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同行》》抑鑫

7、蝉声将歇，志愿分叉 招生来电打

　　藤椅上的日光原本暖得慵懒，落在秦飞宇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石桌上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清亮的铃音划破小院里安静的蝉鸣。
　　秦飞宇微微一怔，下意识俯身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座机号码，归属地是省会的高校片区。他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顾秋，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招生办的电话？”顾秋放低声音问。
　　“应该是。”秦飞宇的指尖微微收紧，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传来温和礼貌的女声，是省内顶尖高校的招生老师，核对了他的高考位次，向他介绍学校王牌专业、培养方案，抛出了很优厚的录取意向，询问他是否有意向填报。
　　民宿小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林间连绵不断的蝉鸣，和风吹动风铃细碎的叮当声。顾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秦飞宇侧脸上。少年的神情一点点从松弛转为认真，睫毛垂着，认真听着老师的介绍，偶尔轻声应答两句。
　　秦飞宇高考发挥稳定，分数足够摸到这所老牌重点的门槛，早在估分的时候，他就把这所学校放进过备选清单里。只是这一个多月沉浸在山野之间，远离了成绩、志愿、择校这些沉甸甸的事，他几乎快要忘记，高考的终点从来不是一场毕业聚会，而是一张决定去向的志愿表。
　　通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后老师告诉他，希望他尽快考虑清楚，志愿填报窗口开放时间有限，有想法可以随时回电。
　　挂断电话，秦飞宇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机壳，心底刚刚被风景抚平的纷乱，又悄悄涌了上来。
　　顾秋看他神色沉下来，轻轻开口：“条件听起来很不错？”
　　“嗯。”秦飞宇轻轻点头，把手机放回石桌上，声音淡淡的，“是很好的学校，专业也是我之前感兴趣的方向。”
　　他说着，却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喜悦，眉头轻轻拢着。
　　顾秋看得明白。他们两个人的分数，同样站在岔路口。顾秋的选择更广，省外有几所综合实力更强的院校很早就向他递来了橄榄枝，城市更远，平台更大，是长久以来顾秋默默向往的方向。
　　这场盛夏旅途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山间溪流、落日晚风、朝夕相伴，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暂时不用考虑未来”之上。可一通招生电话，硬生生把他们拉回现实——高考落幕不是结束，志愿一填，一纸录取通知书，就有可能把两个刚刚靠近的人，分到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
　　秦飞宇垂着眼，看着石缝里冒出来的细碎野草，低声问：“顾秋，你想好报哪里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一路上都默契地避开了。
　　顾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省外那所理工大学，招生组之前也联系过我。我之前一直很想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秦飞宇的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他不是不懂。顾秋本就该去往更广阔的地方，那是他凭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机会，他没有任何理由让顾秋留下。可心底那点刚刚发芽的、温热的喜欢，在这一刻，又裹上一层酸涩。
　　一个省内，一个省外。隔着几百上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校园，刚刚靠一场远行慢慢靠近的两颗心，会不会又重新被拉开？
　　秦飞宇没有说挽留的话。他一向敏感内敛，习惯把情绪压在心底，只是指尖悄悄攥紧，指尖泛白。
　　顾秋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心头一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椅子，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日光穿过梧桐枝叶，在他们之间落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但我还没有敲定。”顾秋放缓语速，声音温和，“志愿还没填，一切都还没有定死。”
　　秦飞宇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敢轻易燃起的期待，又很快压下去，小声道：“你不用顾及我，那是很好的机会，不要因为我改变计划。”
　　他太清楚那种自我拉扯的滋味了，他不愿意自己变成顾秋人生路上的牵绊，不愿意这份刚刚滋生的感情，变成困住对方的枷锁。过往那些灰暗的日子教会他，他本就不该成为谁的负担。
　　顾秋望着他，目光认真：“不是顾及。飞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去哪里读大学，是我要权衡很多东西之后再做决定，你是我权衡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负担。”
　　这话轻轻落进秦飞宇心里，像温水漫过紧绷很久的棱角。他别开脸，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耳边蝉鸣聒噪，心里却乱成一团。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出门闲逛。两个人搬了小桌子放在小院里，拿出手机翻院校资料、往年分数线、专业介绍，安安静静地一起梳理志愿清单。
　　页面来回滑动，密密麻麻的专业名称、校区地址、培养模式，每一个选项背后，都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秦飞宇一边看，一边慢慢和顾秋说起自己的顾虑。他从小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情绪状态本就不稳定，如果独自去往遥远陌生的城市，远离熟悉的一切，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手臂上那些旧伤疤，是他从前撑不住时留下的印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脆弱的底线。
