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缨禾野

1、启程 “咸鱼”也

　　三界十八仙门，以广宗为尊。
　　广宗云海万顷，殿宇凌云，门中弟子个个勤勉克己，朝练剑法、暮悟道心，岁岁如是，从不敢怠。
　　可这么大个肃穆仙山，偏偏养出了一个让全三界都津津乐道的特例——褚十六。
　　她是广宗掌门在决定飞升后不再收徒时破例收下的亲授弟子，待遇独一份，对她的宠爱，也是众多高徒中无人能及的。
　　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落在褚十六身上，全然变了模样。
　　日头初升，诸峰弟子早已抢着宝地开始修行，她却还在寝房酣然沉睡；日暮西山，众人伏案钻研功法，她却溜进掌门的静思阁，偷得满碟仙门点心，吃得慵懒又惬意。
　　久而久之，流言四起。
　　十八仙门人人皆知，广宗掌门手下高徒无数，护着的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嗜睡、贪嘴、懒散、无所事事，半点修行天分不见，整日浑浑噩噩，靠着师夫那点偏爱，在顶尖仙门里安稳混日子。
　　世人皆羡她命好，能得一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又皆妒她不劳而获的殊荣。人们把她当作饭后的谈资。无数细碎议论，常年绕着褚十六打转。
　　只是无人留意——这位整日闲散度日的小师妹，眼底偶尔掠过的神色，从无真正的懵懂愚钝。
　　她懒于动手、懒于张扬，看似一无所成，身上却永远藏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灵气，绝非寻常闲散道士会有的气息。而这份气韵，大多时候，都被她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掩去，只在她心绪微动那刹那间会一闪而过。
　　旁人怜她天资愚钝，哪怕是诚心修习，也得不到什么长进；笑她生得一副好皮囊，却生性散漫。可他们只看到她白日贪眠，却从未想过，一个终日“偷懒”之人，为何眼底却永远那么的清澈明亮。
　　这日午后，暖风入阁，茶香浅浅。
　　褚十六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块金黄酥脆的蛋黄酥，吃得津津有味。
　　坐在一旁的掌门看着她散漫模样，神色温和，缓缓开口：“石榴，你不是一直想下山游历吗？”
　　此话一出，褚十六嘴里的蛋黄酥瞬间没了香味儿。她猛地抬眼，眸子瞬间亮得透彻，带着几分惊喜雀跃：“师父！您这意思，莫非终于准我下山玩儿……哎不对，是下山游历了？！”
　　掌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指尖轻摩挲茶盏，语声渐沉：
　　“前些时日，庇佑三界的庇祈灵珠遭魔气冲撞，碎作数瓣，四散落于三界各处。如今各方修士暗流涌动，纷纷抢夺残珠。灵珠若尽数落入歹人之手，三界根基必乱，苍生无安。是以为师决定……”
　　褚十六心头警铃骤响，瞬间收敛所有欢喜，一脸警惕盯着自家师父，抢先开口：
　　“师父！您老人家，不会……要让我去找这什么珠子吧？？”
　　掌门收起笑意，神色端正肃穆：“为师白日已遣你姜泮师姐与两位师兄明日下山寻珠。你日日心心念念想下山，正好借此机缘，随他们一同前往。”
　　褚十六当场垮脸，把点心一口塞入口中，配着一口茶吞入腹中，一脸生无可恋。
　　“师父！我是想下山游玩的！再者说，我就是条咸到齁的咸鱼，您当真舍得让我跟着下山奔波寻珠？”
　　“石榴。”掌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寻珠虽辛苦，遍历山河风物，其中趣味良多。”
　　他耐下心，软磨硬泡，足足劝说一整夜。
　　褚十六抵不住师父游说，更抵不过心底对凡尘俗世的好奇，终究点头应下了这趟差事。
　　一夜悄然而过。
　　次日拂晓，迷雾散去，天光清亮。
　　褚十六面对寝屋中师父所赠的奇珍异宝，又看向自己即将装满的包袱，满心留恋，一番纠结后，简单收拾了个小小包袱，拿起那把师父亲授的剑，步履轻盈走出寝殿。往日里懒洋洋的姿态一扫而空，眉眼清亮鲜活，眼底盛着满当当的、对山下烟火人间的向往。
　　山门石台前，三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她遥遥望见身姿清雅、气度端方的姜泮，立刻眉眼弯弯，快步飞奔上前，亲昵扑过去抱住对方手臂：
　　“师姐！自上次赏剑大会一别，我们好久好久没见了！你闭关这么久，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姜泮素来清冷，唯独对她万般温柔，抬手轻揉她的发顶，笑意浅淡：“怎么会忘了我们的小石榴。”
　　她抬手递出一个温热油纸包：“喏，特意给你做的点心。”姜泮不愧为门中的第一大弟子之一，不但剑舞得好，法术修得好，做点心的手艺，也是天下独一份。
　　一旁立着的宁岑逍看得眼酸，轻嗤一声，语气满是醋意：“不过见了几次，倒是喊得格外亲热。”
　　“师弟，休得胡言。”姜泮立刻转头瞪他一眼，随即回身温柔看向褚十六，“师父特意叮嘱，此行下山，我等必定好好照拂她，不得让她受到伤害。”
　　一旁的唐佑玦静立不语，只是淡淡的笑，目光望向云海之外的凡尘山河。
　　四人并肩迈步，踏出广宗山门，正式奔赴三界尘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