过竹林,停在偏院门外。
屋里浮着药气,沈如烟正把一卷焦边旧经压回匣中。
慧寂隔着门道:“旧经可以晒,旧事不可急。”
沈如烟手指一停。
“师父也觉得,还不到时候?”
“不到。”慧寂道,“你这身子,也等不得你莽撞。”
屋里静了片刻。
慧寂又道:“能忍,是把火先藏住,等它该烧的时候,再添柴。”
沈如烟没有应声,只把木匣扣紧了些。
午后,云盏来收药碗。
林知微正坐在窗下补抄湿卷。纸页不平,笔尖走到皱处总要顿一下。他抄的是《孟子》,抄着抄着,问:“了尘师姐在寺里多久了?”
云盏把药碗放进木盘。
“很久了。我来寺里时,她就在。”
“她为何带发修行?”
“师父不许问。”
云盏说完,又压低声音。
“我只听老香客说,她小时候家里遭过大事。那时师父连夜把她带回来,寺门关了三日。后来她就在偏院住下了。”
林知微笔尖停住。
“她的俗名,当真叫如烟?”
云盏有些不确定。
“像。师父有一次在后山唤她,我听见过。也许是我听错。师姐不让人这么叫。”
林知微低头看纸。方才那一笔拖得太长,把一个字写破了。他把那页抽出来,揉成一团,却又舍不得丢,只压在案角。
云盏把药碗收进木盘,又把几张晒干的文书抱到案上。
“这是师父让我拿来的。施主看看,哪些还能用。”
林知微展开第一张。
纸角已烂,红印被水洇成一团暗色,只剩“清溪县学”四字尚可辨。第二张更糟,姓名处倒还清楚,保结后半截断得厉害,保人的姓氏只剩半边。
他把几张文书按在案上,一张一张分开。路引缺印,荐书残边,保结断字,籍贯、姓名、保人,没有一处稳妥。
路引验的是来处,荐书验的是师承,保结验的是身家。三样缺一,府城考棚前的胥吏只消一句“印信不全”,便能把人挡回去。
他如今连这个身体的旧友是谁都认不全,若再被问到县学师长、同窗保人,一句话答错,冒名二字便会扣下来。
云盏站在旁边,小声道:“师父说,若要下山赴考,最好先回清溪县学补印。只是来回一趟,再赶去府城,怕要辛苦。”
林知微按着那几页文书。
前世他也赶过许多场考试,临到门前,总有补救的办法。如今几张湿纸摆在案上,补与不补,全要靠他自己去认人、问路、担风险。
“若不补呢?”
云盏想了想。
“府城考棚未必肯收。就算收,也要县学保人作证。施主是外县生员,路上又落了水,文书残缺,怕被当作冒名。”
林知微听见“冒名”二字,指尖一紧。
他如今算不算冒名?
这具身体的母亲缝了铜钱,原该去府城应试。可醒来的魂,却带着另一世的未了缘。
他看着文书上的名字。
清溪县生员林知微。
字迹残破,却仍把他钉在此世。
云盏以为他担忧,又道:“师父说,活下来便有办法。县学旧友、山下驿亭、府城书会,总能打听出路。”
“只是补印要本人去,保结也要有人肯认。施主从前读书那么用功,可不能因几页湿纸就灰心。”
林知微抬眼看他。
小和尚说得认真,脸上还有孩子气。
林知微不忍心笑。
“我没有灰心。”
他把文书一页一页铺平,用镇纸压住,又另取一张空纸,把缺印、残页、保人、回县补办的先后次序写下来。
先回清溪县学补路引,再寻旧友补荐书,保结须有人当面认字。
若明日能下山,三日后赶到驿亭,正好接那队赴府城的香客车。
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停。
“只是觉得,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去哪里都像借路。”
云盏听不懂。
“施主就是林施主啊。”
林知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出口,他心里反倒定了些。
傍晚时,他又去了放生池。
短笺已经不见了,木桶也不见了。
池边空空荡荡,只有几片银杏叶浮在水面。
可门内石阶旁,多了一只粗瓷小碗。
碗很旧,碗口缺了一小处。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片小小银杏叶。
林知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忽然懂了些慧寂那句“知道名字之后呢”。
知道之后,并没有安稳。
反而像在心里多记了一笔账,越想抹去,越清楚。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雨打窗纸。
旧事又要往眼前浮。
那张脸却没有从前清楚。
先浮上来的,是放生池边那一眼。
清冷,疏离,不许人靠近。
他翻身坐起,披衣到案前,重新铺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赔罪。
他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了尘。
写完又觉不该,立刻把纸卷起,投入灯火。
纸边卷黄,火苗一舔,很快成灰。
窗外雨声仍旧无边。
灰烬落在灯盏旁。
偏院里有一声琴音。
只响了一下,便收住了。
林知微抬头。
琴音收住后,偏院门外传来采薇的声音。
“小姐,藏经阁西架那卷焦边旧经,找到了。”
林知微抬头,灯火在窗纸上一晃,很快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