　　“我不敢走太远。”秦飞宇说得很轻，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自卑，“我怕换了完全陌生的环境，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顾秋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顾秋伸出手，犹豫一瞬，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掌心温度温热，力道很轻，不会让他觉得有压迫感。
　　“我明白。”顾秋说，“所以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勉强自己的决定。你优先选让你觉得安心、能够好好生活的地方，这是最重要的。”
　　秦飞宇的手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风穿过庭院，风铃叮咚响了几声。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慢慢聊起很多从前不敢深聊的话题。聊高三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聊考试失利时压在心底的窒息感，聊秦飞宇曾经独自陷在黑暗里、无人可说的煎熬。
　　秦飞宇很少主动提起这些，可在顾秋面前，他慢慢愿意说出口了。这场一个多月的旅途，顾秋给的包容和耐心，一点点拆掉了他筑在自己四周厚厚的围墙。
　　傍晚落日如期而至，橘红色霞光铺满远处的山脊。他们放下手机，沿着河边老路散步，和往日无数个黄昏一样，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心事。
　　“我们要不要提前结束行程，回去填志愿？”秦飞宇踢着路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悄无声息。
　　“不急。”顾秋摇摇头，“填报系统还有一段时间才开放。难得出来一次，剩下的日子，我们先好好走完。志愿的事，慢慢想。”
　　他不想让沉甸甸的抉择，毁掉他们仅剩不多、安稳松弛的时光。未来的分叉路口就在前方，但他们尚且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继续共享山间的晚风与落日。
　　秦飞宇轻轻“嗯”了一声。
　　可现实的引线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装作视而不见。之后几天，陆续又有别的学校打来电话，有给秦飞宇的，也有联系顾秋的。每一通电话，都是一次提醒，提醒他们这场夏日幻梦终有期限。
　　夜里躺在床上，秦飞宇常常会失眠。民宿的房间隔壁就是顾秋，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他却反复设想两种结局：如果顾秋留在省内，他们可以在一座城市，周末见面；如果顾秋奔赴省外，他们就要开启遥遥无期的异地。
　　两种想象，一种滚烫，一种荒芜。
　　他不是贪心，只是好不容易有一个人看见他所有破碎、接纳他所有不堪，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轻易放开。
　　有一晚月色很好，秦飞宇睡不着，悄悄走到院子里。顾秋也还没睡，正靠在栏杆上看月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秦飞宇单薄的身影，轻声招呼他过来。
　　月光柔和，把少年的轮廓描得浅浅的。
　　“又在想志愿的事？”顾秋问。
　　秦飞宇走到他身侧，点点头，小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在毕业聚餐捅破那层窗户纸，是不是就不用现在这样为难。继续做同学，做对手，不用纠结分开还是靠近。”
　　顾秋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月色，认真开口：“可如果没有那晚，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藏了这么久的心意，也不会看清我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就算现在很难选，我也不后悔那晚发生的一切。”
　　秦飞宇的心猛地一动，抬眼撞进顾秋安静温柔的目光里。
　　夜色安静，虫鸣低低地响。他们离得很近，晚风带着草木潮湿的香气。秦飞宇能闻到顾秋身上干净清浅的味道，是这一个多月来，他早已熟悉、觉得安心的气息。
　　“顾秋，”秦飞宇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不管最后我们去了哪两座城市，你……不会慢慢不喜欢我吧？”
　　这句话藏了他最深的不安。他见过自己最糟糕、最灰暗的一面，他骨子里始终觉得，这样满身伤痕的自己，很难被人长久偏爱。距离、时间、新的人和新的生活，都可以轻而易举冲淡这份夏天才萌发的喜欢。
　　顾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挡在秦飞宇眼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又郑重。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很多难题，不知道异地会不会辛苦。”顾秋的声音很稳，清晰地落在夜色里，“但我现在很确定，我不想轻易放开你。不管最后我们相隔多远，我都想试着和你走下去。”
　　没有轻飘飘的承诺，只有一份坦诚、带着分量的心意。
　　秦飞宇鼻尖一酸，下意识低下头，把脸轻轻靠在顾秋的肩头。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长久悬在心上的惶恐，在这一刻稍稍落地。
　　月亮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山间的夜微凉，顾秋安静地站着，任由他靠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和当初在包厢里那样，小心翼翼，怕惊扰他。
　　他们依旧没有立刻敲定志愿去向，那条分叉的路还横在前方，未知依旧很多。
　　但至少此刻，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志愿是人生的选择，是前程的方向，他们不会为了彼此草率牺牲自己的前路，可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也不会轻易被距离和现实碾碎。
　　余下的旅途还在继续，只是蝉鸣一日弱过一日。盛夏快要走到尽头，属于少年人的滚烫夏天，正在慢慢收束。
　　几日后，他们收拾好行李，告别这座藏着无数温柔朝夕的山间小城，踏上返程的高铁。
　　列车重新驶向他们熟悉的那座小城，窗外的绿意不断向后倒退。秦飞宇靠在窗边，身旁就是顾秋。他低头打开手机，志愿填报入口的倒计时，清清楚楚摆在屏幕一角。
　　真正的抉择，终于要来了。